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线也配坐主嘉宾旁边？”
姜见月刚把半只脚迈进演播厅，就听见了这句话。说话的场务没压声音，手里的座位牌也没藏。上面印着她的名字，位置正好挨着三金影后裴若琳。距离直播开始还有八分钟。
唐梨一把夺过座位牌，冲场务笑得客气：“不配。要不您把夏橙从医院拔了针叫回来？”
场务脸一僵。一个小时前，原定嘉宾夏橙在品牌晚宴上吃了两只虾，当场肿成了发面馒头。《请你入戏》今晚又是平台第一次全程直播，导演组把通讯录翻得发烫，才找到正在隔壁影视城拍尸体的姜见月。她便宜，离得近，还没资格耍大牌。
姜见月接过座位牌，看了一眼：“椅子配就行，我可以站着。”
场务没忍住，噗地笑了。
唐梨转头瞪她：“从现在开始，闭嘴。”
“好。”
“不许有问必答。”
“那不行。”姜见月认真解释，“别人点名问我，我一直不出声，会显得没礼貌。”
“你还知道礼貌？”
“知道，做不到是另一回事。”
唐梨捂住胸口，从包里摸药。摸了半天，掏出一盒薄荷糖。
“算了，先含一颗。待会儿导演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今晚这节目，裴若琳是来宣传电影的，你是来填空的。别抢话，别抢镜，尤其别提试镜。”
姜见月剥开糖纸：“只要没人问，我尽量不主动回答。”
唐梨盯了她两秒。
“为什么是尽量？”
“给突发情况留余地。”
“姜见月。”
“在。”
“我突然觉得夏橙过敏，是你职业生涯最大的危机。”
工作人员冲过来给姜见月别麦。黑色收音器夹上衣领时，她低头看见发射器背面的白色贴纸，上面写着“17”。
“耳返也是十七频道？”她问。
工作人员有些意外：“对，机器自动配的。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线压进头发里，“这个数字挺顺眼。”
唐梨又看了她一眼。倒计时跳到三十秒，演播厅灯光全亮。姜见月被推上台。
头顶大屏正在播放节目预告。裴若琳的名字占了半面屏，姜见月的名字则是刚刚贴上去的，白底黑字，边角还翘着。暖场导演提醒观众：“临时嘉宾不用特意鼓掌，镜头扫到再配合。”
唐梨听得直磨牙。姜见月把翘起的名牌按平，什么也没说。她身上还穿着剧组借来的白裙子，腰大了两寸，后面用三个黑色长尾夹收着。裴若琳一身高定礼服坐在旁边，钻石耳坠晃出的光都比她片酬贵。
主持人程礼对着镜头笑：“欢迎我们的惊喜嘉宾，新生代演员姜见月！”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直播弹幕倒是很热闹。
【谁？】
【节目组从观众席抓的人？】
【查到了，演过十二具尸体。】
【这也叫新生代演员？新生代死者吧。】
姜见月看不见弹幕。她坐下时先把长尾夹往里按了按，免得硌到裴若琳。
裴若琳侧过脸，笑容分毫不差：“刚从剧组过来？”
“嗯，今天演尸体。”
“辛苦了。”
“不辛苦，躺了半天。”
台下有人笑出声。
程礼耳返里显然收到了指示，立刻接话：“看来见月很有综艺感。大家也很好奇，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今晚的直播里？”
侧台的唐梨双手合十，对她做口型：少、说、话。
姜见月点点头：“夏橙海鲜过敏，正在医院挂水。”
程礼等了两秒：“还有呢？”
“另外三个候选人觉得救场费太低。”
演播厅静了一下。侧台导演猛地抬头。
姜见月补充：“我觉得可以。主要是我今天躺着也只赚六百。”
笑声一下炸开。弹幕刷得看不清人脸。
【她是真傻还是节目组新剧本？】
【六百块的尸体坐到了影后旁边，励志。】
【救场费多少？展开说说，我不缺这点流量。】
程礼按住耳返，笑得肩膀都在抖：“见月还真是……坦诚。”
“节目不是叫‘演员真话局’吗？”
“是，是。”程礼看了眼提词器，“但通常大家会稍微修饰一下。”
“那就不是真话局了。”她想了想，“可以改名叫‘演员尽量别说得太假局’。”
这次连摄影师的镜头都晃了一下。裴若琳端起水杯，唇边还挂着笑，杯口在唇边停了半拍。
