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街道上,自行车流如潮水般涌动。
铃声、说笑声、偶尔驶过的公交车发动机声相互交织在一起。
苏曼灵巧地在车流中穿行,浅橄榄色衬衫的衣角被风微微吹起。
道路两旁梧桐树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投下斑驳的光影。
街道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人们围着油锅排队买油条;供销社刚刚开门,售货员正在卸下门板;骑三轮车收废品的老人摇着铃铛缓缓经过……
一切都显得那么新鲜又熟悉,这对来自现代的苏曼来说是一种非常新奇的体验。
以前只在电视剧里演的年代剧上见过供销社的样子,记得她第一次和她妈去供销社里买东西时,一切都新鲜极了,尽管里边的东西对她来说都土里土气的。
“呜哇——呜哇——”
突然,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辆蓝白相间的警车呼啸而过,向着城东的方向疾驰。
车上刑警们紧绷的脸一闪而过。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曼的大脑被一阵阵强烈的噪声冲击——那是多层情绪的混合体:极度的愤怒、焦虑、还有……沉痛。
噪声如此强烈,以至于她差点失去平衡,自行车都歪了一下,幸亏她及时用脚撑住地面。
“同志,小心啊!”旁边一个骑车的大叔关切地提醒。
“没事,谢谢。”苏曼挤出一个微笑,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警车已经消失在街道尽头,但噪声的余波还在她脑海中回荡。
苏曼深吸一口气,重新骑上车。
看来,她第一天报到的日子,不会太平静了。
她今天要报到的单位是滨海市公安局。
公安局是一座典型的苏式与中国本土实用主义风格相结合的大楼。
它有五层高的主楼,东西两侧各带一座略矮的、向前凸出的三层裙楼,形成一个粗壮的“凹”字形结构。
主楼正门上方悬挂着一枚巨大的警徽,红底衬着金色的长城、盾牌与松枝,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
苏曼在门口停好自行车,整理了一下警服,迈步走向大门。
门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正听着半导体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
苏曼走到窗前,轻轻叩了叩敞开的窗框。
“大爷,您好,这是我的介绍信。”
老警察将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些,看了看她的介绍信,露出和善的笑容:“是新分来的大学生?听说今年有个女娃娃要来,是你啊!直接去三楼政治处报到,走廊尽头那间。”
又看了看苏曼的自行车,道:“自行车停到办公楼后的车棚里。”
“好嘞,谢谢您。”
苏曼道谢后,骑上自行车进入公安局。
公安局的院子里停着两辆吉普车,三辆蓝白涂装的“长江750”偏三轮摩托车,院子的两侧种了两排法桐,枝繁叶茂,给这个炎热的夏天带来丝丝凉意。
苏曼将自行车停到车棚后,匆匆走进办公楼。
一楼的水泥地面光洁如镜,墙壁下半截刷着深绿色的油漆,上半截是简单的白灰墙。
穿着警服的人匆匆走过,电话铃声、打字机声、谈话声此起彼伏。
这一切对苏曼来说既陌生又亲切。
她沿着楼梯走到三楼,找到了政治处。
三楼政治处的门敞开着,苏曼敲了敲门,听到里面传来一句低沉的女声:“请进。”
苏曼走了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女警官,齐耳短发,面容严肃。
她抬头看到苏曼,难得愣了一下。
这姑娘真是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眼明艳娇俏,一身警服穿在她身上,更衬得她英姿飒爽,连这随处可见的警服都变得格外好看了些。
她接过苏曼手里的纸袋,仔细翻阅着她的档案。
“苏曼?”女警官问。
“是。” 苏曼声音清脆地答道。
“我是政治处主任,王淑华。”女警官站起身,伸出手,“欢迎。你的档案我看过了,成绩不错,实习评价也很好。不过——”
她顿了顿,打量了一下苏曼:“刑侦工作很辛苦,女同志尤其不容易。你确定要去刑侦支队?”
