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这丫头每次来都带着吃的,生怕她在杂役区饿瘦了,其实没必要,她这具身体皮糙肉厚,饿个三五天也不是事儿。
但有人记挂着你的感觉真好,挺暖的。
她把油纸包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拍拍手。
她把破木门关上,闩了一根歪铁棍,这破门防君子不防小人,聊胜于无然后,盘腿坐下,意识沉入丹田。
天命珠温温热热地嵌在丹田正中央,她用精神力轻轻一碰,空间里还是老样子。
沈清落在树下坐好,闭眼翻识海里的记忆碎片。
凤凰涅槃经第一卷,前几天只翻出来一半,勉强够突破到炼气三层。要继续往上走,得把剩下的也找出来。
她沉到识海深处,伸手去够那些发暗的碎片,指腹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画面涌上来,漫天的火,金色的,是凤凰真火,刺得她眼睛发酸。
一只凤凰在火中展翅,翼展遮了半边天,它低下头,看着她。
不是看着这具身体,是看着身体里的灵魂。
“……涅槃。”声音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沈清落猛地睁眼。
法诀完整了,从头到尾,一个字不落,烫在脑子里像刚出炉的铁印。
她没耽搁一秒,直接开始修炼。
凤凰涅槃经跟碧落心经是两回事。
碧落心经是把灵气引进来,温温吞吞地走,像挑水浇田,一步一步地来,凤凰涅槃经不是,它是把灵气点燃了再走。
灵力在经脉里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烫得经脉壁发紧,不是撕心裂肺那种疼,是拿烧红的铁丝在冰面上划的感觉,疼是疼,每疼一下,废灵根那些又窄又堵的经脉就被撑开一分、淬炼一分。
沈清落咬牙忍着。
这点疼算个屁,前世涅槃的时候,凤凰真火从里到外烧了七七四十九天,烧得连渣都不剩,最后才从灰里爬出来重塑肉身,那才叫疼。
第三天,灵力冲开第一处堵塞。
炼气四层。
第五天,第二处堵塞被冲开,炼气五层。
经脉里的热流比之前粗了不止一圈。灵力从丹田涌出来,奔腾的速度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这感觉就像……就像制香。
前世的师父是个调香痴。教她修炼的时候说过一句:“你炼丹炼了那么多年,怎么就不知道修炼跟制香是一回事?头香要冲,本香要稳,尾香要收,每一层都急不得,乱了,整炉香就废了。”
凤凰涅槃经的修炼就是如此,炼气四层是头香,冲出来就完事;五层是本香,稳住阵脚;六层是尾香,得把前面所有积累收拢回来,化为己用。
第六天,她冲击六层的屏障。
灵力像浪头撞礁石,撞一次弹回来,再撞,每一次力道比上一次大一点。
第七天,屏障碎了。
炼气六层。
沈清落呼出一口长气,气在面前凝成一道白练,好一会儿才散。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淡金色的光芒浮现在掌心,浅是浅了点,有形了。
凤凰涅槃经自带的灵力颜色,金凤的颜色。
她正想试试冲击七层,灵力刚涌上去。
不是经脉里的屏障,是灵根深处那层封印,沈清落闭眼细查。
封印缠在灵根上,像铁链捆粽子,把她的真实灵根裹得密不透风,灵力撞上去,铛的一声闷响,纹丝不动。
她没硬来,凤凰涅槃经的真火附着在封印表面,慢慢灼烧,铁链最外层开始发红、软化,有融化的迹象。
她感觉到了,封印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清落用精神力探进去,大片大片的金光,光里蜷着什么东西,她再凑近一点,是一只凤凰,通体金色,翅膀收拢,头埋在羽翼里,一动不动,似乎在沉睡。
每一次封印被磨掉一层,那只金凤的呼吸就重一分,沈清落收回精神力,没敢再动。
那东西是她的灵根,或者不止是灵根,是凤凰神体,现在应该暂时动不了,差得远呢。
她在天命珠空间里待了十二天,外界过去一天出头 提升到了炼气六层。
退出空间的时候,天光大亮。
她开门出去,走到井台边打水洗脸,井水冰凉泼脸上,激得她一个哆嗦,低头照了一眼,水里的倒影灰扑扑的。
她对着水面笑了一下 ,扮猪吃虎第一步,先把猪扮好。
沈清落以为经过上次的教训,赵元朗就会安分一点,没想到狗改不了吃屎。
消息是苏锦书送来的,她跑过来的时候嘴里还嚼着半块芝麻饼,芝麻粘在嘴角上没顾上擦。
“他带了两个外门弟子,一个叫李成,一个叫孙平,都是炼气四层,三个在杂役区转悠,到处问你下落。”
沈清落没睁眼:“他们先动手了?”
