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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15 08:47:36

苏晚被停职了。

不是因为她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安息堂的领导觉得,最近殡仪馆里“怪事”太多——冰柜无缘无故故障、停尸房的灯闪烁、有员工声称听到了奇怪的脚步声。领导怀疑是风水问题,决定请道士来做场法事,给全体员工放三天假。

苏晚对此很不满。她的工作计划被打乱了:那具需要做颅骨修复的遗体还在冷藏柜里等着她,拖延会导致面部组织脱水,增加后续工作的难度。更让她心烦的是,安息堂的档案室最近乱得不像话,她本来打算这周重新编号的。

但不满归不满,她决定利用这三天好好整理一下家里的储物间。然而下班路上,她饿了。

她拐进了一条平时不会走的小巷。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斑驳脱落,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巷子尽头有一家她从未注意过的餐馆,招牌上写着“食味斋”三个字,字体是复古的隶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纸已经泛黄,像是被油烟熏了很多年。

店里飘出浓郁的肉香,但奇怪的是,明明是饭点,店里却一个顾客都没有。

苏晚推门进去。

门楣上的铜铃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敲在腐烂的木头上。店内光线昏暗,四壁贴着暗红色的壁纸,壁纸上的花纹在灯光下似乎在缓慢蠕动。柜台后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改良旗袍,风姿绰约,脸上带着标准化的微笑。

但在那微笑的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不是表情的裂痕,而是字面意义上,嘴角的皮肤裂开了一道细缝,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

苏晚的视线在女人脸上停留了一秒。

“您的妆花了,”苏晚平静地说,“嘴角脱妆了,需要补一下粉底。我是做遗体整容的,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推荐几款遮瑕力强的产品。”

旗袍女人的笑容僵住了。

在她眼中,苏晚是一个普通的、看起来有些瘦弱的年轻女人。但某种本能让她感到不安——这个客人的目光太平静了,没有食欲,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审视。

像是在检查一具遗体有没有处理到位。

“客人想吃点什么?”旗袍女人很快恢复了笑容,声音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本店的招牌是‘饱食牛肉饭’,肉质鲜嫩,分量十足,保证您……永远吃不饱。”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某种诅咒。

“牛肉饭,”苏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不要葱,米饭少一点,我最近在控制碳水。”

“……好。”

饭很快端上来了。

苏晚看着面前的碗,眉头皱了起来。

米饭是夹生的,芯还是硬的,散发着一股陈米特有的霉味。牛肉的颜色发暗,表面有一层可疑的黏液,像是存放了太久的冷冻肉未经充分解冻。配菜里的腌萝卜散发着一股馊味,更让她无法忍受的是,碗沿有一圈没洗干净的油渍,油渍里还粘着一根细小的、弯曲的毛发。

“服务员,”苏晚举手,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不满,“请过来一下。”

旗袍女人飘了过来,她的脚似乎没有完全着地,旗袍下摆在地面上拖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客人,不合口味吗?”

“这不是合不合口味的问题,”苏晚指着那碗饭,“米饭是陈米,而且蒸煮时间不足,芯还是硬的。牛肉没有经过排酸处理,肌红蛋白氧化过度,表面还有黏液,说明储存温度不达标。最离谱的是这个碗——”

她举起碗,将碗沿转向女人:“这里有上一任客人留下的唇印,你们没有消毒吗?还有这根毛发,符合食品安全标准吗?”

旗袍女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在苏晚看不到的维度里,这碗“牛肉饭”正在蠕动。米饭是白色的蛆虫,牛肉是腐肉,那层黏液是某种消化液。而那个“唇印”,其实是上一个受害者的脸皮碎片,被规则强行粘在了碗上。

【饕餮之匣】,B级异常体。它的规则是“进食即绑定”——一旦吃下这里的食物,受害者就会陷入永恒的饥饿,越吃越饿,最终将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吃掉。

但苏晚没有吃。

她不仅没有吃,她还站了起来,径直走向后厨。

“客人!那里是厨房重地,不能进——”

“餐饮行业的后厨必须接受卫生监督,”苏晚头也不回地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你们的问题已经不是口味问题了,是严重的卫生隐患。我必须看看你们的食材储存和加工流程。”

推门的瞬间,她听到前厅角落传来一阵密集的、湿漉漉的咀嚼声,像是有人在同时嚼碎骨头和指甲。苏晚皱了皱眉:“还有客人?用餐环境这么差,怎么没人投诉。”

门在她身后关上,将那声音隔绝。

门后,是地狱。

至少在其他人的眼中是。

墙壁上挂满了风干的肢体,冰柜里堆叠着眼球和内脏,灶台上的大锅里煮着沸腾的脂肪,几个“厨师”正在砧板上剁着什么——那些厨师没有脸,只有一张不断咀嚼的嘴。砧板上的肉块还在扭动,断面渗出黑色的血。

苏晚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工具包。

“太乱了,”她说。

她戴上一次性手套,径直走向灶台,将那锅“沸腾的脂肪”关掉火,用消毒湿巾擦拭溅到灶台边缘的油渍。

“油脂氧化会产生大量有害物质,”她一边擦一边说,“而且你们没有安装油烟净化器,这不符合环保标准。”

一个无脸厨师扑上来想阻拦,苏晚头也不抬,夺过它手里的剁骨刀,将砧板上那团不断扭动的“肉”按住,手起刀落,切成均匀的薄片。

“肌肉纹理全断了,”她将肉片整齐地码放在盘子里,用保鲜膜封好,“看,这样才对。”

