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开始还有十九分钟,节目组已经替姜见月关掉了三份工作。第一份是明天的洗发水直播。第二份是下周进组的宫女。第三份最绝,连她后天要演的尸体都换人了。
唐梨看着手机里的解约通知,气笑了:“演尸体也怕你抢戏?”
制片人坐在对面,手指敲了敲道歉稿。
“这些只是开始。她今晚把稿子念完,工作还能回来。要是不念,以后别说尸体,遗照都轮不到她。”
姜见月抬头:“遗照片酬多少?”
“姜见月!”
唐梨和制片人同时喊她。
“我就问问。”
“闭嘴。”唐梨把她往身后拽了半步,又转向制片人,“律师声明我看了。她没说裴若琳内定,没说她指使替身,也没说她知道宣传片造假。你们告什么?”
“告不告得赢不重要。”制片人靠回椅背,“重要的是,她告不告得起。”
房间里没人说话。桌上的直播倒计时从十八分四十三秒跳到四十二秒。唐梨咬住后槽牙。
她的手机又响了。裴若琳的经纪人打来电话,开口便说:“把免提打开。”
唐梨按下免提。
“见月,若琳念你年轻,不想把事情做绝。道歉稿念完,律师声明可以撤。曜星下个月有一部网剧,缺个讨喜的女四号,我可以替你争取。”
姜见月问:“有名字吗?”
“什么?”
“女四号有名字吗?”
对面停了一下:“当然有。”
“台词超过二十句吗?”
“姜见月,这不是你挑工作的时候。”
“那徐棠老师呢?”
“这跟徐棠有什么关系?”
“宣传片会改回她的名字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重了些:“你先管好自己。圈里替人试戏、走位、配音的多了,谁都像你这样闹,项目还做不做?”
姜见月看着桌上的稿子:“所以不会改。”
“我说了,这不关你的事。”
“那女四号我不要。”
对方直接挂断。
唐梨看着熄灭的屏幕:“你问那么细,我还以为你准备答应。”
“我只是想知道拒绝了什么。”
姜见月却把道歉稿拿起来:“纸上的字,我会全部念完。”
“见月!”
“你说真的?”制片人立刻坐直。
“真的。”
“不许临场发挥。”
“我没答应这个。”
“那就现在答应。”
“不答应。”
制片人脸上的喜色僵住:“你耍我?”
“没有。纸上的字全部念完,和只念纸上的字,不是一回事。”
唐梨盯着她看了两秒,默默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制片人一把抢过道歉稿:“重来。你照着念,前后不许加任何话。”
“那我不念。”
“你的工作不要了?”
“您刚才已经替我推了。”
制片人胸口重重起伏。
唐梨在旁边补了一句:“三份。推得挺干净。”
“行。”制片人把纸重新拍到桌上,“你可以加一句开场和一句结尾,中间一个字都不许改。超出这两句,我立刻断播。”
姜见月点头:“可以。”
“开场和结尾先报给我。”
“还没想好。”
“你——”
“只剩十七分钟了。”她提醒。
制片人盯着她,最后叫来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守在门边。直播间设在节目组的小采访室。没有观众,没有主持人,只有一张灰色沙发和正对姜见月的固定镜头。她的手机被收走,唐梨也被拦在镜头外。
工作人员给姜见月戴上新麦,发射器换成了二十三号。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问为什么。
唐梨趁调灯光挤到她身边,压低声音:“你到底想怎么念?”
“照着念。”
“我问你怎么翻。”
“不知道。”
唐梨眼睛一瞪。
姜见月把道歉稿折好,认真塞进衣袖里:“现在确实还没发生,我不知道结果。”
“你早晚把我送走。”
“去哪儿?”
“心内科。”
倒计时只剩十秒。制片人站到摄像机后,对姜见月比了个警告的手势。
“记住,中间一个字都不能改。念错就从头来。敢耍花样,我让你今晚走不出这栋楼。”
红色数字跳到三。
二。
一。
摄像机上的指示灯亮了。姜见月没有立刻开口。
制片人皱眉:“念啊!”
