医学院实验楼比体育学院安静很多。
林朝朝进门以后，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走廊两侧每扇门上都贴着实验室名称，其中几个还画着骷髅头和火焰标志。她盯着一扇门看了三秒，上面写的是"大体形态学实验室"。
她立刻把脚步放得更轻了。
生怕吵醒什么不该醒的东西。
三楼会议室门开着，里面坐了六个人。裴知衡坐在长桌右侧，面前摆着电脑和一叠资料。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正在低头写字。
看起来气很足。
不像盘隔夜菜了。
林朝朝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的人同时抬头。
裴知衡也看见了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随后落回空着的位置："坐。"
林朝朝没坐他旁边。
她拉开正对面的椅子，把手机里的项目通知调出来，屏幕朝上放在桌面。
"你推荐的我？"
"嗯。"
"为什么？"
她问得太直接，旁边正在喝水的男生呛了一下。
裴知衡合上手里的资料："你跑得快。"
"就这？"
"而且不会让我等。"
林朝朝看着他。
"上次在操场，"裴知衡解释，"你确认我活着之后，只耽误了四分钟，又回去跑步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那名喝水的男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突然对杯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林朝朝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听起来确实都是她。
但有个问题。
"你观察得还挺细。"
"个人习惯。"
林朝朝点点头，行吧，尊重个人习惯。
坐在最前面的老师轻咳了一声，打断桌边突然变得奇怪的气氛。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负责项目的是公共卫生学院的罗老师，三十多岁，说话很快。桌边除了裴知衡，还有医学院的关策、两名负责数据整理的研究生，以及体育学院另一位来面试的高年级学生。
轮到林朝朝时，她说："体育学院，运动康复，林朝朝。擅长跑步，力量训练也可以。没正式做过项目，但能学。"
罗老师问："为什么想参加？"
林朝朝实话实说："我没想参加，我是昨晚莫名其妙收到的面试通知。"
关策没忍住，偏过脸笑了一下。
罗老师也顿了顿："那现在了解过以后呢？"
"想参加。"
"理由？"
"你们的目的是要让普通新生少受伤。"林朝朝说，"这个挺好的。"
没有履历包装，也没有长篇展望。
罗老师在她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
另一名候选人最近要随校队外出训练，时间无法固定，聊完项目安排便先离开。会议室门重新合上后，罗老师把初步方案投到屏幕上。
第一阶段计划招募四十名新生，收集既往病史、运动频率、睡眠时长、静息心率等信息，再依据评分将人分组。
裴知衡负责医学风险指标。
林朝朝从第一页翻到第八页，又从第八页翻回第四页。
"动作测试呢？"
罗老师看向她："在第二阶段。"
"只有深蹲和单腿站立？"
"目前暂定这两项。"
林朝朝盯着屏幕："那不够。"
关策往椅背上一靠，视线在她和裴知衡之间转了一圈。
罗老师问："为什么？"
"有人会在问卷里写自己没有旧伤。"林朝朝说，"不是故意撒谎，他可能只是觉得脚踝扭过一次不算伤。也有人平时不运动，但觉得自己高中跑过一千米，体能还行。"
她起身走到屏幕旁，指向分组标准。
"静息数据正常，不代表他跑起来动作也正常。至少要看落地、重心和基础活动度。深蹲没问题的人，跑步时也可能一直偏一边。"
裴知衡问："需要增加几项？"
"踝关节活动度、原地跳落，还有一段低强度慢跑。"
"四十个人，每人增加十分钟，至少需要六个多小时。"
"可以分组。"
"分组就要增加观察人员。不同的人判断标准也不一样。"
"那就先统一标准。"
"怎么统一？"
林朝朝看向他："看动作。"
裴知衡也看着她："你怎么证明自己每次的判断标准一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故意挑衅。
他的语气平静，问题也很具体。人的直觉和经验无法直接写进项目结果，如果不同观察者得出不同判断，后面的建议就没有可靠依据。
林朝朝想了一会儿。
