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砚给姜见月的“下一场”,是一场审讯。没有剧本,规则只有三条:一人提问,一人回答;答案必须是真话;沉默超过三秒,算认输。
姜见月看完规则,抬头问:“赢了有钱吗?”
跟拍导演差点被口水呛到。
闻砚坐在长桌另一端:“没有。”
“那输了呢?”
“跟我搭下一期。”
“这不是赢了的奖励?”
“对你是惩罚。”
玻璃排练室外,唐梨拼命冲姜见月点头。她左手比了个闻砚的“闻”,右手比了个钱,两只手合在一起,意思大概是:只要和影帝同框,钱会自己长腿跑来。姜见月看懂了。
“可以开始。”
这段审讯是平台临时加拍的会员花絮。上一场舞台事故让两个人的名字挂了一夜热搜,节目组趁热打铁,把房间布置成一间简易审讯室。一张桌,两把椅子,一盏垂得很低的灯。
桌边还放着一台号称进口的测谎仪,四根感应线连着指夹,屏幕上画着红绿两条波浪。
工作人员介绍:“心率、出汗、呼吸都会显示。只要说谎,红灯就亮。”
闻砚看了眼机器:“谁告诉你的?”
“说明书。”
“说明书只写监测生理数据,没写能判断真假。”
工作人员低头翻了两页,默默把“测谎仪”前面的宣传立牌收走,只留下“心率监测”四个字。
姜见月问:“红灯还亮吗?”
“亮。”
“那就行,看起来比较贵。”
闻砚抬眼:“你不怕?”
“怕贵的东西被我弄坏。”
闻砚穿着没来得及换的黑西装。姜见月还穿着宫女内衬,外面披了件运动服,袖口露出一截擦伤的手腕。摄像机开机前,闻砚把一瓶温水推给她。
“手。”
姜见月看了眼自己的手背:“还在。”
“我看得见。”
他从助理手中接过创可贴,也放到桌上:“伤口会穿帮。”
“这场不是古装。”
“会感染。”
姜见月停了一下,把创可贴拿走:“谢谢。”
闻砚没再说话,低头整理问题卡。
红灯亮起。
第一轮由闻砚提问。
“你提前知道布景会倒吗?”
“不知道。”
“提词器会坏?”
“不知道。”
“周逸会忘词?”
“看彩排时猜到一点。”
玻璃墙外的周逸捂住胸口,转头问经纪人:“最后这句能剪吗?”
经纪人摇头:“实话花絮,不能。”
闻砚继续问:“你什么时候决定把我拉进戏里?”
“看见你坐下以后。”
“在我上台前,你确定我会接?”
“不确定。”
“不怕我拒绝?”
“怕。”
这个回答让闻砚停了一下。姜见月前几个答案又快又平,只有这个“怕”字落下来时,她握水瓶的手指忽然收紧。瓶口没拧严,水沿着指缝淌到桌面。她低头去擦,纸巾扯了两次都没扯下来。心率监测屏上的数字一下蹿高。
工作人员指着屏幕,压着嗓子兴奋道:“有波动!”
闻砚没回头:“害怕时心跳加快,证明她说的是真话。”
工作人员又把手放下了。闻砚看见了。
“如果我不接,你怎么办?”
“把监察使改成死人。”
“又演尸体?”
“熟练工。”
屋外笑成一片。闻砚嘴角也动了动,很浅,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为什么每次只演小角色,也会看完整本剧本?”
姜见月想了两秒:“我不喜欢把命交给别人的提词器。”
玻璃墙外,周逸放下了还在比画的手。
闻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昨晚到现在,你说过假话吗?”
“没有。”
“一句都没有?”
“没有。”
“那为什么很多人觉得被你骗了?”
“他们问一句,我答一句。”
“没问的呢?”
“不一定要说。”
“故意不说?”
姜见月看着他:“闻老师,流程里的八张题卡已经问完了。”
“所以?”
“平台给我的流程写着每人八题。”
跟拍导演翻了翻手卡,还真是。
闻砚往椅背上一靠:“你赢了。”
“谢谢。”
“不用谢,下一轮你问。”
“赢了不是结束?”
“规则没写。”
姜见月低头看了一遍三条规则。
确实没写。
她把问题卡翻过来,空白的一面朝上:“闻老师昨晚为什么上台?”
“我想看看你会怎么接。”
“只是因为好奇?”
“不是。”
“还因为什么?”
闻砚看向镜头:“这是第三个问题?”
“第二个。”
“上一句带问号。”
姜见月回头问导演:“这样也算?”
