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没再说话,转回去把窗户又拉开了。
"关上干嘛。"他说,"又挡不住。"
沈卫把铜钱收回脖子上,那块金属贴着他胸口,冰得他一激灵。"十七个人是怎么回事?"
老头坐回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烟。软包的,红塔山,瘪得就剩两根了。他叼了一根,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你奶奶跟你说过熊娘嘎婆那事没有。"
"簿子上写了。"
"簿子上写的不全。"老头把烟灰弹在桌沿。"她七岁那年,有个精怪扮成外婆摸进她家,想吃她。她邻家的狗叫了,那东西跑了,但没跑远。后来那东西又去祸害别家孩子,一口气弄死了三个。"
"小孩?"
"小孩。三个。全是下半夜没的,早上发现的时候脚趾头没了,人已经凉透了。"老头嘬了口烟,眯着眼。"那会儿村里人慌得不行,请了七八个道士来做法,屁用没有。后来有人传话过来,说老君山底下有个镇子,镇上有个人能治这东西。"
"槐荫镇。"
"对。你奶奶家里人半夜背着她就上了山。那人是个女的,也是问米的,辈分比你九阿婆高两辈。她看完你奶奶,说这孩子八字轻,精怪盯上她了,得用镇上的法子把那条命换出来。"
"换命?"
"换命。"老头把烟屁股摁灭在桌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印。"那年槐荫镇有十七个新生的婴儿。那女的选了一个跟你奶奶八字最合的,做了场法事。那孩子当天晚上就没了。之后熊娘嘎婆再也没出现过。"
堂屋里安静了一阵。香炉里那三炷香彻底烧完了,只剩三根灰白色的梗插在灰堆里,直挺挺地立着。
沈卫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干。"我奶奶知道这事?"
"知道。她当年小,但记得住。后来长大了专门查过,全镇的户籍簿子她都翻了。那个替她死的孩子,名字她记了一辈子。"老头把空烟盒揉成一团丢进桌底。"所以她才要写那本簿子。她觉得自己欠槐荫镇的。十七条命换她一个人活,她还不清,就想把整个镇子的事都挖出来,算是个交代。"
"但你们因为这事闹翻了?"
老头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前面,从抽屉里掏出一个铁盒子,跟沈卫在奶奶供桌底下翻到的那个一模一样。打开,里面也是一本簿子,蓝皮,线装,但封面是空白的,一个字没写。
"我的。"他把簿子放到桌上,翻开第一页。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跟奶奶的字迹不一样,更硬,更方,像是刻出来的。
沈卫凑过去看,第一行写着:"禁术法。凡涉及槐荫镇者,不得外传,不得留存,不得续查。"
下面列了七八条规矩,每条后面都画了个圈,圈里打了叉。
"你奶奶写的是记录,我写的是禁止。"老头把簿子合上。"她越挖越深,深到有些东西不该被翻出来。我说够了,她说不够。吵了最后一次,她下山回了村,再也没上来过。我在镇上守了四十年,守着这些东西不让别人碰。"
"守到什么程度?"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沉,像是秤砣。"你以为槐荫镇的人是怎么没的?"
沈卫后背一紧。
"1987年那批人,是最后一批迁走的。不是失踪,是主动走的。镇上剩了不到三十户,全是老人,年轻人早跑光了。那一年镇子破败得厉害,没水没电,路都塌了。县里组织搬迁,他们巴不得走。"
"那新闻上写的是集体失踪?"
"记者瞎写的。有人报了失踪,其实那家老两口早就死在家里好几天了,邻居以为他们搬走了。传来传去传成整个镇子的人一夜之间没了,越传越邪乎。县里也懒得辟谣,正好,省得有人惦记这儿。"
老头说着笑了一下,嘴角歪了歪。"你奶奶跑了一辈子,想揭开这个镇子的秘密。但真正的秘密——就是这个镇子根本没什么秘密。它就是穷了,破了,散了。剩下的那些怪事,全是人自己想出来的。"
沈卫把那枚铜钱从领口掏出来看了看。铜钱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背面的"莫问前程"四个字磨得很浅。
"那这本簿子里的条目,那些借寿、换命、山魈建桥、幽灵古道……全是什么?"