直播预约已经自动开启,现场声音送了出去。监控屏右下角的在线人数开始跳,第一批进来的观众听得一清二楚。
【???】
【刚才谁说让她走不出楼?】
【这是道歉直播还是审讯直播?】
【节目组忘关麦了吧!】
制片人看见监控屏上的弹幕,脸色瞬间变了。他冲过去想关声音,平台运营的电话先打进导播间。在线人数三百六十万。
不许断。
姜见月看见工作人员朝她打了个继续的手势,这才从衣袖里抽出那张纸。
“大家晚上好。下面,是《请你入戏》节目组要求我一个字不能改、念错还要从头再来的道歉稿。”
制片人猛地抬头。这是她的开场句。一个字没多。一个字也没少。姜见月低头,语速平稳。
“姜见月因记忆偏差,对裴若琳女士的正常试镜流程产生误解。”
“裴若琳本人全程参与《长夜》试镜,不存在任何内定与代演行为。”
“姜见月为不当言论向裴若琳及节目组郑重道歉。”
她放下纸。
制片人的手已经按在断播键上。姜见月赶在他按下去之前,说完了自己的结尾:
“以上,是他们要我念的原文。我念完了,但我不能证明内容是真的。”
屏幕空了一瞬,四行弹幕随即挤成了二十多行。
【确实一个字没改,只是没替你认。】
【节目组忘了,引用不等于承认。】
制片人按下按钮。
画面没断。
导播间的人冲他摊手。平台不肯放三百多万观众离开,临时收走了节目组的断流权限。姜见月仍看着镜头。
“我确实要道歉。”
笑闹的弹幕慢了下来。
“今晚之前,很多人不知道徐棠老师的名字。我说试镜那天没见过裴老师,却没有把后半句一次说完。徐棠老师完成了那场试演,她的表演被剪进宣传片,名字却只出现了两秒。”
她坐直了一点。
“对不起,徐老师。你完成的工作是你的,不该只在别人出事的时候才被看见。”
采访室外,一个举题词板的年轻女孩慢慢把手放下。她的工作牌上写着“配音替录”,今晚替三位嘉宾补过串词,片尾不会出现她的名字。姜见月说到“完成的工作是你的”时,她把脸偏到灯架后面,胡乱蹭了一下眼角。
姜见月继续说:“至于裴老师是否提前知道宣传片如何剪,我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我不评价。能确认的只有三件:和我搭戏的人是徐棠;场记信息写着代演;宣传片称那场表演属于裴老师。”
她把道歉稿举到镜头前。
“实话可能让人难堪,但让人难堪,不等于它应该被撤回。”
弹幕滚得看不清字。刚才还只顾着看热闹的人,开始在评论区补上徐棠的名字。裴若琳工作室的律师声明还挂着,下面却渐渐只剩同一个问题:原始试镜素材在哪里?
直播结束时,姜见月没有赢回那三份工作。
节目组也没让她走正门。唐梨带她从消防通道下楼,一路都在接电话。有品牌要递新品,有综艺问档期,还有一个殡葬用品商打听她愿不愿意直播卖骨灰盒。
唐梨挂掉电话:“我收回刚才的话。”
“哪句?”
“遗照轮不到你。”
“为什么?”
“你现在能给自己代言整套殡葬服务。”
姜见月笑了一下。
唐梨脚步一停:“对了,刚才直播前,耳返里是谁?”
“不知道。”
“他说了什么?”
“问我一张卡。”
唐梨脸上的笑没了。两个人对视了半秒,同时转身往楼上走。那间休息室的门还锁着。门口的保安说,从她们离开到现在,没人进去过。工作人员刷开门。灯亮的瞬间,唐梨倒吸一口凉气。
姜见月的包被翻开,口红少了一支。那支口红此刻正横在化妆台上,盖子滚到了椅子下面。镜子正中央,多了一行还没干透的红字。B-17,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