“还没,就堵人。”
“等他们先动手。”沈清落睁开眼
“我去找他们。”
苏锦书嘴里的饼差点噎住:“你说什么?”
“他们堵我,是想逼我先出手,我一个杂役先打外门,不管什么理由都是以下犯上。”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得有个证人多的地方。”沈清落把最后一口井水泼掉,抹了把脸”
“走吧。”
苏锦书把剩下的半块饼三两口塞嘴里,跟上去了。
公告殿在练武场东边,隔着两道石阶。
沈清落走到练武场边上的时候,三个人从石柱后面闪了出来。
赵元朗走在最前面,右手腕上还缠着一圈白布,握着一把新换的剑,剑鞘锃亮。身后李成、孙平一左一右,堵路的意思很明确。
赵元朗走过来,离她有三四步距离停下。
“沈清落,好久不见。”
苏锦书往前迈了半步,被沈清落一只手拦住。她抬眼看了看他的手腕:“伤养好了?”
赵元朗嘴角的笑僵了一瞬。
“托你的福。”他重新把笑挂回去
“周长老给了几瓶好药,不光好了,修为还涨了一层。”
五层巅峰,沈清落一眼看穿。
“恭喜。”
“你就不问问我来干什么?”
“赵师兄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沈清落说
李成在后面笑了一声,那种猎物在逞强的笑。
赵元朗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
“上次的事,周长老记着呢,你跟苏锦书把事闹到内门,让周长老在六长老面前丢了脸。”
“哦。”
赵元朗盯着她:“上次让你侥幸逃脱,现在你当着杂役区所有人的面给我跪下磕头道歉,交出你所有的灵石,这事就过去了。”
练武场上有几个外门弟子停了手里的剑,朝这边看。
“我要是不跪呢?”她开口了。
赵元朗笑出了声。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他往后退一步,朝李成、孙平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散开,堵住了她的退路。
沈清落扫了一眼四周,很好,人够多了,公告殿方向走过来几个值日弟子,练武场这边还有四五个外门弟子
“赵师兄,”她眉毛微挑
“你确定要在这儿动手?”
@怕了?”
“不是,怕你后悔。”
“呵,看你等会跪地求饶,还嘴不嘴硬?”赵元朗手握剑鞘横扫过来,直逼沈清落命门,她退一步,气势就弱了,李成和孙平就能把她围死。
她侧身贴着剑鞘擦过去,左手顺势往赵元朗手腕上一拍,位置很刁,正好是他上次骨折的那块骨头。
赵元朗闷哼一声,手腕一抖,剑鞘差点脱手,他退了一步,脸色变了。
“…你”
“赵师兄,伤还没好全,别逞强。”沈清落收回手。
练武场有人笑了。
赵元朗脸色由涨红到铁青了。他朝身后吼了一声:“还愣着干嘛!”
李成在左,拳风很重,孙平在右,一根包铁短棍。
她没硬接。炼气六层打两个四层,硬接也能赢,那就暴露了,她只放出来炼气三层左右的气机。
她往孙平方向退了一步,孙平短棍砸下来,她侧身闪开,右手抓住棍头,借着孙平往回收的力一推一送。
孙平被自己的力带得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李成的拳随即迎风而来。
她抬起左掌接住他的拳,五指扣住他手腕,往下一压,是卸力,不是硬接,李成重心一偏,整个人往前栽,她顺势一闪。
李成和坐在地上的孙平撞在了一起,滚成一团。
前后不到三息。
赵元朗站在原地,看看地上那两个,又看看沈清落,脸从红变青,从青变成一种说不出的表情,像吃了满嘴泥,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你怎么可能,你……什么修为?”
