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禾没有留卡给我。”
姜见月对着空荡荡的休息室回答。耳返里的电流声顿了一下。变声器把那声笑压得发涩，仍听不出男女。
“你还是这么会回答问题。”
姜见月没接话。
“我问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门外响起急促的高跟鞋声。
唐梨到了。
姜见月伸手去摘耳返，对面却比她快了一步。
“广告结束前，把该说的话说完。别让我们失望。”
信号断了。
同一秒，休息室的门被推开。唐梨带着导演和裴若琳的经纪人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纸。
“别让谁失望？”唐梨问。
“观众。”
姜见月低头摘下耳返，黑色细线缠在她指间。镜子里，唐梨盯着她看了一瞬。导演把打印纸拍到桌上。
“五十秒后回来直播。照着念。”
纸上只有三行。姜见月因记忆偏差，对裴若琳女士的正常试镜流程产生误解。裴若琳本人全程参与《长夜》试镜，不存在任何内定与代演行为。姜见月为不当言论向裴若琳及节目组郑重道歉。姜见月从第一行看到第三行，又从第三行看回第一行。
“有问题？”导演催她。
“有。”
“哪里有？”
“三行都有。”
导演额角的血管跳了跳。
裴若琳的经纪人冷笑：“一个临时嘉宾，真把自己当人物了？若琳愿意给你台阶，是不想跟小演员计较。你现在念完，这事就算过去。”
“可我没有记忆偏差。”
“你怎么证明？”
“我不需要证明记得住。”姜见月指了指纸，“想让我改口的人，才需要证明我记错了。”
导演伸向道歉稿的手停在半空，食指还压着纸角。
唐梨把打印纸抽走：“道歉可以谈，撒谎不在服务范围。她今晚的救场合同只写了配合节目流程，没写替嘉宾做虚假背书。要加业务，先加钱。”
导演瞪着她：“这是钱的事吗？”
唐梨点头：“在我这儿，先是。”
“三万。”
“三万买不了一份永久挂在网上的造谣声明。”
“五万！”
姜见月转头：“梨姐，别谈了，我不念。”
唐梨胸口一堵：“你可以等我把价抬完再拒绝。”
门外有人倒数：“三十秒！”
导演一把扯过道歉稿，手指点着第二行：“你不就是没见到裴老师吗？试镜是分组进行的，你没见到很正常。节目回来会放现场视频。看完以后，你就说自己误会了。听懂了吗？”
姜见月抬起眼：“现场视频？”
“片方刚发来的独家素材。够不够证明？”
她看了一眼镜子里亮起的十七号发射器，站起身。
“看完再说。”
直播倒计时归零。程礼先对着镜头解释，刚才的广告时间稍长，是因为片方临时送来了一份“从未公开的惊喜”。裴若琳已经坐回原位。她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广告间隙的失态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我本来不想把试镜过程拿出来说。”她看向姜见月，“演员最后靠成片交作业，没必要争一时输赢。可见月年纪小，可能真的产生了误会。与其让网友乱猜，不如把事实交给大家。”
姜见月点头：“好。”
她答得太痛快，裴若琳反而看了她一眼。
大屏亮起。
视频标题是《长夜》保密试镜样片。画面里只有一面半透明幕布。一个女人站在幕后，轮廓与裴若琳有七分相似。她面对镜头完成了一段审讯戏，从沉默、抗拒演到彻底崩溃，只用了两分十七秒。最后一句台词落下，现场响起掌声。
短片随即切进裴若琳的正脸。她穿着电影里的黑色风衣，用同样的姿势抬眼。两段画面叠在一起，旁白适时响起：
“抛开名字，只凭演技。裴若琳用一场匿名试镜，赢得《长夜》女主角。”