“年轻演员有性格是好事。不过这个圈子，光靠性格走不远。”
姜见月点头：“对，主要还是靠作品。”
“你有吗？”
裴若琳问得很轻。台下的笑声停了。程礼想圆场，裴若琳却把水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出清脆一声。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现在很多新人，作品没几部，营销先做起来了。见月最近是不是也上过热搜？”
“上过一次。”
“因为什么？”
“剧组给我买了三百个点赞，财务填错数量，买成了三十万。”
侧台有人倒吸一口气。唐梨闭上眼，像在为自己的经纪人生涯默哀。
裴若琳的笑意停了一瞬：“所以，热度都是买的？”
“那条是。后来公司嫌丢人，没续费，第二天就掉出榜了。”
【救命，她怎么什么都说！】
【内娱活人实锤。】
【这么老实的人能在娱乐圈活几天？】
数据监控屏上，在线人数一路往上蹿。导演原本铁青的脸慢慢松开，抬手示意程礼继续。
程礼抽出一张问题卡：“网友还问了一个比较尖锐的问题。见月，你试镜过电影《长夜》的女三号，对吗？”
唐梨的手停在半空。姜见月也停了一下。
只有半秒。她抬眼：“对。”
《长夜》正是裴若琳今晚要宣传的新片。三个月前，片方公开招募女三号，姜见月进了终试，最后却连成片名单都没上。后来有人放出她的试镜动图，说她“艳压影后”，她被裴若琳的粉丝骂了整整一周。
程礼低头看卡：“有人说，你私下抱怨角色早已内定，还暗示自己的试镜表现比裴老师更好。是真的吗？”
“不是。”
姜见月答得很快。
裴若琳轻轻笑了一声：“年轻人有胜负心很正常，不用怕我介意。”
“我没怕。”
“那你觉得，自己凭什么跟我比？”
导播间里，导演兴奋地拍了下桌子。有冲突，直播数据还得涨。姜见月没有立刻说话。她看向裴若琳，又看了一眼正对自己的三号机。红色指示灯亮着，镜头后面，是一百多万双等她出丑的眼睛。
“我没说过试镜表现比您好。”
“那你说过什么？”
“我只说——”
导演在耳返里大喊：“程礼，切流程！”
程礼同时收到指令，飞快打断：“好，看来都是网络误会。我们先进一段广告，稍后回来！”
音乐强行响起。
直播画面刚切进广告，裴若琳脸上的笑便消失了。
“你只说了什么？”
姜见月转过来：“试镜那天，我没见到您。”
周围没人出声。
裴若琳的经纪人先反应过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姜见月！”导演从侧台冲上来，脸涨得通红，“谁让你扯试镜的？等会儿开播，马上澄清。就说你记错了，再给裴老师道歉。”
“我可以道歉。”姜见月看着他，“先告诉我，哪句话错了。”
导演被噎住。裴若琳站起身。走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有些实话说出来，是要付代价的。”
姜见月抬头：“假话不用吗？”
裴若琳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导演气得让人把姜见月带去休息室，广告结束前谁也不许放她出来。唐梨追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看手机。
“你知道你闯多大祸了吗？”
“不知道。”
“热搜第七，还在升。”
“那现在知道了。”
“你还笑？”
姜见月摸了下嘴角，笑意已经不见了：“我没笑。”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脚步声渐远。她坐到化妆镜前，没有摘耳返，只伸手碰了碰背面那张写着“17”的贴纸。广告音乐唱到第三遍时，里面忽然多了一声不属于伴奏的电流响。
姜见月的手指停在贴纸边缘。她没有喊人，也没有回头看门。
音乐被掐断了。一个经过处理、分不出男女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膜，慢慢问：
“宋青禾留给你的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