“炼气三层。”沈清落说。
“你放……”
“赵师兄,”她打断他
“你带的两个人,一个自己绊倒的。一个被你推倒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练武场上有人笑出了声。
赵元朗咬着牙,盯了她好一会儿,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走。”
三个人灰头土脸地往练武场外走,赵元朗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锦书蹦过来,一把抓住沈清落的胳膊:“清落,你到底什么修为了!”
“六。”
苏锦书嘴张成了一个圆。
“你前几天不是才三”
“锦书。”
“好吧好吧。”她压低声音
公告殿门口挂着三块大木板,贴满了各种通知。
沈清落在第三块上找到了碧落秘境考核的通知。
碧落秘境异象频现,宫主令提前开启 三十日后开放,凡内门弟子及通过杂役晋升考核者,可获入场资格。
考核日期:十五日后
考核内容:实战比试、灵草辨识、阵法入门。
报名截止:三日后。
天命珠空间里十五天,是一百五十天。将近半年。
她转身要走,脚刚抬起来。
天空暗了,乌云密布,是有什么东西从头顶掠过,庞大到遮住了天。
沈清落抬头,碧落宫上空,一道金色光影一闪而过。
好像是凤凰,通体金色,翼展遮天,火焰从羽翼间迸射出来,把半个碧落宫都染成了金红色。
只一瞬,凤凰消失了,天空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清落丹田里的天命珠猛地震了一下,她感受到灵根深处的封印裂了一道缝,那只沉睡的金凤,睁开眼了,但很快就闭上了,封印重新合拢。
苏锦书抓着她的袖子,指甲掐进了布料里,声音发颤:“清落……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是什么?”
沈清落没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练武场上的弟子仰着头,剑掉在地上都不知道,丹房窗户被推开,几个长老探出头,公告殿里跑出来几个值日弟子,面面相觑。
“那是凤凰?”
“凤凰早就灭绝了”
“那道光绝对不是自然现象”
“快看!长老往主峰去了!”
几道遁光从各峰飞出,直奔主峰,元婴期以上才能御空,沈清落数了数,至少七八道。
苏锦书还在抓她袖子,开玩笑:“清落,那个……是不是和你有关?”
沈清落把她的手从袖子上拿下来。
“你呀,可别乱说。”
苏锦书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她虽然话多,知道什么时候闭嘴。
主峰最高处悬崖边,玄清真人站在崖边,风把他的青色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身后站着六位长老,六长老是苏锦书的师父,面容清瘦的中年女修,眉头拧成一个结,大长老拄着青玉杖,须发皆白。
“宫主。”大长老先开口
“刚才那道虚影”
“凤凰。”玄清真人说。
长老们都沉默了。
“可是凤凰一族…”三长老开了个头,又停住。
“上古时代就灭绝了。”玄清真人替他把话说完
“所以你们觉得,那只是异象。”
“散了吧。”
“宫主”
“散了。”
六位长老对视一眼,最终行礼,化作遁光离去,悬崖上很快只剩玄清真人。
他看着凤凰虚影消失的方向,良久不语,风从背后吹来,把他的衣袍贴在身上,他纹丝不动。
“金色的凤凰。”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和那个人说的一模一样。”
他抬头,望着空荡荡的天空。
“……终于来了。”
声音被风吹散,散在群山之间。
沈清落回到棚屋,关上门。
她坐在床沿上,把怀里的玉佩碎片掏出来,三块碎玉,温温凉凉的,刻着落字的笔画拼不完整了。
她盯着碎片看了很久。脑子里满是白天那道凤凰虚影,是封印下那只睁眼又闭上的金凤。
碧落宫宫主,化神期大能,中州五大宗门之一的掌权者—玄清真人,应该知道些什么?
………
她把玉佩重新揣回怀里,闭上眼,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修炼。
她沉入天命珠空间,在古树下盘腿坐好。灵力运转,凤凰涅槃经的热流在经脉中重新奔涌。
她继续磨那层封印,封印每被磨掉一层,金凤的呼吸就重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