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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15 08:52:29

墨尧是在三天后的凌晨接到那通电话的。

他刚躺下不久,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两秒接起来,那边传来贺离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哭过,又像熬了太久的夜。

"墨总。"贺离说,背景音里有风灌进来的呼啸声。"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我……我想跟你借一笔钱。"

墨尧坐了起来。"多少钱?"

"二十万。"贺离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做了极大的心理建设才能说出这个数字。"养母要做手术,她……心脏搭桥。钱不够,医院催缴费。"

墨尧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他查过贺离的资料,周美芬在贺离离开封家后就查出了冠心病,需要尽快手术。贺家那对夫妻虽然对贺离刻薄,但贺离还是把打工攒的钱全垫了进去。差的那二十万,对封家来说连顿饭钱都算不上,对现在的贺离却是天文数字。

"你在哪儿?"墨尧问。

"城西路口,你家楼下。"

墨尧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凌晨两点的街道几乎没人,路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贺离站在那圈光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格子衬衫,肩膀微微缩着,在夜风里像一株被吹歪的芦苇。他手里攥着手机贴在耳边,仰头看向墨尧公寓的方向——隔着十几层楼,墨尧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瘦得过分。

墨尧拉上窗帘,换了件外套下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贺离转过头来。他的脸色很差,嘴唇没有血色,眼角确实是红的,眼下青黑一片。看见墨尧走过来的那几秒里,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然后又硬生生站住了——那种又想逃又不得不留下的矛盾姿态,让墨尧心里某根弦猛地绷紧了一下。

"钱的事——"贺离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上车说。"墨尧打断他,走到路边拉开了自己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贺离顿了一瞬,弯腰坐了进来。车内暖气开得足,贺离坐下之后手指还在微微打颤,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墨尧没有发动车。两人并排坐着,挡风玻璃外路灯的灯光浸进来,把贺离的侧脸映得轮廓分明。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下眼睑投出两小片阴影,鼻尖冻得泛红。

"二十万,"墨尧说,"我可以给你。"

贺离抬眼看过来。

"但你要成为我的私人助理。"墨尧的声音平稳,把自己在楼上一分钟里想好的话一字一句说出来。"随叫随到,为期一年。期间你的工资我会照常发,每个月一万二,外加五险一金。一年期满,你想走随时可以走。"

贺离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很复杂。墨尧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快速的光,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被证实的确认。但那种情绪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被收敛干净,剩下的是一层模模糊糊的茫然。

"为什么?"贺离问。

"什么为什么?"

"你明知道——"贺离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向窗外。"明知道公司上下都等着看我的笑话,你把我招回去做助理,不怕别人说你公私不分?"

"我需要一个靠得住的人。"墨尧说谎说得很顺。"你虽然身份有问题,但你的工作能力我观察过。封氏这几年几个大项目你经手的部分,数据推得比大部分高管都漂亮。与其招个需要从头培训的新人,不如找个现成的熟手。"

他这话半真半假。贺离的工作能力确实是公认的,但墨尧真正想要的是"把这个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他查了贺离在贺家的经历,越查越觉得某些地方不对劲,那种不对劲让他心里一直悬着。他需要近距离观察贺离,看看这个人到底藏着什么。

贺离在副驾驶座上沉默了很久。久到墨尧以为他要拒绝时,他忽然转过头来,那双漂亮的眼睛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好。"贺离说。"我答应你。"

墨尧启动了车子。引擎低沉的轰鸣声中,他听见贺离又补了一句:"钱……我会还的。连本带利。"

"再说吧。"墨尧转动方向盘,车子拐出小区大门。"先去接你养母?她住哪个医院?"