导演把刚才憋的气还给她:“算。”
她接受得很快:“好。第三题,请回答。”
“想知道你为什么敢把我拉下场。”
“第四题,闻老师认识裴若琳吗?”
“认识。”
“第五题,您相信她不知道替身宣传片的事?”
“不相信。”
“第六题,有证据吗?”
“没有。”
“第七题,您是不是在试探我?”
“是。”
“第八题,为什么?”
闻砚没有立刻回答。两人隔着桌子看着彼此。玻璃墙外,唐梨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跟拍导演盯着监视器,眼睛越来越亮。这段对话没一句暧昧,偏偏比故意安排的对视更让人移不开眼。闻砚没有回答。
一秒。
两秒。
三秒。
导演宣布:“闻老师超时,见月赢。”
工作人员鼓掌收工。
闻砚摘下麦:“没有证据的事,我不评价。”
姜见月看着他:“这是我说过的话。”
“借用。”他把麦交给助理,“我也说过,赢了没有钱。”
“可以换成盒饭。”
“你刚拿到十万。”
“钱和饿不冲突。”
助理真去拿了两份盒饭。拍摄结束已经凌晨两点。工作人员陆续离开,唐梨站在玻璃墙外接品牌电话,时不时往里面看一眼。排练室里只剩两个人。闻砚拆开一次性筷子,没有吃。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试探你。”
姜见月掰开筷子:“现在不算节目。”
“所以可以不说真话?”
“节目结束和我说不说假话,没有关系。”
闻砚点了下头:“你认识宋青禾。”
不是问题。
姜见月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认识。”
“她教过你演戏?”
“教过。”
“什么时候?”
“我十八岁,在《归途》剧组当群演的时候。”
“你们认识多久?”
“四十七天。”
“记得这么清楚?”
“我的第一句正式台词,是她教我说的。”
闻砚看着她:“什么台词?”
姜见月把筷子并齐,放到餐盒上。
“‘我送你出去。’”
那时姜见月演一个没有名字的护士,要把刚去世的病人推离急诊室。她连拍九遍,每一遍都哭得很用力。
宋青禾把她拉到门外,只说:“别急着让观众知道你难过。先把人送走。走到门口舍不得了,再停。”
第十遍,姜见月没掉眼泪,只在开门时停了半步。那场戏后来被剪掉,她却一直记得那半步。从那以后,无论角色多小,她都会先替那个人找到要走出去的门。她没再解释。闻砚把一次性筷子的纸套折成两段,又压平。
闻砚没有追问那句话是戏里说的,还是戏外说的。
“宋青禾去世后,网上没人提过你们认识。”
“没人问。”
“你也没主动说。”
“她已经不在了。”姜见月抬起眼,“死人不能决定要不要上热搜,我替她决定,不合适。”
六年前能搜到的消息只有一份七十四字的意外通报:青年演员宋某因个人原因从旧楼坠落,排除外力介入。姓名很快被撤,项目没有被提,《归途》的公开演职员表里也查不到她。
没有采访,没有追悼,没有人问一个群演为什么连续四十七天跟在她身后学戏。玻璃墙外,唐梨接电话的声音低了下去。
“刚才你给周逸改的那段‘死人归来’,是她教你的?”
“她教过我怎么给忘词的人递动作。”
“六年前,她坠楼那晚,你在哪儿?”
姜见月抬眼:“楼下。”
“看见她坠楼了吗?”
“没有。”
“看见谁从楼上下来?”
“这已经是第四个问题。”
“现在没有八题限制。”
“我也没有必须回答的合同。”
闻砚把筷子放下:“你重复问题里的词,不是否认;你只回答最窄的那部分,也不是坦白。”
“闻老师会测谎?”
“不会。”他看着她,“但我会听人说了什么,也会听她没说什么。”
姜见月把盒饭盖上:“那您听见什么了?”
“你不怕被当成傻子。”闻砚把那张被她扯破的纸巾压住水渍,“你怕别人问到你不想答的地方。”
玻璃墙外有人经过,脚步声很快消失。闻砚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黑色U盘,放到桌子中间。
“这里面有一份六年前留下的东西,和宋青禾有关。”
姜见月盯着那个U盘。
“昨晚,有人匿名告诉我,你知道它里面是什么。”
她握着水瓶,瓶身被指尖压出一道浅痕。
“我没看过这枚U盘里的那段录像。”姜见月说。
闻砚没有去碰U盘。他盯着她,声音比刚才更低。
“我只说里面有东西。”
他用指节轻轻碰了一下U盘外壳。
“‘录像’两个字,是你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