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夏。
从渤海湾吹来的湿黏海风浸透了整个机械厂家属院。
清晨六点,天已大亮,家属院前边那棵得有六十年树龄的老槐树上,知了早早地开始了第一轮聒噪。
“老苏!你那条新皮带呢?”
母亲林慧敏的声音穿透薄薄的木板门,是一贯熟悉的大嗓门,“看看你找东西这个磨蹭劲!女儿今天第一天上班,你就不能精神点?”
“这不找着呢嘛。”父亲苏建国的声音温温吞吞的,“昨儿曼曼还用过,转眼就不知道放哪去了。”
“你说说你,厂里年年评先进,家里的事一点也不上心。”林慧敏的声音越来越高,“皮带还能长腿跑了不成?”
“哎哟,找到了,找到了,在沙发垫子底下。”
苏建国舒了口气,如释重负。
苏曼在卧室里竖起耳朵,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三年前,她还生活在21世纪,是一名刑警,在追捕一名连环杀人犯时,被对方推下了正在施工的电梯井。
坠落的瞬间,一阵像金属摩擦时发出的,尖锐的,代表着极端仇恨的共振噪声几乎撕裂她的意识。
再睁眼时,她就成了1991年刚刚考入首都公安大学的苏曼。
穿越前,苏曼就能与强烈的情绪产生共振。
不是读心术,而是一种被动的“情绪共振感知”。
——当她靠近正处于强烈情绪中的人,或触碰长期附着强烈情绪的物品时,就会产生无意识的共振,直接表现为剧烈的噪声耳鸣。
不同情绪所表达的“噪声”是独特的——绝望是低沉如闷雷的轰鸣,愤怒是金属刮擦般的尖啸,恐惧是连续的高频电流声,而喜悦是稀少如珍宝的、类似琴弦发出的悦耳的铮淙声……
穿越前在刑侦队工作的五年里,这个能力帮她在查案时识破谎言,感知危险。
穿越后,这个“金手指”似乎没有减弱,反而因为九十年代相对安静的环境而更加敏感了。
昨天晚上她就被一阵强烈的代表着嫉妒的情绪噪声给吵醒了。
不出意外的话是住在隔壁的汪晓丽,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苏曼推开卧室门走出来,身上已经换好了崭新的八九式夏季警服常服——上身是浅橄榄色的短袖制式衬衫,衬衫在昨晚已经被林慧敏女士熨烫得平平整整,一丝褶皱也无。
领口系着标准的枣红色领带,领角别着松枝衬托的红色盾牌领花,内有金色五角星,肩章上是两道拐的见习警员标志。
下身是夏装制服裙,裙摆长度在膝盖附近,脚上是低跟的黑色制式皮鞋,鞋面被擦得锃亮。
高挑的姑娘皮肤白皙,巴掌大的小脸上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线条分明。
及肩的黑发用皮筋整齐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曼曼起来了?”林慧敏一看见女儿,脸上的不耐烦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骄傲和一点点的担忧。
“曼曼,你穿上这身警服可真精神!就是脸色有点白,昨晚没睡好吗?”