老头把空白的簿子收进铁盒,合上盖子。"全是真的。但真不代表有什么神秘力量。你奶奶查了三十年,最后查出来的结论就一条——每条怪谈背后都有个人。蛇丝窝那个张氏,是被他媳妇下的毒。白果树成精,是村支书在树洞里藏了私货。铁皮厝闹鬼,是老板为了赖工伤赔偿找人编的。"
他顿了顿。"你奶奶死之前给我写了封信。信上说,她花了半辈子把那些故事当成怪物在追,追到最后发现全是人。她有点失望,但也放心了。"
"那借寿呢?九阿婆说她是被人借寿借走的。"
老头的手指停在铁盒盖子上,指甲敲了两下。嗒嗒。像槐树上那双小皮鞋碰鞋跟的声音。
"借寿这事,是我干的。"
沈卫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奶奶阳寿到头了,脑瘤。去年查出来的,晚期。"老头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自己知道。她给我写信说不想治了,但簿子还没写完。问我能不能帮她续半年。我做了。代价是我少活三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糙,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那批簿子的最后几页,就是在续的那半年里写完的。写完了,人就没了。我少三年,她也少受半年罪。"
沈卫坐在那儿,后背靠着椅背,一动不动。堂屋外面那阵风又大了,窗户被吹得哐当响。树枝上的鞋子响得更密,嗒嗒嗒嗒嗒嗒,跟下暴雨似的。
"你跟她闹翻了四十年,"沈卫说,"但她最后找的还是你。"
老头没吭声。他站起来,把那三根香梗从香炉里拔出来丢进垃圾桶,又从抽屉里拿了三根新的插上,划火柴点着了。青烟升起来,直直地往屋顶飘。
"她这个人,一辈子不信怪力乱神。但她信我。"老头背对着沈卫,声音有点闷。"我也对得起她。你把这个带回去给她,就放在牌位下面。"
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个纸折的小人,巴掌大,折得很仔细,每一道褶都压得齐齐整整。人形脸上画着两条弯弯的眉毛,嘴角翘着,在笑。
"这是我自己扎的替身。"老头说。"你奶奶那个,早就化在香炉里了。"
沈卫把纸人接过来,薄薄一张纸,轻得没分量。他翻了翻,看见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槐荫镇,庚寅年,六月十七。"
老头的生日。
他把纸人揣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老头还站在供桌前,那三炷香的火苗映在他后脑勺上,一晃一晃的。
"你叫什么?"沈卫问。
老头没回头。"不重要。你奶奶知道就行。"
沈卫迈出门槛,窄巷子里那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下午看见的那串赤脚印还在,从巷子口一直延伸到堂屋门口。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泥是湿的。
新鲜的。
他猛地直起身,抬头往巷子尽头看。天已经全黑了,槐树那边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浓稠的墨色。那串脚印从堂屋门口往外走,一路进了黑暗里。
但他来的时候没有看见有人出来。
巷子尽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小孩的笑。然后是一串脚步声,赤脚踩在青石板上,吧嗒吧嗒地跑远了。
沈卫站在那儿,后背贴着门板,铜钱攥在手心里烫得慌。
老头在堂屋里喊了一声:"别追。那不是我镇上的东西。"
沈卫咽了口唾沫,没动。
脚步声跑远了。那棵大槐树上,十几双鞋子还在响。嗒嗒嗒嗒嗒嗒。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来一格信号,紧接着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发送人备注写着"窦晓",头像是个古董鼎的剪影。消息只有四个字:
"你在保康?"
沈卫没回。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快步往镇口走。
身后那扇门"吱嘎"一声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