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尧已经连续加班到第十一天了。
封氏的财报季叠加新项目投标，堆在办公桌上的文件像一座永不消融的雪山。他每天最早到公司最晚离开，连老爷子打电话来催"回家吃饭"都被他以"忙"搪塞过去。不是不想休息，是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冒出乱七八糟的东西——贺离的背影、贺离的眼角、贺离端着空托盘从侧门退出去时挺直的脊背。
所以他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填满了工作。累到极致倒头就睡，反而不用想那些。
这晚他从公司出来时已经过了零点。六月的夜晚带着潮湿的闷热，雨刚停不久，地面还汪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的车停在公司地下车库，但他没有直接去取车，而是顺着街边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
城中CBD的夜景漂亮得有点虚假，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灯的光，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墨尧穿了一件深蓝色薄风衣，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走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僻静的后街。
然后他看见了那家便利店。
二十四小时的暖白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铺开一片光晕。便利店门面不大，夹在一家关了门的早餐店和一家卖二手书的铺子中间，招牌上的灯箱坏了半边，"24h"里的"h"不亮了。
墨尧本来只是路过。但他的脚步在瞥见玻璃窗内一个熟悉的身影时，不自觉地停住了。
贺离。穿着那件便利店Polo衫，正弯腰用抹布擦地板。收银台旁边站着一个穿格子衬衫的醉汉，裤腿蹭着贺离刚擦干净的地面，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再来一瓶！不是，再来……两瓶！"
贺离直起身，把抹布放回水桶里，走到收银台前。"先生，我们已经停止售酒了，现在只卖饮料和食品。"
"谁说的！"醉汉一巴掌拍在台面上，收银机跟着震了一下。"你他妈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来你们店是给你们面子——"
"知道。"贺离的声音很平静。"您是东边建材公司的王总，上周来买过三次酒，每次都要赊账，前两次的账还没结。要不您先把之前的两笔结了？"
醉汉被噎了一下，酒劲上头，脸上挂不住，伸手就去抓贺离的领子："你小子——"
贺离侧身躲开，醉汉扑了个空，脚底下被刚才溅出来的水渍一滑，"咚"地一声摔在地上，脑袋磕到货架角上，酒瓶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货架上几包零食被震落下来，哗啦撒了一地。
醉汉捂着脑袋哀嚎起来，指着贺离含糊不清地骂："你敢推我！你他妈推我！我告你——我要报警——"
贺离走过去蹲下身，扶起醉汉的胳膊，想把人从地上架起来。"先生，您自己摔的，监控拍得很清楚。您先起来，这边有冰敷袋——"
"滚开！"醉汉一把甩开他的手，踉踉跄跄自己爬了起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最后连滚带爬地冲出便利店，门铃"叮咚"一声，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雨后的潮气。
便利店重新安静下来。
贺离站在满地狼藉中间，低头看了两秒散落的零食和碎掉的货架牌子，然后他蹲下去，开始一样一样捡起来。先捡零食，码齐了放回货架；再把碎掉的塑料牌子收进垃圾桶；最后拿起那块抹布，继续擦刚才被醉汉踩脏的地板。
他做这些事的动作很慢，但是很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膝盖跪在地上，背脊依然挺得笔直，湿漉漉的抹布在瓷砖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水痕，氤氲开又挥发掉。
墨尧站在玻璃门外，隔着那道暖白光帘，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本来应该走的。
他只是加班路过，这里离他停车的方向完全是反的。他现在应该转身，回公司地下车库，开车，回家，洗澡，睡觉。明天的董事会上还有硬仗要打，他需要养精蓄锐。
但他的脚像被钉在了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一步也迈不出去。
他看着贺离跪在地上擦洒掉的饮料，看着他把碎掉的塑料牌子收进垃圾桶，看着他站起来时膝盖下意识地弯了一下——大概是跪久了，关节发麻。收银台旁边那面镜子里映出贺离的脸，表情淡淡的，眼睛却空得厉害，像一片被抽干了颜色的旧照片。
墨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风衣口袋里的车钥匙，金属齿痕硌进掌心，传来微微的钝痛。
这时候贺离忽然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
墨尧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一闪，把自己藏在门框的阴影后面。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他明明是个占有绝对优势的上位者，贺离现在的一切都是他亲手造成的，他有什么好躲的？可是身体比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侧身靠在了便利店旁边的墙壁上，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几拍。
他从阴影里又往外探了半寸目光。
贺离已经低下头继续擦地了，大概是没看到他。窗外那只流浪猫倒是看见了他——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猫蹲在便利店台阶下面，尾巴尖轻轻晃着，用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看着墨尧，然后"喵"了一声。
墨尧和猫对视了两秒。
便利店里传来贺离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咪咪，今天没有小鱼干了，明天给你带。"
那只橘猫果然撇下墨尧，扭头跳上了台阶，用脑袋蹭了蹭便利店的玻璃门。贺离从里面走过来推开门，弯下腰摸了摸猫的头，然后把口袋里掏出来的半根火腿肠掰碎了放在台阶上。
橘猫埋头吃起来，吃几口就抬头看看贺离。贺离蹲在门口，夜色衬得他侧脸格外清冷，嘴角却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
"——"
墨尧的后背贴着墙壁，他看见贺离蹲在便利店门口喂猫，那只猫吃得吧唧吧唧响。夜风又湿又凉，吹得他风衣下摆轻轻摆动。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大概是他六岁那年，在福利院里，他也蹲在墙角喂过一只瘸腿的三花猫。那时候没人告诉他"你是封家的孩子"，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个没人要的孤儿。
