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氏集团三十五周年庆,场面铺得极大。城中最好的五星酒店宴会厅被包了下来,水晶吊灯把几千平米的空间照得如同白昼,衣香鬓影间觥筹交错,奏乐师在角落里拉着一首悠扬的圆舞曲。
墨尧今晚穿了一身深灰色的意大利高定西装,剪裁利落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手腕上那枚百达翡丽是老爷子送的"入职礼物",表盘背面刻着封家的族徽。他挽着唐意的手臂走进宴会厅时,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新王加冕,身边站着唐家千金,怎么看都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好戏码。
唐意今晚穿了一条香槟色鱼尾裙,长发挽成精致的髻,耳垂上缀着水滴形的钻石。她微微侧头凑近墨尧耳边,带着香气的呼吸拂过来:"阿尧,你今晚特别帅。"
墨尧微微侧脸避开,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容:"你今晚也很漂亮。"
这几乎是标准答案式的情侣对话。唐意听得出其中客套的成分,但她选择性忽略了,手臂挽得更紧了些。她挽着墨尧走过人群,接受各色目光的打量和恭维,觉得自己像电视剧里演的女主角——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属于她的高光时刻。
然而墨尧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她身上。他端着香槟杯,目光虚虚地扫过宴会厅的各个角落——服务生托盘上酒满七分,走位有条不紊;甜品区的摆放改了三次才对齐;迎宾台上那束香水百合开得正好,旁边一张不太显眼的桌子放着一摞备用纸巾,有人用手帕垫着免得弄脏洁白的桌布。
是贺离的风格。
墨尧在心里微微蹙眉。他看到了,在靠窗的那一桌,穿着黑色马甲白色衬衫的贺离正微弯着腰给一位女客斟酒。那身服务生的制服在他身上竟然穿出几分贵气来——肩膀撑得挺括,腰线收得服帖,低头时露出一截后颈,线条干净得像画上去的。
"那个服务生怎么那么眼熟?"唐意也看到了,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贺离?他怎么在这儿?"
"酒店的服务生,在哪儿都很正常。"墨尧收回视线,语气平淡。"走吧,张董事那边在等我们。"
唐意被拉着往主桌方向走,但墨尧的余光始终挂在那片黑色的衣角上。他看到贺离端着托盘穿过人群,侧身避让一位端着香槟杯的男士时动作利落又优雅——那是封家宴会厅里训练出来的本能,刻进骨子里的东西,穿什么衣服都遮不住。
"墨总!"张董事端着酒杯迎上来,笑得满脸褶皱。"来来来,我给您引荐一下,这位是南城集团的陈总,我们下半年的大项目还得仰仗陈总——"
墨尧收回心思,笑着与来人握手寒暄。唐意在他身边充当称职的女伴,适时地插几句得体的场面话。主桌的气氛热闹又虚伪,每个人都笑盈盈的,可墨尧知道,这些笑容底下藏着的算计不比桌上那盘切成薄片的金枪鱼少。
宴会在觥筹交错间推进到高潮。老爷子封霖因身体原因没到场,但派了心腹送了一瓶百年陈酿过来,说"给新当家的撑场面"。那瓶酒被摆放在主桌正中央,墨尧亲手启了瓶塞,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水晶杯中,香气醇厚得像凝固的时光。
一切都很顺利。太顺利了。
墨尧端着那杯酒站起来,准备去给今晚的大客户敬一杯。他穿过主桌区域走向宾客席位,唐意紧紧跟在身侧,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然后他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太近了。是端着托盘的服务生,个子比他略矮一些,他下意识侧身避让——但这个动作几乎和对方脚下踉跄的瞬间同步发生了。一声脆响,一只装着红酒的托盘在空中翻了个身,深红色的液体泼洒出来,在明亮的水晶灯光下拉出一道近乎诡异的弧线,然后精准地浇在了墨尧的灰色西装上。
深红渗透深灰,在左肩到胸前的位置洇开一大片湿润的污渍。
全场寂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见发生了什么——那个服务生不知道被谁伸出的脚绊了一下,整托盘的红酒兜头朝墨尧泼了过来。而此刻端着托盘的贺离还保持着被迫前倾的姿势,黑色托盘上只剩两只空杯,一颗装饰用的樱桃滚落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才停住。
"——墨总!"助理林晓第一个反应过来,快步上前要擦拭。
但墨尧抬手制止了她。他低头看着西装上那片触目惊心的红酒渍,然后慢慢抬起头,看着贺离。
贺离站在原地。服务生的制服上也被红酒溅湿了几处,他的指节因为紧攥着托盘边沿而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墨尧胸前的污渍,喉结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墨尧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恰好在全场寂静中足够清晰:
"看来你连服务生都做不好,这二十年你是怎么混的?"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直直捅进了静默的空气里。周围隐隐传来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个离得近的客人面面相觑,唐意捂住了嘴,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贺离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他垂下眼,睫毛盖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压到极致的平静:"对不起。"
