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朝说完"先走一圈",按下了腕表。
裴知衡看了一眼她的表:"走路也计时?"
"记录基础数据。"
"最低强度需要记录配速?"
"本来不需要。"林朝朝说,"但你昨天问我怎么证明每次都判断得对。"
于是她决定从今天开始,能记的都记。
裴知衡没有异议。
两人从起点出发。
最开始的二十米确实是走。林朝朝顾及身边还有一个长期缺乏锻炼的人,特意缩小步幅,把速度控制在她认为非常缓慢的范围内。
她的"缓慢"标准是:不会出汗,不会喘,不会觉得在浪费时间。
五十米后,她觉得裴知衡跟得很稳,于是稍微快了一点。
一百米后,她彻底忘了自己正在迁就别人。
天色正在一点点亮起来,清晨的风从侧面吹过跑道,塑胶地面还带着夜间积下的凉意。前方宽阔,没有障碍,脚下的节奏顺得令人舒服。林朝朝的神经系统开始自动巡航,步幅逐渐展开,摆臂幅度加大,整个人进入一种她称之为"放松走"的状态。
到第一个弯道,她的脚步已经从快走变成了近似竞走的速度。再往前几十米,身体自然前倾,后脚蹬地,整个人轻巧地往前窜了一截。
裴知衡在她身后开口:"林朝朝。"
"嗯?"
她应了一声,脚下没停。
"停。"
林朝朝立刻刹住,回头看他。
两个人之间已经隔开四五米。
裴知衡走到她面前:"你对'走'有什么误解?"
"我没跑。"
"你的双脚刚才出现了腾空状态。"
林朝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双脚目前都在地上,看不出刚才腾没腾空。
"可能只有一下。"
"十二下。"
"你数了?"
"从你开始跑以后。"
"我没——"
她说到一半,想起裴知衡对动作的判断是按实际状态,不按本人感觉,于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林朝朝才意识到,她口中的慢,可能和普通人的慢不是同一个单位。
她重新站到他旁边:"那我再慢一点。"
裴知衡看她:"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刚才没有参照。"
"现在有了?"
"有。"
林朝朝往后退了半步,朝前方抬了抬下巴:"你走前面,我跟着你。"
这个办法很有效。
裴知衡走在前面,林朝朝落后半步,视线盯着他的肩膀。每当身体产生超过去的冲动,她就缩短步幅,把自己重新按回他的节奏里。这对他来说只是正常步行,对她来说却像是一种持续的精神体操——每一步都要和本能对抗。
走出不到一百米,裴知衡回头:"不用盯这么紧。"
"不盯紧点儿我就超过你了。"
"你不用看路?"
"余光能看见。"
裴知衡沉默了。
被人持续盯着后背通常会让人不自在,但林朝朝的视线里没有任何复杂意味。她只是在把他当作一个移动限速牌。一个会走路、会呼吸、偶尔还会回头说话的限速牌。
走完剩下半圈,两人回到起点。
林朝朝低头记录:"普通步行四百米,五分二十七秒。"
"不是普通步行。"裴知衡说。
"哪里不普通?"
"后半程我感觉跟被狗撵一样。"
林朝朝抬头:"我没撵你。"
裴知衡:"……我只是比喻。"
她控制得很精准,每一步都落在他影子边缘,距离鞋跟始终差几厘米。
但这比真的踩到更难忽略。
林朝朝在记录旁边补上一行:跟随者需要保持正常社交距离。
"好了。"她收起笔,"接下来慢跑一圈。"
裴知衡脱下外套,放到跑道边的长椅上。
黑色短袖下的肩背线条并不单薄,四肢比例也正常。他只是长期把空余时间分给实验室、图书馆和画稿,运动频率低,不代表跑一圈都会倒下。
林朝朝示范了一遍摆臂:"不用追速度。肩膀放松,落地别太靠前。"
裴知衡点头:"知道。"
"你以前跑过吗?"
"体测跑过。"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去年。"
林朝朝看了他两秒:"那你知道的是理论。"
裴知衡:"理论也是知道。"
"行吧,跑完再说。"
两人同时起步。
前一百米没有问题。裴知衡的速度不快,呼吸也稳,只是动作略显僵硬,手臂摆幅过小,每一步落地都离身体重心太远。他的跑步姿势像是一个严格按照教科书执行动作的机器人——每个关节都在正确位置,但整体缺乏流畅感。
林朝朝跟在他侧后方看了一会儿。
"肩膀放松。"
裴知衡放松肩膀。
"手臂往后摆,不是只往前。"
他调整摆臂。
跑过弯道,林朝朝又说:"步子小一点。"
裴知衡依言缩短步幅。
"再快一点。"
"你刚让我小一点。"
"步幅小,步频快,不冲突。"
"你一次可以只说一个要求。"
"那你先呼吸。"
裴知衡转头看了她一眼。
林朝朝神色认真,没有在开玩笑。
"我一直在呼吸。"他说。
"太浅了。"
半圈过后,他的呼吸开始加重,但节奏没有乱。林朝朝也没有伸手扶,更没露出看护病号的表情,只把自己的速度压到与他一致。她跑在他侧后方半步,像是一个无声的陪练,既不催促,也不怜悯。
三百米时,裴知衡额角出了薄汗。
林朝朝观察了一会儿:"你不是跑不动。"
"嗯。"
"是每一步都在浪费力气。"
裴知衡呼吸停了一拍:"你安慰人的方式一直这么特别?"
