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卫走到镇口大槐树底下,那串赤脚印消失了。
他蹲下来用手电照了一圈,青石板面上干干净净,连个泥点子都没留下。刚才巷子里那些吧嗒吧嗒的声音,好像是另外一个平行世界的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
窦晓发来第二条消息:"我问九阿婆了。她说你去了老君山。"
沈卫回了两个字:"你谁?"
对话框上面立刻弹出"对方正在输入……",蹦出来三条消息,一条比一条长:
"你奶奶的遗物里有一对银镯子,你见过没?我客户想要。出价八千。"
"别瞪眼,我正经做生意的。你奶奶在世的时候我找她收过几样东西,都是真货。"
"你到保康了吧?老君山脚下有个镇子,槐荫镇,我劝你别往里走。那儿的东西不干净。"
沈卫盯着最后那句"不干净"看了半天,打字:"晚了。我刚出来。"
窦晓秒回:"你进去了?!"
沈卫说:"进了一半。"
窦晓发了六个感叹号。然后电话就打过来了。
沈卫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快得像开了二倍速:"你看见那棵槐树上的鞋了没有?看见就赶紧走,别回头,把鞋里的东西带出来了你后半辈子就交代了。"
"鞋里的什么?"
"鞋里有人留的东西。头发、指甲、生辰八字。槐荫镇当年那些失踪案,每家每户走之前在树上挂一双鞋,说是'留个念想',其实是挡灾。谁碰了就等于把灾接过去。你没碰吧?"
"没有。"
电话那头长舒一口气。"行。你在哪?我来接你。保康县城你总认识吧,镇政府门口,一个小时后见。"
"你怎么过来?"
"我就在保康。"窦晓说完这句话,咔嚓挂了。
沈卫对着黑屏的手机愣了愣。这女的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沿着碎石路往外走。来的时候觉得林子挺密,出来的时候更密,两边的树挤得只剩一条缝,手电的光照过去,枝杈的影子在地上乱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车灯的光。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引擎盖还冒着热气。车窗摇下来,一个年轻女人从驾驶座探出头,扎着马尾,穿了件黑色卫衣,脖子上挂着一副墨镜。她上下打量了沈卫两眼,嘴角一撇。
"你奶奶说得没错,你长得确实像她。"她指了指副驾。"上车。"
沈卫拉开门坐进去。车里一股烟味和薄荷味混在一起,中控台上摆着个小铜鼎,里面插了三根没点的线香。他系好安全带,窦晓一脚油门就出去了,车在碎石路上颠得他脑仁疼。
"你怎么认识我奶奶?"他抓着扶手问。
"我是做民间文物的。"窦晓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一包口香糖叼了一颗。"你奶奶手里那批东西,县志手抄本、老照片、还有几块符牌,在圈子里挺有名。她前年卖给我过一件。"
"什么东西?"
"一块玉佩。雕的六芒星。"窦晓说着侧头瞥了他一眼,"跟你包里的地图上那个一模一样。"
沈卫把地图从兜里掏出来展开。六芒星中间那个圈,槐荫镇。六个角对应着六个地点。他指着其中一个问:"这个慈谿是哪?"
"浙江慈溪。古代叫慈谿。你奶奶记的那条'李树生王瓜'就出在那儿。"窦晓嚼着口香糖,说话含含糊糊的。"我还以为那本簿子只是她的笔记,没想到里面记了这么多。你回去没翻完吧。"
"翻了二三十条。"
"那你不着急。剩下的七十条够你查一阵。"车拐上国道,路面平整了,窦晓把车速提起来。路灯一串一串地从车窗外闪过,沈卫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酸。
"你怎么知道我在保康?"他问。
"九阿婆打的电话。老太太眼瞎耳朵可好使,她说你拿着铜钱走了,让我盯着点。"窦晓把口香糖吐进糖纸里团了团丢进杯架。"你知道那铜钱值多少钱吗?宋代的,清心咒文,品相虽然差了但是真品,圈子里能拍到两万以上。"
"我不卖。"
"我也没让你卖。我就是告诉你那东西不简单。"窦晓把车开进县城,在镇政府门口停下来熄了火。她转过身正对着沈卫,表情认真了点。"你奶奶那本簿子,我见过封底。封底夹层里还有东西,你发现没有?"
沈卫一愣。"夹层?"
"蓝布封面底下有一层衬纸,你回去拿刀片划开看看。"窦晓把车钥匙拔下来,"我本来打算跟你说到这,走了。"她推开车门,一只脚迈出去,又缩回来。"对了,你奶奶最后那条,'借运蛇吞象',你查了没?"
"还没。"
"别查。"窦晓说。"那条是整本簿子里唯一一条不该写的东西。你奶奶自己都标注了危险,你就当没看见。"
沈卫看着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窦晓把墨镜戴上,推开车门下了车。她从车窗外探进头来,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
"因为我就是那个赌徒的孙女。"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走了一段又停住,没回头,只扬了扬手。
"槐荫镇的事你奶奶查了一辈子没查完。你要是真想继续,建议你先把那本簿子从头到尾读一遍。一字不落。"
桑塔纳的尾灯闪了两下,她按了下钥匙锁车,人拐进旁边一条巷子不见了。
沈卫一个人坐在副驾上,车里那股薄荷味还没散。他低头看看背包,蓝布封面的《拾遗录》露出一角。
窦晓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封底夹层。借运蛇吞象。赌徒的孙女。
他拉开背包拉链把簿子抽出来,借着路灯翻到封底。蓝布封面边缘确实有一道不明显的凸起,手指捏了捏,里面硬硬的,像夹了东西。
他没有刀片。车里中控台抽屉里翻出一把指甲刀,他把小锉刀那一头伸进封底和衬纸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沿着边划开。
衬纸掀起来,里面掉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纸已经发黄了,折痕处裂了细缝。他展开来,上面是奶奶的字迹,比簿子里的还小还密,像蚂蚁爬了一整面:
"戊申年秋。槐荫镇地下三丈。石室一间,无门。墙上有图,与六芒星同。余以铜钱叩之,中空。内有物,似木匣。未敢取。归后夜夜梦一白衣妇人立于床头,戴山口冠,插白花。不言不动。七日后方止。"
后面还有一行,字迹更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那条路不是路。那扇门不是门。她不是她。"
沈卫把纸折好塞回封底夹层,指甲刀扔回抽屉。他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那块泛黄的内饰布看了很久。
窦晓说她奶奶的银镯子要卖八千。可他记得很清楚,奶奶活着的时候有一对银镯子,戴了一辈子,从来没摘下来过。下葬的时候二婶亲手给她戴回去的。
那窦晓收的是谁的东西?
他掏出手机,微信对话框里窦晓的头像还在。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句:
"你收的那对镯子,上面刻了什么图案?"
等了十分钟,对面没回。
沈卫熄了手机屏幕,把《拾遗录》放回背包。车窗外面,保康县城的路灯昏黄昏黄的,飞蛾绕着灯泡打转,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
他忽然想起老头说的那句话。
"每条怪谈背后都有个人。"
那窦晓背后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