“确定。”苏曼回答得毫不犹豫。
公安大学的辅导员原本想把她分到相对“轻松”的户籍科或档案室,但苏曼坚持要去一线——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觉得那里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
唯一不安的是,她没有告诉父母,母亲今天早上那代表着焦虑与担忧的噪声好像还徘徊在耳边……
她想等今天回家后,缓一缓再告诉父母,并告诉他们这是女儿一直以来的愿望,她也一定会保护好自己,让他们不必担心。
王淑华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坚决有些意外:“本来今天应该给你办手续,安排岗前培训。但是……”
她看了看窗外,“刚刚好像有案子,支队大部分的人应该都出现场了。这样吧,我先带你去支队办公室看看。”
她领着苏曼穿过走廊,来到一间挂着“刑侦支队”牌子的办公室。
办公室有二十来平,在进门右手边的桌子上放了一台红色的电话机。
办公室中间摆放了八张办公桌,两两拼在一起。
桌面是用灰绿色的漆刷过的木屑压合板,上边堆放着杂乱的文件和一些个人物品。
桌腿是钢管的,桌腿之间的横撑被磨得锃亮。
四个铁皮文件柜靠西面的墙站成一排,漆面磕掉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的锈,柜顶还堆着一摞一摞的旧报纸。
北面一侧的墙上还贴了许多奖状、锦旗,从八三年“严打”开始,一张挨一张,横竖成墙,把半面墙都糊满了。
正对办公桌的那一侧,有一扇门,门敞开着,是个套间,有一张铺着浅灰色桌布的会议长桌,桌布垂下来的边角熨得平整。
里边还有一块墨绿色的磨砂玻璃的黑板,亮的能照见人影儿。
但现在办公室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的男警察,正在埋头整理文件。
“小陈,李队在吗?”
年轻警察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苏曼时眼睛亮了一下,“王主任,李队去现场了,城东的机械厂宿舍区,发生了一起命案。”
“受害者是什么人?”王淑华问。
“一个单身女工,二十三岁,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房间里。”小陈压低声音,“听说……死状很惨。”
苏曼的心沉了一下。
她脑海中闪过骑车时感受到的那阵复合噪声——愤怒、焦虑、还有……沉痛。
“这位是苏曼,新分来的大学生,今天报到。”王淑华介绍道,又转向苏曼,“这是陈志飞,重案组的一员。”
陈志飞看起来和苏曼年纪相仿,瘦瘦高高的,一张娃娃脸,笑起来还有两颗小虎牙:“你好,苏曼。抱歉啊,今天这情况……”
“没关系。”苏曼笑了一下道,又犹豫了一下,“王主任,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去现场看看吗?只是在一旁学习,不会打扰工作。”
王淑华皱起眉头:“这恐怕不符合规定,你是新警,今天又是报到的第一天……”
“让她去吧。”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转头,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的警服外套搭在肩上,衬衫袖子卷到肘部,脸上写满了疲惫。
他一张国字脸,身材高大,肩膀宽阔,有一双锐利的眼睛,此刻正盯着苏曼。
“李队。”王淑华说,“这是苏曼,公安大学今年刚分来的毕业生。”
李队正是刑侦支队的支队长李镇岳,他上下打量了苏曼一番:“公安大学的?实习时跟过案子吗?”
“跟过,协助破获过一起入室盗窃案。”苏曼回答。
李镇岳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现场情况比较复杂,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去可以,只能旁观,不能碰任何东西,明白吗?”
“明白。”
“那走吧,车就在楼下。”李镇岳转身向外走,又停住脚步,“小王,她的手续你帮着办一下。”
王淑华还想说些什么,但李镇岳已经大步离开了。
苏曼向王淑华和陈志飞点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下楼时,李镇岳突然问苏曼:“为什么想干刑警?”
上辈子的苏曼也曾想过这个问题,自己为什么想要成为一名刑警呢?
是因为养父母的缘故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上辈子的时候,是一名孤儿,被身为公安的养父母领养,耳濡目染之下,报考了公安大学,毕业后成了一名刑警。
现在想来,也不完全是,她是打心底里热爱这个职业的。
在许多年后的今天,大学毕业时的誓言依然言犹在耳:以血肉之躯铸成盾牌,用毕生信念守护万家灯火。
苏曼没有犹豫,眼神亮晶晶地回答:“惩恶扬善,伸张正义,为受害者讨回公道。”
李镇岳赞赏的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没再说话。
警车驶向城东,车内的气氛凝重。
她能感觉到,从李镇岳身上传来的一阵强烈的代表着焦虑的持续性的高频嗡鸣,他此刻的情绪像一根紧绷的弦,弦的两端压力与责任正在撕扯着他。
但更令她在意的是,随着车辆接近现场,空气中似乎开始弥漫着一种无形的、令人不安的“情绪余波”。
那是犯罪现场特有的“气味”——混杂着恐惧、痛苦,以及施暴者留下的扭曲情绪噪声印记。
对普通人来说这只是一种心理感受,但对苏曼而言,它已经渐渐具象化为一种背景噪声,像远处工厂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机械轰鸣。
苏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道,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到了”。李镇岳对苏曼道,然后停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