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阿婆住村东头。一间土坯房，门口种着两棵枇杷树，树枝上挂满了红布条，风一吹像一树舌头在甩。
沈卫第二天下午去的。
昨晚上那本簿子他翻了大半宿，后半夜实在撑不住，趴在供桌上眯了会儿。醒来的时候簿子合着，安安静静躺在饼干盒里，封面凉得跟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似的。他拿手指头摸了摸那行新字，没再出现。
可能真是幻觉。熬夜熬的。
但他还是来了。
土坯房的门虚掩着，沈卫喊了一声"九阿婆"，里面没人应。他又喊了一声，门缝里飘出一股香灰味儿，呛嗓子。推门进去，屋子不大，正中间一个八仙桌，桌上供着三尊泥像，黑乎乎的看不出什么神。香炉里插着三炷香，烧了快一半。
九阿婆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了一碗清水。
"坐。"她头也没抬。
沈卫在对面坐下。碗里的水映着屋顶的光，晃晃悠悠的，他看着看着就觉得头晕，赶紧把视线挪开了。
"你来问什么。"
沈卫把《拾遗录》掏出来放桌上。"这本东西，您知道吧。"
九阿婆伸手摸了一下封面。她的手指很瘦，指甲剪得秃秃的，指尖在"拾遗录"三个字上面来回蹭了两遍。
"知道。"她说，"你奶奶的。"
"她记的那些事，都是真的？"
"真不真，看你怎么说。"九阿婆把水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嘴唇沾湿了又放下。"蛇丝窝那条，张氏死的时候我七岁。他家就在隔壁，我趴墙头看的。人抬出来，脸皮青紫，身上一块一块的鳞片印子，村里老人都说是蛇精缠了魂。"
"医学角度的话，那可能是某种毒素导致的皮下出血。"
"医学角度。"九阿婆笑了一声，嘴里没剩几颗牙，笑的时候像个小月牙。"你奶奶当年也这么说。她说所有的怪事都有个'医学角度'，还专门跑到县医院去查了张氏的病例。"
沈卫一愣。"她查过？"
"查了。病例上写的'原因不明'。"九阿婆把水碗往旁边拨了拨，腾出一块桌面。"你奶奶是咱们村第一个读完高中的。她念书时候就爱琢磨这些，后来参加工作去了镇上，又托人翻县志，一份一份抄回来。那年头复印机都没有，全是手抄。"
"她为什么这么上心？"
"你问她自己啊。"九阿婆说着，忽然把头偏了一下，灰蒙蒙的眼睛朝着沈卫的方向。"哦，我忘了，她死了。"
沈卫噎了一下。
九阿婆又说："那本簿子，你翻到最后没有。"
"翻到了。'勿查勿问'。"
"还有呢？"
"还有……戊申年秋，槐荫镇。"
九阿婆点点头。"那是你奶奶最后一次去那个地方。回来后她就回村了，再也没出去过。以前她逢年过节还去县里走亲戚，从那以后门都不出。"
"槐荫镇在哪？"
"地图上没有。"
"我知道没有。我问的是实际位置。"
九阿婆又笑了。这次笑声很长，像是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听着有点渗人。她一边笑一边站起来，走到屋子角落一个老式柜子前，摸索着拉开抽屉，拿出一样东西。
一叠纸。黄得厉害，边角都脆了，折痕处裂成好几瓣。她把纸推过来，沈卫展开一看，是手绘的地图。线条很细，用蓝墨水画的，标注着一些地名和箭头。
地图正中间画着一个圆圈，旁边写着"槐荫镇"。
但是圆圈周围还有六个点。每个点旁边各写着一个地名。沈卫认出了其中几个：蛇丝窝发生的后坡，熊娘嘎婆事件的那个邻村，还有县志上提过的慈谿、潮汕、苏北……
六个点连起来，正好是个六芒星。
沈卫盯着那个图形看了半天。"这是什么？"
"你奶奶画的。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九阿婆重新坐下来，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但是她画完这张图以后，就在簿子最后一页写了'勿查勿问'。"
"为什么？"
"她没说。但我猜——"九阿婆顿了顿，手指头停住了。"她在那地方撞见了什么东西。让她觉得害怕的东西。"
沈卫把地图叠好塞进口袋。"我要去一趟。"
九阿婆没反对，也没赞成。她只是伸手从香炉旁边摸出了那根红绳铜钱，往沈卫面前一推。
"拿着。"
"这是？"
"你奶奶当年从槐荫镇带回来的。她说这东西保命，让我转交给你。"九阿婆把铜钱按在桌上，指甲压着红绳。"她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早就知道？"
"借寿。"九阿婆吐出这两个字，干瘪的嘴唇抿了抿。"你奶奶这辈子替人挡过不少事，挡得多了，命就薄了。有人要她的阳寿，她想挡也挡不住。但是她走之前把这铜钱留下，就是给你留一条路。"
"谁要她的阳寿？"