后来老爷子找到他了。再后来他查到了"贺离"，一个顶替他的陌生人。可是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贺离蹲在便利店门口喂一只流浪猫，忽然觉得那个"陌生人"跟他记忆里那个蹲在福利院墙角喂猫的小孩，重叠了那么一瞬。
贺离喂完了猫，站起身准备回店里。他抬头伸了个懒腰，动作间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对面的阴影——墨尧又往阴影里缩了一下，但这次动作慢了半拍。
四目相对。
便利店的白炽灯光落在两人中间，隔着一道湿漉漉的街面。贺离先是一愣，然后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快速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戒备、然后是某种墨尧读不懂的东西。他开口了，声音隔着街道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墨总？这么晚了，您怎么在这儿？"
墨尧从阴影里走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出来，今晚一切行为都脱离了他的计划，像一台失控的精密仪器。他走到便利店门口的灯光下，风衣上沾了一些墙灰，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
"路过。"他说。
贺离上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侧身推开门："进来坐坐？外面凉。"
墨尧犹豫了两秒。然后他迈步走进了那家24小时便利店。店内的空调凉气混着关东煮的气味扑面而来。贺离已经回到了收银台后面，拿了一瓶矿泉水放在台上："喝吗？"
"不喝。"墨尧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来。凳面冰得他打了个激灵，但他没有挪开。
贺离也没再劝，只是自顾自的打开矿泉水喝了一口。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中间是一排摆着泡面和薯片的货架，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最终是贺离开的口，他转动着矿泉水瓶，语气淡得像在聊天气："今天唐小姐来过店里。"
墨尧抬眼看他。
"她买了两瓶气泡水，还有一盒薄荷糖。她大概没认出来我，付钱就走了。"
贺离说这些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件完全无关的事。但墨尧注意到他转瓶子的速度越来越快——那是紧张的表现。他见过贺离紧张的样子，封家宴会厅里端酒的时候，贺离也是转着托盘边缘消解不安。
"唐意跟你说了什么？"墨尧问。
"什么都没说。她可能没看清我。"贺离垂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过我觉得她应该是故意的。她那双鞋值好几万，穿那种鞋的人不会来这种小便利店买气泡水。"
墨尧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他说不清此刻心里那团又堵又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唐意跑去贺离打工的便利店——这背后的意图稍微一想就明白。她想确认贺离混得有多惨，好回去跟小姐妹当谈资。
"她如果找你麻烦，"墨尧听见自己开口，"你可以告诉我。"
贺离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看着墨尧，那目光里有惊讶，也有一层薄薄的、冰一样的东西。"墨总，"他说，"我不太明白。你把我从宴会上赶走，现在又跑来便利店说要罩着我——你这样我很困惑。"
墨尧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确实没有立场说那句话。是他亲手把贺离从封家的位置上拽下来的，是他当众羞辱了贺离"这二十年你怎么混的"。现在他坐在这家逼仄的便利店里，对贺离说"找我"，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贺离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来，拿起抹布继续擦刚才没擦完的收银台，动作比刚才快了些。"墨总，您该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墨尧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余光扫到收银台旁边那面小镜子——镜子里贺离正背对着他擦台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那只橘猫在台阶上吃完了火腿肠，正用尾巴尖扫着他的脚踝。
墨尧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收银台上。"这是我私人电话。"他顿了顿，"如果有什么急事，可以打。"
贺离转过身来，看着那张名片。
墨尧已经推门出去了。夜风吹进来，门铃"叮咚"一声。他走出几步，听到身后传来贺离的声音，很轻很淡："墨总。"
他回头。
贺离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光晕里，握着那张名片。他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底的光有些晦暗不明："你心这么软，以后怎么做封氏掌门人？"
墨尧没有回答。他转身大步走了，风衣下摆在夜风中翻飞。走出很远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吵，吵得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
回到公寓洗了澡躺上床，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墨尧闭上眼，便利店的白炽灯光还在视网膜上晃。那个画面卡在脑子里不肯走——贺离跪在地上擦洒掉的饮料，背脊挺直，眼神却空得像一口枯井。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便利店的员工休息室里，贺离正把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放在桌上，瓶底压着墨尧那张名片。名片旁边摊着一本翻到折页的硬壳笔记本，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第一次主动靠近。耗时十一天。进度：██%"
底下画了一道浅浅的横线，横线末端打了个问号。
贺离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把名片夹进书页里。他拉开休息室的窗帘，夜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擦过玻璃窗，在暖黄灯光里滑出一道一道的水痕。
"心软？"他对着窗外自言自语，嘴角那抹弧度慢慢扩开，眼底却什么笑意都没有。"墨尧，你心软的，还早着呢。"
雨声渐密。便利店的灯在凌晨三点准时调暗了一档。贺离靠着墙壁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墨尧站在街对面阴影里的样子——风衣领口竖着，眼神复杂又克制的，像一只在雨中迷了路的大型犬。
可惜了。他对自己说。可惜他必须走完这条铺好的路，哪怕路底下埋着的是他自己的身体。
橘猫在便利店门口的纸箱里翻了个身，尾巴扫过贺离留下的半根火腿肠包装纸。纸箱上用小刀刻了一行字："不要扔掉，这只猫有人喂了。"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