"中心医院。不过——"贺离犹豫了一下。"墨总,这个点了,我自己打车去就行。"

"坐好。别废话。"

贺离被噎了一下,乖乖地缩回座椅里。车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嘶嘶"声。墨尧开着车穿过凌晨空旷的城市街道,余光里贺离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时,墨尧转头看了贺离一眼。他睡着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小了好几岁,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得有些紧,手指蜷在膝盖上指节泛白——连睡觉都在用力。

墨尧收回视线,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贺离的养母周美芬住在中心医院心外科病房。墨尧把车停在地下车库,陪着贺离上了楼。凌晨的医院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走廊尽头自动贩卖机偶尔发出的机械嗡鸣。周美芬躺在病床上,旁边坐着打瞌睡的贺建国。

贺离推门进去时,贺建国醒了过来,第一眼看到贺离身后的墨尧,整个人弹起来,脸上堆出谄媚的笑:"哎呀,墨……墨先生?您怎么来了?这,这太客气了——"

墨尧微微点头,没有搭话。贺离走到周美芬床边,把带来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轻轻叫了一声"妈"。

周美芬睁开眼。她看到贺离,又看到门口的墨尧,嘴唇动了动,那表情复杂得很。最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别过头去,把脸埋进枕头里。

贺离的手悬在保温杯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收了回来。他转头看向墨尧:"墨总,钱的事——"

"明天我让助理转到医院账户。"墨尧站在门口没进来,声音很平。"你跟我回公司报到,明天早上八点,顶楼。"

"好。"

墨尧转身走了。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见贺离站在病房门口朝他微微鞠了一躬,脊背弯下去的角度恰好得体——封家教出来的礼数,刻进骨头里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贺离准时出现在封氏顶楼的办公区。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虽然料子普通但熨烫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疲惫被薄薄的遮瑕盖住了大半——墨尧几乎是立刻注意到他化妆了,因为那层粉底下眼圈的青黑实在遮不完全。他站在林晓旁边,接过了"总裁助理"的工作牌,低头把带子挂在脖子上。

办公区的空气凝滞了两秒。老员工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新来的实习生好奇地张望,茶水间里传来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贺离充耳不闻,端着墨尧的咖啡走进办公室,放在桌面上,后退半步:"墨总,上午的日程安排发到您邮箱了。九点半有一份跨部门会议材料需要您过目。"

墨尧抬眼看他。贺离站姿标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表情专业又克制——完全一副训练有素的助理模样。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恩怨,仿佛那场泼红酒、那份鉴定报告、那个雨夜的便利店都不存在。

"知道了。"墨尧低头看向电脑屏幕。"出去吧。"

贺离点头,转身带上了门。

但墨尧盯着电脑屏幕里的邮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听见外面办公区有人在问贺离"打印机怎么修",贺离低声答了句"我帮您看看",然后是弯腰检查卡纸的细碎声响。那些声音混在中央空调的白噪音里,像一条不小心揉进毛毯里的线头,总在不经意间戳一下他的注意力。

上午九点半的会议,墨尧故意提了几个刁钻的问题。

季度项目汇报会上,他把过去三年贺离负责的几个小项目一个个拎出来,点评数据、追问细节、要求复盘。换作普通人早就慌了,但贺离站在投影仪旁边,对着满屏的数据表格,一条一条地答:这个项目的毛利率为什么下滑,那个项目的时间线为什么延后,第三方供应商的结算周期偏差值到底是多少。

他答得极快极准,连负责汇报的项目经理都默默把嘴闭上了。

墨尧挑不出一丝毛病。

"……贺离。"会议结束后,他在走廊里叫住了他。

贺离回头,手里抱着刚才会议记录用的平板电脑。"墨总还有吩咐?"

墨尧看着他眼下那片遮瑕都盖不住的青黑,又想起昨晚贺离在医院病床前弯下腰叫"妈"时微微发抖的手。他本来想继续刁难几句,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今晚有应酬,你跟我去。"

"好的。需要准备什么?"

"酒量怎么样?"