只有三个字。再没有别的解释,没有借口,没有"有人绊了我一下"。他把托盘夹在臂弯里,弯腰捡起滚落在地上的樱桃,动作利落,但墨尧看见他捡樱桃时指尖在微微地抖。
然后贺离直起身,端着空托盘快速转身,从侧门退出了宴会厅。那道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墨尧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似的,久久没有移开。
"阿尧?阿尧!"唐意扯了扯他的袖子。"先去换衣服吧,你这一身……真是的,怎么偏让他在这儿做服务生?太膈应人了。"
墨尧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酒渍。红酒渗进面料的纹理深处,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深痕。他把酒杯递给林晓,转身往休息室方向走。唐意还想跟,被他一句"我去换,你帮我招呼一下客人"挡了回去。
休息室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一阵淡淡的香薰气息涌上来。墨尧站在镜子前,慢慢脱下那件毁了的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幸好衬衫完好。他把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扑上脸庞的一瞬间,贺离那句"对不起"又在他耳边响起来。
"……这二十年你是怎么混的?"
他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
墨尧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那张脸陌生得可笑。他明明不是那种喜欢当众揭人伤疤的人,他一向讲究体面,讲究"凡事留三分余地"。可面对贺离时,他失控了。那种失控感让他烦躁,像有什么东西从胸腔底部翻上来,他压不住。
他擦干脸,深吸一口气,从衣柜里拿出备用的西装外套。换上后整理了一下领带,推开休息室门准备回去——然后他顿住了。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靠着墙坐了一个人。黑色马甲服务生制服,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手里攥着那条湿了的毛巾,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是贺离。
贺离大概是没想到有人会走这条路出来,听到脚步声猛地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墨尧看见他眼角有一点微红,不知道是揉的还是别的什么。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快速掠过一丝戒备,然后归于平静。
"墨总。"贺离站起来,背脊挺直,恢复了一副"服务生遇到客人"的标准姿态。"刚才的事,我很抱歉。如果需要赔偿西装——"
"不需要。"墨尧打断他。"我穿的牌子你赔不起。"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那句话太难听,太刻薄,完全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但贺离只是微微点头,像是早已习惯这种对待,低声说了句"那没事我先去忙了",端着毛巾转身就要走。
"等等。"
贺离停住脚步,没回头。
墨尧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清瘦的脊背在走廊灯光下拉出一道薄薄的影子。他张了张嘴,想问"你为什么要来做服务生",想问他"住在哪儿"、"吃饭了没有"——但这些话全部哽在喉咙里,像一堆打结的线头,理不出头绪来。
最终他说出口的是:"以后离我远一点。"
贺离的背影似乎微微僵了一瞬,然后他点了下头,快步走远了。走廊尽头那扇安全门打开又关上,"砰"的一声轻响,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水里。
墨尧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抬手按了按眉心。手指碰到额角时带起一阵细细的刺痛——他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掐进了掌心。
他回到宴会厅时,一切已经恢复了正常。乐队还在演奏圆舞曲,客人们还在举杯谈笑,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来没有发生过。唐意迎上来挽住他:"怎么这么久?都等你切蛋糕呢。"
墨尧被她挽着走向宴会厅中央那座三层的周年庆蛋糕。水晶灯的光落在蛋糕上那层糖霜上,折射出细碎的星光。他拿起长刀,在所有宾客的注视下切下第一刀,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他微笑着,按照流程完成了所有仪式。
但当他站在宴会厅中央举杯祝酒时,他的目光越过满堂宾客,落在侧门那道紧闭的缝隙上。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一点暖光,贺离可能已经走远了,可能已经在收拾被红酒弄脏的桌子。
那杯他没来得及敬出去的红酒,还摆在主桌上无人问津。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杯里微微荡漾,倒映着灯光和墨尧出神的侧脸。
没人知道,正在切蛋糕的那个新任封氏掌门人,手里的长刀攥得有多紧。
他只想快点结束这场宴会,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贺离那双微红的眼角从脑子里彻底抹掉。
可他越是想抹掉,那个画面就越清晰。清晰得让他连甜得发腻的奶油蛋糕都尝不出味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