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氏集团顶楼的阳光格外刺眼。墨尧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钢筋水泥铸就的城市森林，咖啡杯里的液体早已凉透。身后是宽大的红木会议桌，桌上摆着一份崭新的任职文件——"墨尧，封氏集团执行副总裁，即日起全面接管业务运营。"
三天前，他还是流落在外的弃子；三天后，他已经坐在了这间贺离坐了两年零四个月的办公室里。
敲门声响起。墨尧回头，是他的私人助理林晓，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年轻女人，办事利落得像台精密的仪器。"墨总，会议还有五分钟开始，几位董事已经到了。"
"知道了。"墨尧放下咖啡杯，对着玻璃窗整理了一下领带。镜子里的男人面色平静，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任谁看了都说一句"温润如玉"。但他自己清楚，这副皮囊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贺离那副故作倔强的骨头狠得多。
推开会议室大门的那一刻，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董事会的老狐狸们面上堆着笑，嘴上说着"欢迎"，墨尧却分明看到几个人的眼神在彼此交汇——他们在评估他，像评估一件刚上架的货物。
墨尧在主位坐下，微微颔首。"诸位都是长辈，按规矩该我先请各位指教。但时间不等人，我先说说我对Q3季度的看法。"
他从林晓手里接过投影仪遥控器，点开第一页PPT。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让人眼花，但在场的都是老江湖，一眼就看出这份报告的门道——精准、锋利、直指命门。过去两年贺离主持的几个重大项目，在墨尧的分析里被一一拆解，哪些可以延续，哪些需要叫停，哪些根本是赔本赚吆喝，全都摊在桌面上。
坐在右侧第三位的张董事——一个头顶微秃的中年男人，也是贺离在任时走得最近的人之一——擦了擦额角的汗，干笑两声："墨总刚回来，对公司业务这么了解，真是……真是后生可畏。"
"张叔谬赞。"墨尧笑得温润，话锋却转得凌厉。"不过说回来，城西那块地，去年拍下来的时候溢价百分之四十，据说是贺总拍板的决策。现在的账面亏损，诸位看怎么处理？"
张董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了。那块地是他牵线搭桥介绍给贺离的，背后拿了好处的事情，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
墨尧没有继续追击，只是恰到好处地笑了笑，把话头递给了下一个议题。打蛇打七寸，但不能一棍子打死——老爷子教的道理，他记着。
会议结束时已过正午。董事们鱼贯而出，墨尧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走到走廊拐角时，听见茶水间里传来两个员工的窃窃私语。
"……新来的这位看着挺温和，没想到开会那么狠，张总的脸都绿了。"
"可不是嘛，听说贺总——我是说那个假少爷，当年进公司光适应就用了三个月，这位倒好，三天就把底摸透了。"
"啧，血统这玩意儿，还真有点玄学。"
墨尧脚步未停，径直走过去了。血统不血统的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终于站在了这个位置上。而这一切的开始，是用贺离的跌落换来的。
他在心里把那个画面又回想了一遍——贺离被保安架着往外走，脊背挺直，像棵被风压弯的青竹。那个画面让他夜里睡不安稳，但白天开会时，它又成了最好的兴奋剂。
下午的工作间隙，唐意来了。
墨尧对这位青梅竹马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几年前——富家千金，漂亮张扬，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喊"阿尧哥哥"的那个小姑娘，现在出落得明艳动人。唐意拎着当季新款的手袋推门进来，身后助理抱着一大束香槟玫瑰，像搬进来一片云。
"阿尧，好久不见！"唐意笑盈盈地扑过来，胳膊很自然地挽住他。"我都说了今天要来给你庆祝，怎么也不派人接一下？"
墨尧不动声色地把胳膊抽出来，接过那束玫瑰放在茶几上。"今天太忙了，忘了跟你说。花很漂亮，谢谢。"
"跟我就别客气啦。"唐意在他对面坐下，翘起腿，高跟鞋尖轻轻晃着。"我听我爸说了，董事会那边有人不老实。你别怕，我让我爸站在你这边，那些老东西不敢怎么样的。"
唐家在商圈也是叫得上号的，但唐意开口闭口就是"让我爸帮你"，这层意思墨尧听得很明白——她在示好，也在宣告她的分量。如果换作别的男人，大概会顺势接下这份人情，但墨尧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唐伯伯那边，我改日登门拜访。眼下我自己能应付。"
唐意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又笑开了："哎呀，阿尧你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了。行吧行吧，不打扰你工作，晚上有空吗？我订了法餐厅。"
"晚上还有文件要看。"墨尧站起来，礼貌地送客。唐意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眼神掠过办公桌上的一个相框——那是贺离从前摆在桌上的，一张海边拍的风景照。
"咦，你怎么还留着这个？"唐意伸手去拿，被墨尧先一步按住了相框。
"忘换了。"墨尧面不改色地把相框扣进抽屉里。"回头让林晓换一张风景画。"
唐意撇撇嘴，没再多说，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了。门关上的瞬间，墨尧靠在办公桌沿，垂眼看着被扣进抽屉里的相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扔掉，大概是因为照片里那片海的颜色，让他想起很多年前一个模糊的承诺——"等长大了，我带你去看海。"
是谁说的来着？他想不起来了。
他摇摇头，把思绪拉回眼前的季度报表上。窗外夕阳西斜，城市的玻璃幕墙映出一片橙红。
而此刻，城市另一头，贺离正把最后一箱货品码上货架。