“睡得很好。”苏曼微笑着撒谎道。
被吵醒后,一想到今天就要去这个年代的公安局报到了,她又回忆起她以前当刑警的事来,结果越想越清醒,昨天晚上竟然罕见地失眠了。
虽然原身是个北方姑娘,但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这让现在的苏曼适应了好一阵,为此,她经常刻意压低语调,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更清亮利落。
方桌上已经摆好了简单的早饭:一碟刚炸好的油条,旁边是盛在瓷碗中的三大碗热豆浆,还有两只白煮蛋,圆滚滚地并排摆在小碟上,干净温润。
“曼曼,给,这是专门给你煮的鸡蛋。”林慧敏把剥好的鸡蛋放进苏曼碗里。
林慧敏今年四十七岁,中等个子,身形微微发福,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眉眼间还有长期操劳留下的细纹。
她是机械厂职工医院的护士长,扎针又快又准,说话又脆又响,风风火火了地过了大半辈子。
这时,苏建国也走了过来,在苏曼对面坐下。
苏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深蓝色的确良衬衫,国字脸,浓眉大眼,眼角的鱼尾纹像扇子一样展开。
他为人厚道、极少发火,作为机械厂的技术骨干,却从不拿架子 ,还有一双与年龄不符的、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
苏建国虽然现在年纪大了,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候的影子。
苏曼曾听家属院里的邻居说过,爸爸年轻的时候也是高大俊朗、幽默风趣的帅小伙儿,虽然是农村出来的,但勤奋好学,中专毕业后被分配到机械厂,成为一名技术人员。
与林慧敏这个城里姑娘在厂里的联谊会上一见钟情,然后在大家的见证下结为革命伴侣。
他们俩结婚两年后才生下苏曼,又因为林慧敏在生产时伤了身子,所以两个人只有苏曼这么一个女儿,平时对苏曼是如珠如宝的疼爱。
“第一天报到,别紧张。”苏建国把一碗豆浆推到苏曼面前,“公安工作责任重,但咱们机械厂出来的孩子,不怕苦。”
“知道,爸。”苏曼点点头。
真正的苏曼可能会紧张,但她不会——警队的生活她太熟悉了,尽管是九十年代的警队。
“老苏,你说咱们曼曼会不会被分到刑侦科?”林慧敏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她实习的时候不就协助破了个盗窃案吗?”
“肯定是要服从组织分配。”苏建国拿起一支“大前门”,然后又慢慢地道:“不管什么岗位,都是为人民服务。”
苏曼安静地吃着鸡蛋,心虚地没敢说话。
因为她在毕业分配时,主动争取能够分到刑侦科。
她感受着从林慧敏身上传来的,一阵阵代表着焦虑与担忧的情绪噪声,这种持续性的高频嗡鸣,像无数只恼人的蚊子始终在苏曼的耳边盘旋。
“妈,你不要担心。”苏曼放下筷子,轻轻握住林慧敏的手。
接触的瞬间,妈妈的情绪噪声稍微减弱了一些,“我的本事您还不清楚?您别忘了,当年大学里射击比武,我可是拿过名次的。而且,局里对新人肯定是有照顾的。”
苏曼话音刚落,林慧敏的眼圈就红了:“妈知道你能干,就是,你一个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苏建国磕了磕烟灰,“咱们毛主席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曼曼,到了单位,要虚心向老同志学习,但该表现的时候也别怯场。”
苏曼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穿越初期的恐慌和不适已经渐渐消退,这对质朴真诚的工人夫妇用最朴实的方式接纳了她这个“失忆”后的女儿。
现在的苏曼记忆有些残缺——因为刚穿来时原身正在公安大学的宿舍里发高烧。
苏曼后来也猜测过她的穿越和原身这场高烧有没有关系,后来又想了想也可能是老天爷觉得她上辈子死得太冤,让她在九十年代又重新活了过来。
高烧后的记忆变得没有那么完整了,而恰恰是这场高烧给了初到九十年代的她一个完美的掩护。
七点整,苏曼拎着母亲准备的布包走出家门。
包里有她报到需要的文件、一个铝制的饭盒、一个带盖的搪瓷缸子、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以及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两块桃酥。
苏曼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正碰上对面的汪晓丽也从家里出来。
汪晓丽长着一张白净的瓜子脸,五官小巧,就是眉毛有些淡,但也算是个清秀佳人了。
她看见苏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道:“曼曼,这是要去单位报到了?瞧这一身可真精神!”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她心里可不是这样想的。
不就穿了一身警服,整天臭显摆什么!不就是眉眼生得俏丽了些,倒是衬得旁人都黯淡无光,看着就碍眼!