贺离顿了一下。"一般。"

墨尧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径直走了。走出几步之后他听见后面林晓在跟贺离交代晚上的安排,贺离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应一句"记住了"。

那声音清瘦而稳当,像一根绷紧的弦。

当晚的应酬在城南一家私密会所。对方是合作了五年的供应商老板,姓刘,圆脸大肚子,喝酒爽快但精明得很。酒过三巡,刘总拍着墨尧的肩膀:"墨总啊,您这刚上任就亲自来跟我吃饭,够意思!来来来,满上——"

墨尧杯里的酒已经添了第四回。他酒量不差,但空腹喝急酒还是让胃里翻腾起来。贺离坐在他身侧,始终安静地替他挡酒——刘总每次举杯,贺离就站起来用自己那杯白酒碰上去:"刘总,墨总今天不太舒服,我替他一杯。您随意。"

白酒杯碰在一起,脆响。

第五杯下肚时贺离的脸已经白了一层,但他还坐得直,嘴上应答的话一句不落。刘总看着这位新任总裁助理,眯着眼笑:"小贺啊,以前在封家听说过你,现在换了个位置,倒更……更会来事儿了。"

贺离微笑:"刘总说笑了,我这点酒量哪里比得上您。"

墨尧在桌子底下踢了贺离一脚——意思很明确:别喝了。贺离的脚往旁边移了移,脸上笑容没变,手却已经悄悄攥紧了桌布边缘。墨尧的目光落在他攥桌布的手上,那只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指节发白。

又是那种死撑的样子。

墨尧忽然觉得胃里的酒全变成了火,烧得他胸口发闷。他站起来:"刘总,今天就到这儿。后天的合同细节我让助理跟您对接——贺离,送刘总。"

贺离站起身时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了。他替刘总拎起外套,一路送出门去。走廊的灯光把他清瘦的影子拉得很长,墨尧站在包间门口看着他走远,忽然想起昨天凌晨贺离站在路灯下仰头望他的样子。

也是这种背影。也是一样的瘦。

贺离送完刘总回来,脚步比出去时明显地慢了一些。他走到墨尧面前,站定,嘴角还挂着礼貌的笑:"墨总,刘总的车走了。您也回吧?我帮您叫代驾。"

墨尧看着他泛白的嘴唇和额角细密的汗珠:"你喝了多少?"

"五杯吧。"贺离轻描淡写。"白的,不多。"

不多?墨尧几乎要冷笑出来。贺离现在整个人白得像张纸,说话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发飘,站都站不稳了还在逞强——不多,他信才有鬼。但贺离没有给他发作的机会,转身就往电梯方向走,步子迈得不快但很稳,那种稳更像一种"把所有力气都用在迈腿上"的拼命维持。

墨尧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电梯门打开,贺离走进去,伸手去按"1"键,手指在按钮上方停了一下才按准。墨尧走进电梯站在他旁边,两人中间隔着大概一尺的距离。

电梯下降。密闭空间里,贺离身上淡淡的酒气混合着一点药草味飘过来。墨尧侧头,看见贺离闭上了眼,睫毛微微颤着,呼吸有些不稳。

"贺离。"

"……嗯?"贺离睁开眼,偏头看他。

"你是不是傻?"墨尧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能喝你替什么?我又不需要你挡——"

"你是老板。"贺离打断他,声音有些含糊。"老板不能倒。助理倒了无所谓。"

这句话刺得墨尧后槽牙猛地咬紧了。他想说什么,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门打开,夜风灌进来。贺离迈步走出去的瞬间膝盖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旁边的墙壁,手肘在墙面上磕出闷响。

墨尧一步跨过去扶住他的胳膊。贺离的胳膊很细,隔着西装料子能摸到骨头的轮廓,温度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我送你回去。"墨尧说。

"不用,我打车——"

"我说我送你。"墨尧加重了语气,手没有松开。

贺离沉默了两秒,没有再拒绝。墨尧把他扶到后座,绕到另一边上车,代驾启动引擎。车子开出地下车库时,贺离已经靠在座椅上闭了眼,呼吸均匀了些,似乎真的累了。

墨尧让代驾把车速放慢了些,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一档。他转头看了贺离一眼——月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贺离微微蹙着的眉间。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一句什么,像在说梦话。

墨尧没听清。他把视线转向前方。车载收音机正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温柔地唱着"如果一切可以重来"。

车子拐过弯道,驶进城市夜色深处。

而那个闭着眼的人,眉间那道浅褶之下,有一丝极淡的、被酒精压得只剩残影的笑意,从嘴角一掠而过,快得像从来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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