"录下来。"她说，"现场先判断，再对照视频复核。判断不一样的动作单独拿出来讨论。"
"主观误差还在。"
"所以要讨论。"
"讨论不能替代统一量表。"
"量表也不能替人看他到底哪里不舒服。"
两个人隔着长桌对视。
关策已经彻底放下水杯，开始专心看。
罗老师却笑了："很好。"
林朝朝转头："哪里好？"
"你们俩说的都对。"
罗老师拿起笔，在原方案旁边加了一行："医学组先做问卷和指标筛查，体育组补充动作观察。主观判断全部留记录，再用视频和量表复核。裴知衡负责把风险标准做出来，林朝朝负责补充动作项目。"
她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
"你们固定搭档。"
林朝朝低头看着那条线。
裴知衡问："理由？"
"一个什么都想量，一个什么都想现场看。"罗老师说，"放在一起，正好防止项目瘸一条腿。"
关策补充："也可能长出第三条腿。"
罗老师看他："那归你写进异常情况报告。"
会议室里笑了一阵。
林朝朝也笑了。她对固定搭档没有意见，裴知衡虽然问题多，但每一个问题都问在需要解决的地方。
而且他不绕弯。
这很好。
她最怕别人说一句话之前，先铺三层垫子。
项目初步分工定下来后，罗老师又安排了基础动作图的拍摄。图片用于给参与测试的新生解释动作标准，需要一个人示范，一个人记录角度并绘制分解图。
关策翻了翻名单："示范找谁？"
裴知衡抬眼看向林朝朝："她。"
林朝朝问："为什么又是我？"
"体能稳定，动作控制的好。"
"你只看过我跑步。"
"所以需要验证。"
他说得十分严谨。
林朝朝想了一下，点头："可以。"
裴知衡打开日程表："明天下午先做基础动作，拍摄——"
"等等。"林朝朝打断他，"你也要做。"
"什么？"
"方案是给普通人用的，你不能只坐旁边看。"她伸手点了点屏幕上的动作项目，"深蹲、跳落、慢跑，你都亲自做一遍。你做完，才知道普通人看到这些要求是什么感觉。"
"我知道动作原理。"
"知道和做过不一样。"
裴知衡看了眼项目表。
要求合理，没有拒绝的必要。
"可以。"
关策侧过头："你确定？"
"基础训练而已。"
林朝朝看了裴知衡一眼。
她没有提醒他，"基础"通常是一个很危险的形容词。
尤其当制定基础强度的人是她。
散会时已经快四点半。
林朝朝把资料塞进帆布包，刚走出会议室，负责数据整理的研究生学姐便从后面追了上来。
"朝朝。"
她回头："学姐。"
"我能问个问题吗？"
学姐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眼睛里却写满了已经忍完整场会议的好奇。
"你跟裴知衡以前认识？"
林朝朝想了想："认识两天。"
学姐的表情更好奇了："两天就推荐你？"
"他捡过我的卡。"
"还有呢？"
"我探过他的鼻息。"
学姐停下脚步："你探过他什么？"
"鼻息。"林朝朝解释，"他在操场看台上睡着了，那时候天还没亮，我看不清他有没有呼吸。"
学姐缓慢地点了下头："原来是这样。"
林朝朝觉得她听懂了，放心地下楼。
五分钟后，学姐把这件事发进了小群。
【今天来的体育学院学妹，跟裴知衡认识。】
有人问：【怎么认识的？】
学姐：【裴知衡捡过她的卡，她探过裴知衡的鼻息。】
另一人：【探鼻息？？？】
消息又被转进医学院的各个宿舍群。
传到第三个群时，"鼻息"被省略成了"气"。
【听说体育学院有个新生探过裴知衡的气。】
【怎么探？】
【不知道，反正裴知衡今天还亲自去体育学院找她。】
【他们什么关系？】
没人知道。
但这并不影响问题在不同群聊里各自生长。
晚上七点，一张隐去群名和头像的截图出现在校园匿名区。
【体育学院新生和裴知衡到底什么关系？】
帖子没有姓名，没有照片，只有"探过气"三个意义不明的字。发出十分钟，回复不到五条，很快被新的失物招领帖压了下去。
林朝朝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在宿舍里修改项目动作表。
跑步只是辅助测试，没必要一开始就上强度。她把原定的三公里删掉，改成走一圈，再慢跑一圈。想了想，又给裴知衡发去一条消息。
【林朝朝：明天早上五点，操场。先体验最低强度。】
对面过了半分钟回复。
【裴知衡：可以。】
第二天凌晨四点五十九分，裴知衡走进操场。
天色还没有亮，跑道旁的路灯在薄雾里晕开一小圈光。
林朝朝已经站在起点等他。
她抬手按亮腕表，看了一眼时间。
"没迟到。"
裴知衡走到她面前："我通常不会迟到。"
林朝朝点头，把手里的动作表折起来，塞进口袋。
"那就开始吧。"
她看了一眼跑道，又看向他。
"先走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