这时,一阵阵代表着嫉妒的情绪噪声疯狂地涌入苏曼的脑海,和昨天晚上把她吵醒的噪声一样。
来了,就是这种熟悉的感觉!
苏曼看着眼前的汪晓丽,心里感叹着她的表里不一,虽然她心理年龄比汪晓丽大上几岁,但现在的汪晓丽才多大呀!
像汪晓丽这么大年纪的女孩子还只会在爸妈面前撒娇吧,像她这样会伪装自己的,还真是少有!
明明心里嫉妒得要死,人前还要装出一副温柔大方的样子。
苏曼收起心里的想法,也笑着回道:“是啊,晓丽,今天第一天上班,我还要赶时间,就不多聊了,先走了。”
苏曼真是一秒都不想多待,赶忙走了。
汪晓丽看着苏曼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早已敛去,眼神变得不甘阴郁。
凭什么?
同样的年纪,苏曼有完整的家、父母万般疼爱,生来就安稳顺遂,如今还有了份体面的工作。
而她就是改嫁带来的拖油瓶,日日看人脸色,过着卑微的日子,她装了多年的温柔懂事,不过就是为了生活好一点,少受些冷眼。
而苏曼什么都不用做,就拥有了她求而不得的一切!
太刺眼了!
她转身回去,“砰”一声用力将门甩上。
苏曼听到上边关门的声音,无语的翻了个白眼,真是的,比她优秀的人多了去了,干嘛老盯着她不放啊!
走到一楼时,正在水槽边刷牙的罗家老二罗少伟,满嘴泡沫地含糊道:“曼曼姐,当警察了可得罩着咱们院儿啊!”
“少伟你又贫嘴!”他母亲从窗户探出头来,“曼曼,路上慢点骑,注意安全。”
“知道了,罗婶。”
大院里,几个正在打羽毛球的半大孩子停下来,好奇地盯着苏曼的警服。
机械厂会计张阿姨正提着暖瓶去打热水,看见苏曼停下脚步:“曼曼,你这丫头,真给你爸妈争气!咱们机械厂家属院第一个女警察呢!
你打小就胆大心细,记得不?那年老赵家着火,你那时候才多大呀!也就八九岁吧,就敢往里冲……”张阿姨开始翻旧账。
苏曼赶紧笑着打断:“张阿姨,我赶时间,咱们回头再聊!”
苏曼绕到后院的车棚里,找到父亲精心保养的一辆凤凰牌二八自行车。
在苏曼上班前,苏建国和林慧敏想要托人给女儿买一辆轮径小一点的二六女士自行车,车身更小巧轻便,但苏曼不同意。
苏曼觉得自己个子高,骑二八自行车完全没有问题,不用再多花一份钱,苏建国和林慧敏仔细考虑后便都同意了。
苏曼从车棚里推出自行车,左脚踩踏板,右腿直接从车后潇洒地跨过横梁,清脆的铃声在清晨的院落里响起。
车轮碾过水泥地,穿过熟悉的大门。
在机械厂当厨师的孙大爷正背着手慢悠悠地散步,看见苏曼,竖起大拇指:“曼曼,好好干!”
“哎!”苏曼应了一声,心里暖融融的。
虽然她不是真正的苏曼,但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她渐渐融入了这个九十年代的工人社区。
走出家属院大门时,苏曼习惯性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六层的老式红砖楼密密匝匝地排列着,阳台上晾晒着各色衣物,楼道口堆着蜂窝煤,而墙角旁一丛丛的牵牛花开得正旺。
这是个充满烟火气的世界,与她记忆中九十年代的模糊印象重叠。
家属院拐角那里站了一个人,但隐在树后,看不清样貌。
在苏曼渐渐靠近时,传来一阵强烈的、代表着兴奋与扭曲欲望的噪声刺入她的脑海,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金属。
苏曼不适的皱了皱眉,脚下的自行车蹬得更快了。
噪声很快消失了,但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却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