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结束的时候,苏晚给自己做了个小结:明樟的人很好,只是和她没什么关系。
她学会了三件事。不举手,不抢答,不在别人聊得热火朝天时插嘴。老师抛个问题下来,她明明知道答案,也把头低得妥妥帖帖。说错了怪难堪的,说对了又怕被人记住——被人记住,就意味着哪天要被人忘记,那比从不曾被注意更空落。
她宁可当背景板。背景板最安稳。
周三的语文课,老唐讲李清照的"寻寻觅觅,冷冷清清"。他没照本宣科,把书合上,问全班:"你们觉得,一个人最冷清的时候,是在热闹里,还是在一个人的时候?"
教室里嗡嗡了一阵。有人喊"一个人的时候",有人嚷"在人群里更孤单"。苏晚盯着课本上那句"凄凄惨惨戚戚",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都不是。最冷清的时候,是明明身边有人,你却觉得自己多余。
她张了张嘴。
那句话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一说,声音会抖,会显得矫情。末了只是低头,把这句感想工工整整抄进笔记本的空白处,笔尖压得很重,洇开一小团墨。
前排的林荠回过头来,挑了挑眉:"你平时都不说话的啊?"
苏晚一愣,随即弯眼笑:"我话少嘛。你说得对,人群里更孤单。"
她答得自然,连自己都佩服。把真的藏起来,把顺耳的递出去——这是她最熟的本事。
课间操的时候,全班涌向操场。苏晚被裹在人流里,有人撞了她的肩,含糊说了句"借过",她连忙侧身让路,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操场上广播放着律动的音乐,几百号人齐刷刷伸手踢腿,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她混在队伍末尾,跟着比划,却总觉得自己的身体比别人慢半拍,像个没对上节奏的零件。
体育委员吹哨,让大家自由活动。人群"唰"地散开,三三两两聚成堆,跳绳的、聊天的、偷懒躲树荫底下的。苏晚站在原地,忽然成了多余的那个。她低头假装系鞋带,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听见旁边两个女生小声说"那个新来的还挺乖的",才慢慢直起身,往单杠角落挪。
她不怪谁。新来的人,本来就像一块刚放进水里的糖,得化一阵,味道才散得开。
食堂的阿姨记得熟客的口味,却不记得她。窗口前她犹豫了一下,阿姨催促"同学你要什么",她慌忙说"和昨天一样"——其实她昨天也没来这个窗口。最后端了一碗阳春面,清汤寡水,她却吃得很香。一个人吃饭的好处,是不用揣摩对面的人爱不爱吃这道菜。
苏晚一愣,随即弯眼笑:"我话少嘛。你说得对,人群里更孤单。"
她答得自然,连自己都佩服。把真的藏起来,把顺耳的递出去——这是她最熟的本事。
林荠"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跟人闹。苏晚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怅然。她其实想多说两句的。可"多说两句"这件事,对她来说像一道很高的门槛。
周末去看外婆。
医院的走廊永远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白得晃眼。苏晚提着一盒舅舅家蒸的蛋羹,在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会儿,买了罐温热的核桃奶——外婆爱喝这个,说补脑。其实她知道,外婆的身子不是核桃奶补得回来的。
外婆半靠在床头,见她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伸手要摸她的脸。苏晚把脸凑过去,外婆的手很凉,掌心却还是暖的。
"晚晚,"外婆声音哑哑的,"在学校,有没有交到好朋友?"
"有啊,"苏晚撒谎不打草稿,"同桌可好了,还借我笔记。"
外婆就笑,笑得眼角挤成一朵褶子花:"那就好。晚晚,你记着,别总想着让人喜欢你。你本来就好,不用特意去够着谁。"
苏晚鼻子猛地一酸。她别过脸,假装看窗外的玉兰,喉头动了动:"外婆,你又说这种话。"
"外婆是过来人,"老人家慢悠悠的,"人这一辈子,最累的,就是老想当别人眼里的乖孩子。你外婆没文化,可这话,错不了。"
苏晚没接话,只是把外婆的手攥紧了些。
回到舅舅家,舅妈正收拾客厅,见她回来,客气地问:"学校顺心不?"
"顺心,可好了。"苏晚换鞋,笑得乖。
舅妈点点头,没再问。客厅里电视开着,播着不相干的综艺,笑声一阵阵涌出来,又一阵阵退下去。苏晚回客房,关上门,那点笑声就被隔在了门外。
她摊开一个软皮本——这是她从前的城市带来的,封皮上印着一行小字:给不敢说出口的话。
笔尖悬了很久,落下。
「今天我也没敢说话。」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一笔一笔划掉。墨痕被蹭花,像一道没长好的疤。
她重新写:「明樟的樟树很高,风一吹,满地都是碎金子。」
这是她敢说的。风景不会嫌她多余,也不会在她开口时忽然安静。
夜深了,苏晚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窗外月光很白,照着这座还不认识她的城市。她想,那些划掉的话,总有一天,要找个地方安放。只是还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
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晚晚,学习忙不忙?钱够不够花?」
苏晚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妈妈再婚以后,消息总是这样,客气、疏离,像在履行某种义务。她回:「够的,不忙,你别担心。」
发完又把对话框关了。她没说外婆住院的事——说过太多次,妈妈只会回"我这边走不开",然后不了了之。她早就学会了,有些话,说了也是白说,不如不说。
可外婆那句"你本来就好,不用特意去够着谁",她反复在心里念。念着念着,鼻子又有点酸。她把脸埋进枕头,小声说:"外婆,我尽量。"
尽量,不为了让人喜欢,才去笑。
只是这"尽量",对她来说,比解一道难题还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