弹幕密密麻麻铺满屏幕。
【影后就是影后，两分钟看得我起鸡皮疙瘩。】
【姜见月出来道歉。】
【没在同一组而已，张嘴就造谣？】
【刚有点喜欢她，现在下头了。】
程礼松了口气：“看来真是一场误会。见月，看完这段视频，你有什么想说的？”
侧台导演举起了道歉稿。裴若琳也看着她，眼底的意思很清楚。台阶已经给了。再不走，就是不识抬举。
姜见月却问：“能倒回开头吗？”
程礼一愣：“什么？”
“视频开头，文件信息闪过去了。”
导演在耳返里吼：“别听她的，走流程！”
程礼装没听见：“那只是素材编号，不重要。”
“可节目叫真话局。”
同一句话，她第二次说。
观众席里立刻有人喊：“倒回去！”
另一边也跟着起哄。直播弹幕迅速被“倒回去”三个字占满，在线人数已经冲过两百万。导播不敢硬压，只能把进度条拖回最前面。视频重新播放。第一秒，黑底白字。《长夜》试镜样片A01。第二秒，场记信息。试演演员：徐棠。
角色代演：顾青。配戏演员：姜见月。第三秒，画面才切进那面幕布。演播厅彻底安静。程礼的嘴还张着，忘了合上。
侧台导演扑向控制台：“关大屏！”
迟了。
两百万在线观众已经把那三行字看得清清楚楚。
【徐棠是谁？】
【等等，试演演员不是裴若琳？】
【姜见月还是配戏演员，她当然知道幕布后面是谁！】
【节目组这是拿锤子给自己开瓢？】
导播慌忙切回程礼的近景，可直播有十秒延迟，那段场记信息早被人录屏上传。热搜榜上，原本排第七的“姜见月拉踩影后”往下掉了一位，新的词条顶了上来。
“裴若琳替身试镜”冲上了热搜。
后面挂着一个暗红色的“爆”。裴若琳身后的电影海报还亮着，笑脸正对镜头。
裴若琳的经纪人冲到台边，厉声道：“只是技术测试！徐棠是动作指导，替若琳走位很正常。”
姜见月看向她：“对，代演走位很正常。”
对方脸色刚松，她又说：“把代演剪成裴老师的匿名试镜，就不正常了。”
裴若琳攥着水杯，左手食指一下下摩挲杯沿。
“宣传片是片方制作的，我并不清楚后期怎么剪。”
“我信。”
这两个字一出，连程礼都不敢接。
裴若琳盯住她：“你信？”
“嗯。您刚才也说，第一次看这份惊喜素材。”姜见月语气诚恳，“如果您提前看过，应该不会同意节目组把徐棠老师的名字一起放出来。”
观众席有人笑出了声，又慌忙捂住嘴。裴若琳握杯子的手没有动，杯里的水却晃到了杯沿。
程礼看着疯狂上涨的数据，咬牙问出了全场都想知道的问题：“所以，你之前说试镜当天没见过裴老师，是因为和你搭戏的人一直是徐棠？”
“对。”
“你为什么不早点解释？”
“我解释过。”姜见月看向镜头，“那段视频没放我的后半句，标题也没写。大家看见什么，就只能信什么。”
弹幕空了一拍，随后铺天盖地地涌出来。
【她从头到尾确实没说影后内定。】
【不是，她看起来傻，怎么每句话都能卡在人肺管子上？】
也有人还在骂她蹭热度，只是这一次，骂声下面开始有人问：完整试镜视频在哪里？
导演强行切进片尾广告。大屏暗下去以后，台下仍有人举着手机。刚才替裴若琳鼓掌最响的前排观众，此刻低头删掉了自己发出去的“造谣演员滚出节目”。他没有道歉，只把问题改成：徐棠是谁？
这次音乐一响，四个工作人员同时上台，直接摘了姜见月的麦。唐梨还没靠近，就被节目制片人带来的保安拦住。制片人把手机举到姜见月面前。
屏幕上，裴若琳工作室刚刚发布律师声明，指控她“恶意引导舆论、损害演员名誉”。声明下面，节目官方账号已经挂出一条直播预约。标题只有六个字：姜见月公开道歉。开播时间，三十分钟后。制片人把刚才那张道歉稿塞回她手里。
“你不是喜欢说实话吗？”
他点开直播倒计时，冷冷看着她。
“半小时后，一个字都不许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