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明樟，校门口总会堵一阵。苏晚习惯提前十分钟到，站在樟荫道入口的台阶上，等人流散一散再进。不是勤快，是怕挤——怕被人撞了肩要说"对不起"，怕撞了别人要被"没事吧"地打量。寄人篱下的人，连"对不起"都说得比别人小心。
第三周开始的时候，她在明樟的定位，从"新来的"变成了"那个不太说话的新来的"。
进步不大，但她已经知足。被人用一个带着特征的词记住，总比彻底透明好一点。
食堂她还是选角落。这周发现一个规律：靠窗那排总坐同一拨人，吵吵闹闹分一杯奶茶；中间那排是安静吃饭的；最里头角落，是和她一样落单的。她给自己归类在"最里头"，端着餐盘走过去时，会下意识把步子放轻，像怕惊动什么。
课间她也不动。邻座林荠和前座闹得欢，偶尔回头跟她搭一句"借个橡皮""你这笔挺好看的"，她也只笑笑，不往里凑。离得近，又不近——这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安全的距离。
语文课换了一种上法。老唐抱来一摞白纸，说今天不讲课，分组聊聊"你心里那个家"。四人一组，自由组合。
话音一落，教室里"哗"地涌动起来，熟的人迅速抱团。苏晚的组是硬凑的——前后桌加她，没人主动选，老唐拿粉笔在黑板上点了四个名字，其中一个是她。她松了口气，又被那声"点名"微微刺了一下：原来落单到，需要被安排才能有组。
两个女生一个叫陈彤，一个叫许悦，都是班里话多的那拨。陈彤自发当了组长，许悦负责发言，剩下苏晚和另一个男生，自然成了"写板书的"和"递东西的"。
苏晚被分到的活，是把手写好的要点抄到黑板上。她字好看，这是她为数不多愿意承认的事，也是小时候外婆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出来的。外婆不识字几个，却最爱看她写字，说"晚晚写的字，像人一样周正"。
讨论到"家"的时候，许悦问她："苏晚你家哪儿的呀？"
"外地。"她笑，"寄住在舅舅家。"
"哇，寄住！"许悦眼睛一亮，像听见什么新鲜事，"那你会不会觉得不自在？"
苏晚笔尖一顿。
她想说：会。每天都觉得。舅妈那句"不用你"像根刺，扎在得体底下，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可这话到嘴边，还是被她换成了一句轻飘飘的"还好啦，舅舅舅妈都挺好的"。
许悦"哦"一声，转头跟陈彤接着聊自家猫去了。
苏晚把那点没说出口的，悄悄咽回去，继续一笔一划抄板书。粉笔灰落在校服袖口，白白的，像一层薄雪。她忽然有点羡慕陈彤——羡慕她能那么自然地说"我家猫又抓沙发了"，说的时候，脸上没有一丝"我是不是说多了"的忐忑。
前排的林荠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盯着她抄的字看了两秒，挑眉："你这字，练过？"
"没有，随便写写。"苏晚下意识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
"骗人。这叫随便写写？"林荠嗤笑一声，却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跟人闹。苏晚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她其实有点高兴，有人夸她字。
***
傍晚她照例绕去西连廊。那只旧木箱还在，落了灰，在夕照里安静得像在等谁。苏晚伸手碰了碰箱盖，凉的。
她没投信。还是没敢。
然后去了图书馆，还上周借的散文集。高二区的过道窄，她侧身走，快到尽头时，脚步自己停了——
窗边立着一个人。
是上周那个男生。校服外套随意敞着，侧脸被夕阳镀了层金边，手里捧一本书，看得很静。他的存在感很奇怪，明明站在喧闹的图书馆里，却像被一层透明的膜隔开了，旁人喧嚷，他自安静。
苏晚站在书架后头，没敢往前。她认得他——上周他弯腰捡起那张草稿纸递给她时，那双很淡的眼睛，她记到现在。
她应该走过去说句"又见面了"吗？还是装作不认识？
她犹豫的那一秒，男生似乎要抬头。苏晚慌忙转身，快步出了图书馆，心跳得有点快，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
回舅舅家的路上，她忍不住想：他看的什么书？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他……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在某些时候，觉得热闹是别人的，自己只是路过？
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她凭什么觉得他是同类？不过是两次擦肩，一个眼神，就敢往人身上贴标签。
苏晚摇摇头，把那点胡思乱想甩开。
***
沈渡合上手里那本《城市意象》，余光瞥见一道匆匆闪过的背影——女生，校服，马尾，走得有点急。
他没在意。
图书馆每天人来人往，匆匆过客多的是。只是方才那一瞬，他好像闻见一点很淡的樟叶味，像上周在书架夹角，那个弯腰捡纸的女生身上沾的。
他想起那张被她夹回书里的草稿纸，上面一行被划掉又重写的字，墨迹晕开，没看清写的是什么。当时他觉得，那行字像是憋了很久、又咽回去的一句话。
沈渡把书放回架，拿起书包。窗外的樟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他忽然有点想，明天再来这儿坐坐。
只是想安静看会儿书罢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可他知道，自己来这儿，不全是为了书。父亲给他排的竞赛训练表排得密，他需要在两个课程之间，找一个谁也找不到他的角落。安静，是他稀缺的东西。而那个常在这片角落一闪而过的马尾背影，莫名让他觉得，这里的安静，好像多了一点温度。
***
苏晚回到舅舅家，摊开那本"给不敢说出口的话"，笔尖悬了很久。
她写了：「今天在图书馆又看见他了。他站在窗边，像被一层膜隔开，旁人喧嚷他自安静。我好像……有点想认识他。但又怕一开口，就把这层安静搅乱了。」
写完，她盯着看了几秒。
然后，破天荒地，没有划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