厨师脸上的嘴一张一合,发出濒死般的呜咽。它想反抗,却发现自己正在被定义——刀锋落下的瞬间,它从“异常”变成了“刀工不好的厨子”,从“饿鬼”变成了“需要培训的从业人员”。这种认知上的强制归类比任何封印都让它恐惧。

苏晚走到冰柜前,看着那些“眼球和内脏”,皱眉道:“食材没有分类包装,生熟混放,温度显示也不对。这种储存方式,细菌超标是肯定的。”

她打开密封袋,将那些“眼球”一个个装进去,贴上标签:【疑似动物内脏,建议销毁】。冰柜里的眼球在她手中变成了普通的冷冻肉块。

整个后厨安静了。

那些风干的肢体停止了晃动,锅里的脂肪凝固成了普通的白色油脂。而那些“厨师”,它们脸上的嘴一张一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它们被“整理”了。

被强行纳入了某种常识:这里只是一间卫生条件极差的普通餐馆后厨,而不是什么异常体的巢穴。

苏晚做完这一切,摘下沾满“油渍”的手套,走到前厅。

前厅里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他们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色发青,手抖得厉害,面前的碗堆成了小山,却还在不停地往嘴里塞食物——那是之前被“绑定”的受害者,正在将自己一点点吃进去。

苏晚皱起眉,走了过去。

“你们几个,脸色太差了,”她说,“手抖、面色苍白、瞳孔涣散,典型的低血糖症状。别光吃碳水,糖分摄入不足会导致神经系统功能紊乱。长期饥饿还会引发酮症酸中毒,你们不知道吗?”

她从工具包侧袋摸出几颗独立包装的薄荷糖——那是她平时用来祛除口腔异味备着的——递给那几个人。

“先含一颗,稳定血糖。然后去医院挂内分泌科,做个糖耐量测试。”

那几个人呆滞地接过糖。在苏晚的盲区里,那只是普通的薄荷糖;但在异常规则的层面上,“防腐剂”中断了“越吃越饿”的侵蚀链条。他们的咀嚼渐渐慢了下来,眼中的贪婪与疯狂像退潮一样消散,最后趴在桌上昏睡过去。

旗袍女人还站在柜台后,但她的旗袍变得皱巴巴的,脸上的裂痕扩大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更可怕的是,她身上的暗红色正在褪去,像是被洗旧了的塑料,与门外那两块褪色的招牌同步老化。

“你们的后厨我已经简单整理过了,”苏晚说,“但我建议你们立刻停业整顿。还有,这单我退了,全款。”

“……退、退款?”

“对,”苏晚拿出手机,“扫码还是现金?”

十分钟后,苏晚拿着退款走出了食味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红灯笼不知何时熄灭了,招牌上的“食味斋”三个字褪成了灰白色,像是被太阳晒久了的塑料。

“奇怪,”苏晚嘀咕道,“这种卫生条件的店,是怎么拿到营业执照的?”

她没有注意到,街角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后,沈默正拿着异常辐射检测仪,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仪器上的读数,从刚才的B级峰值,一路跌到了零。

“科长,”驾驶座上的年轻干员咽了口唾沫,“那个苏晚……她到底是什么?”

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年轻干员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沈默轻声说:

“她是盲区。”

“盲区?”

“前两次,她只是‘看不见’异常。这次……”沈默放下仪器,目光复杂地看着苏晚远去的背影,“她在把异常改编成正常。不是忽略,是重写。”

年轻干员没听懂。

沈默也没再解释。他想起了那双被鞋撑撑变形的【红绣】,想起了那具被遮瑕膏覆盖的【百目】。如果苏晚的“整理”是一种重写,那么被她整理过的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吗?

“通知总部,青松市出现未知级别的‘锚点’。代号暂定为——”

“【入殓师】。”

苏晚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比刚才好了一些。

虽然被停职让人不快,但至少那间黑店的后厨被她整理得差不多了。她甚至给那几个“厨师”示范了正确的切肉手法,虽然他们的刀工实在令人担忧。

她摸了摸肚子,还是饿。

“应该去便利店买个饭团,”她想,“至少保质期是明确的。”

她没有注意到,她的工具包里,那包用来擦拭砧板的消毒湿巾,此刻正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湿巾上沾着的“油渍”,在夕阳下像是有生命一般,缓慢地流动、收缩,最后凝结成一个小小的、像是印章一样的图案。

图案的形状,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

而苏晚的指尖,那道被【红绣】的暗刺扎破后已经愈合的伤口,此刻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当晚,苏晚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擦拭家里的厨房台面。

她本来只想简单清理一下做饭留下的水渍。但擦着擦着,她发现瓷砖缝隙里有一粒灰尘,然后是第二粒,第三粒。她跪在地上,用棉签一根一根地清理缝隙,直到台面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偏执的、殡仪馆级别的洁净。

她想起身,但某种说不清的冲动让她继续——还有角落没擦到,还有水龙头上的水痕没擦干。她用了整整一瓶清洁剂,手指被泡得发白。

最后她满意地退后两步,给台面贴了一张标签:【已消毒,下次维护日期:三日后】。

然后她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

但她已经不怎么饿了。她只是盯着那块标签,觉得字写得不够正,又撕下来,重新贴了一遍。

她没有注意到,放在一旁的工具包,似乎比出门前沉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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