九阿婆摇了摇头。香炉里的三炷香烧到了最后，香灰落下来，啪嗒一声碎在桌上。
"我不知道。但你应该快知道了。"
沈卫捏着铜钱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九阿婆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槐荫镇那条路，天黑之前必须进。过了子时，路就不是路了。"
沈卫回头想再问，土坯房的门已经"咣"一声合上了，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红布条，正好贴在他手背上。他撕下来一看，布条上写着个地址：
"保康县西北四十里，老君山下。"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临时补上去的：
"到了别问路，问风。"
沈卫把布条叠好跟地图搁一起。走出院子的时候，枇杷树上的红布条还在晃。夕阳打在上面，一树的影子跟着摇，怎么看怎么像在挥手。
他掏出手机看了下时间。下午四点半。
还有四个多小时天黑。保康县他没去过，但导航显示开车过去两个钟头。问题是他没车。
村口停着一辆破面包，车窗上贴着"拉货捎人"四个字，歪歪扭扭的。沈卫走过去敲了敲玻璃，驾驶座上一个大叔正在啃苹果，看到他愣了一下。
"去哪？"
"保康。"
大叔把苹果核往窗外一扔。"六十。"
"走。"
面包车突突突地发动了。沈卫坐在后排，攥着那枚铜钱。红绳勒得指头发白，他松了松，铜钱翻了个面。
背面刻着四个字。之前他没注意。
"莫问前程。"
沈卫盯着这四个字，笑了笑。哪个搞民俗的能信这玩意儿。他打开手机备忘录，开始记录：
"奶奶遗物《拾遗录》，计约80余条目。九阿婆称奶奶死于'借寿'，并转交铜钱一枚。疑似封建迷信系统（或伪装为封建迷信的某种组织）。槐荫镇定位保康老君山，六芒星坐标需进一步核实。"
打完这些字，面包车颠了一下，他手机差点脱手。
抬头往前看，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天光透过叶子碎成一片一片的，照得车里忽明忽暗。司机大叔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
"小伙子，去保康干啥？"
"找个人。"
"找谁？"
沈卫想了想。"一个镇。"
"什么镇？"
"槐荫镇。"
大叔一脚刹车踩死了。面包车停在路中间，后面喇叭声滴滴滴响成一片。
他扭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吃惊，又像是有点慌。
"你说啥？"
"槐荫镇。"
大叔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把手刹拉起来，熄了火，转过身正对着沈卫。
"那个镇子，"他说，"八十年代就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整个镇子，一夜之间，人全不见了。"大叔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什么人听见。"房子还在，锅里的饭还在，人没了。县里来人查了一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后来就把那地方封了。"
他顿了顿。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十八岁，跟几个朋友胆子大，想看看什么样。我们走到镇口，看见一棵大槐树，树上挂着十几双鞋，全是小孩的布鞋。"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跑了。"大叔重新点火，挂挡，松手刹。面包车继续往前走，但他的车速明显慢了下来。"我再也没去过。你最好也别去。"
沈卫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机备忘录里刚打的那行字。
"槐荫镇定位保康老君山。"
下面自动弹出了一句搜索联想。他点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旧新闻，日期显示1987年7月：
"保康县槐荫镇村民集体失踪事件调查无果，已移交上级部门。"
点进去，正文只剩一行，其余全是空白。
像是被人刻意删干净了。
面包车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一座山。
老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