便利店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贴着后颈往下爬。他穿着印着便利店logo的Polo衫，名牌上写着"临时工"三个字，弯腰整理货架时腰肌一阵酸疼——这几天睡在沈昼地下室的行军床上，落下的毛病。
收银台前的电视正放着本地新闻，女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近日，封氏集团继承人身份疑云引发广泛关注。据本台记者了解，假少爷贺某已被警方带走协助调查，但其具体下落暂未可知……"
贺离走到收银台后面，把当天的账单理了理。收银台旁边的镜子映出他的脸——眼下一片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五官依然精致得像被谁拿刻刀细细雕过。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伸手把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这时门外走进来两个年轻人，穿着某中介公司的西装，看脸也就二十出头。他们一进门就看到了贺离，其中一个眼睛猛地瞪大了，捅了捅同伴的胳膊。
"卧槽，那不是——"
"是他！就是电视上那个！"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凑到收银台前，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就拍："哥们儿，真是你啊？你怎么在这儿打工呢？你不是在封家当少爷吗？"
贺离手里的账单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整理。"你们认错人了。"
"怎么可能认错！上周新闻联播都放了你被赶出来的画面！哎哟卧槽，你这混得也太惨了，从大别墅到便利店——"
同伴拽了他一下："别拍了别拍了，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骗人了诶！这种人不该被曝光吗？"那年轻人举着手机，屏幕正对着贺离的脸，闪光灯刺得贺离微微眯起眼。"来，给大家看看，这就是电视上那个假少爷，现在在便利店打工呢！"
贺离放下账单，抬起头。他那双生得极漂亮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对方，不恼不怒，语气也淡："拍完了吗？拍完麻烦让一下，后面还有客人。"
那年轻人被他看得莫名有些发怵，嘟囔了两句"装什么装"，被同伴拉着走了。门铃叮咚响了一声，室内又安静下来。贺离垂下眼，继续理账单，只是攥着账单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旁边正在挑关东煮的大姐递过来一包纸巾："小伙子，别往心里去，这年头什么人都有。"
贺离接过纸巾，点了点头："谢谢大姐，没事。"
他确实没事。他太习惯这种场面了，从小到大，贺建国喝醉了酒回来骂他"捡来的野种"，邻居小孩朝他扔石头说"你没爹没妈"——比起那些，两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拍几张照片算什么？
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两个年轻人把视频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当天晚上，"假少爷便利店打工"的标签冲上了同城热搜，评论区的恶毒言辞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墨尧看到这条热搜，是在晚上十一点。
他刚批完最后一份文件，靠在椅背上揉眉心。林晓发来的工作微信被他划过去，下一个推送就是"同城·假少爷贺某沦落便利店"的标签。
他顿了一下，点进去。
第一个视频就是那两个年轻人拍的，画面晃动，但贺离那张脸拍得很清楚。镜头怼近时他微微侧脸，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片淡青色的影。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骗子就这待遇？活该！"
"长得再好有什么用，心是黑的。"
"他还敢瞪人？搞笑呢。"
墨尧一条一条往下翻，拇指划过屏幕的速度越来越快。翻到某条"他活该被赶出来，封家做得对"的评论时，他忽然停住了。那个"活该"两个字扎在眼睛里，莫名地刺。
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的城市灯光明明灭灭，印在天花板上像浮动的水纹。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玻璃。
贺离。便利店。临时工。那些评论。
他本来不该在意。这是他亲手推下去的人，是他把鉴定报告摔在人家脸上、当众让人把他架走的。他没有立场在意。
可是那个画面——贺离站在收银台后面，被闪光灯怼着脸拍，安静地说了句"拍完了吗"——那个画面在墨尧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卡在某个地方，怎么也散不掉了。
第二天早上，墨尧到公司的第一件事是叫林晓进来。
"帮我查一件事。"他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贺离现在租住在哪里，什么情况，越具体越好。"
林晓推了推眼镜，没有多问，点头出去了。
墨尧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屏幕上的季度报表还停在昨晚的位置。他伸手握了握鼠标，光标闪烁了一下，被他拖动到下一页。
但目光却总是飘向手机。
那个短视频的推送已经被他划掉了，但那条"他活该"的评论，像根刺一样扎在某个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地方。墨尧忽然想起前天夜里那个梦——三岁那年的暴雨，他在垃圾桶后面哭，雨水灌进嘴里又咸又涩。梦里的他一直在等人来找他，但等到天亮也没有人。
梦里他等的那个人，后来他才知道，其实是不存在的。他被抱错了，是另一个孩子替他享了福。
但为什么，贺离在便利店被镜头怼着脸拍的时候，他心里那根刺会那么疼呢？
墨尧闭上眼，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想不通的事，暂且不想了。但他知道，昨夜那个短视频里贺离的眼神，他大概还要记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