"我没安慰你。"
"听出来了。"
最后一百米,裴知衡把刚才调整过的动作重新组合起来。落地点靠近重心,摆臂幅度增加,呼吸也比前半圈稳定。他的身体开始记住这些调整,虽然还不够自然,但至少不再像机器人了。
两人先后越过起点。
林朝朝按停腕表,脚步却没有停下,而是陪他继续往前慢走。
跑完以后不要立刻停下,特别是长期不运动的人,乳酸堆积的酸爽感觉谁试谁知道。
裴知衡调整了两轮呼吸,问:"记录呢?"
"等你心率下来。"
"一分五十八秒。"
"你看见了?"
"刚才经过终点时。"
林朝朝低头看表,数字一秒不差。
她点点头:"脑子挺清醒。"
"我只是缺乏锻炼。"
"我知道。"
"不是体力异常。"
"我也知道。"
林朝朝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一直解释?"
裴知衡没有回答。
大概因为从看台上醒来以后,她对他的每一次判断都与生命状态和身体能力有关。探鼻息、确认能不能自己走、判断是不是生病——尽管她从未说过他虚弱,裴知衡还是产生了一种自己有必要澄清的错觉。
他不想被当成病人。
更不想被她当成病人。
心率恢复后,第二圈由林朝朝陪跑。
这次她严格按照裴知衡的速度移动,没有超出半步。跑到东侧直道时,草坪边忽然掠过一道灰色影子。
很小,很快。
林朝朝的视线瞬间追过去,身体比思考先偏出跑道内侧。
一步。
两步。
等她看清那只是一个被风吹动的塑料袋,她已经偏离原来的路线近一米。
她若无其事地绕回裴知衡身边,重新跟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裴知衡问:"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
"你突然变向。"
"看错了。"
"看成什么?"
林朝朝目视前方:"不重要。"
裴知衡顺着刚才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塑料袋挂在草尖上,被风吹得一动一动。他想起她刚才变向时的速度——不是人类看到障碍物时的躲避反应,更像是某种追踪本能被触发后的条件反射。
他没有继续问。
跑完第二圈,两人在长椅旁坐下核对记录。
裴知衡指出,初版方案把"低强度慢跑"统一设成固定配速不合理。对林朝朝而言足够慢的速度,对长期不运动的人可能已经接近中高强度。
林朝朝删掉固定配速,改成以主观疲劳程度和基础心率共同判断。
"但只看心率也不行。"她说,"刚才后半圈你的心率没有突然升高,动作已经开始变形了。"
裴知衡调出记录:"具体位置?"
"第二个弯道以后。左脚落地变重,右肩也比之前高。"
"持续多久?"
"大概六十米。"
裴知衡回忆片刻,在观察表中补了一栏:动作稳定性。
两个人各自改完一条,停下来交换看了看。
数据可以告诉林朝朝,所谓"慢"不能由她自己定义。
身体反馈也可以告诉裴知衡,指标没有越界,不等于动作没有问题。
罗老师说得没错。
他们确实正好补上了对方看不到的部分。
裴知衡合上记录本:"剩下的下午继续。"
"下午有专业导论课。"
"明天下午。"
"也有课。"
林朝朝把水杯拧紧:"我每天五点都来。项目要体验的话,早上顺便最方便。"
"你一直五点跑?"
"天气允许就跑。"
裴知衡本来可以把时间改到后天下午,也可以让其他人代替自己记录。项目并没有要求固定搭档每天清晨见面。
他却只停顿了两秒。
"明天还是五点。"
林朝朝点头:"行。"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沿跑道做完剩下的训练。裴知衡留在长椅上整理记录,偶尔抬头看一眼。
晚上,《心动误差》的最新草稿里多出一格。
女主原本应该径直跑出车站,在最后一刻追上即将离开的公交车。裴知衡画到中途,笔下的人却突然回过头,身体已经向前,视线被身后什么东西短暂吸引。
马尾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
动作完成以后,裴知衡才发现它并不在原分镜里。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删除。
凌晨零点,《心动误差》更新。
祝乐乐趴在宿舍床上看完新一话,在评论区留下一个句号,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字。
【十九老师的女主终于像个正常人了,以前她连转身都像提前计算过角度。】
这条评论很快被顶到了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