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朗的事,周管事用了沈清落的说辞“自卫”压下来了。
苏锦书的作证起了关键作用,六长老的徒弟,谁也不敢驳了这个面子。
赵元朗那只肿成馒头的手腕就是证据,没人会替一个在杂役区横行的外门弟子出头。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两天,碧落宫上下都知道了,废灵根沈清落,一招制服了炼气五层的赵元朗。
版本五花八门,有人说她是运气好,趁赵元朗没注意下了黑手;有人说她一直在藏修为,废灵根是装的;还有人说得更离谱,说她得了什么上古传承,一夜之间脱胎换骨。
沈清落没理这些。
那天晚上被打断手腕之后,赵元朗没再出现在杂役区。听说是被李成和孙平架回了外门弟子的住所,之后就没再露过面。
倒是沈清瑶那边,出了这么大事,也没什么动静。
按道理说,赵元朗是她安排来的人,沈清落说的那句“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当时只是诈他,但现在想想,未必全是诈。
赵元朗事后跟周长老走得很近,而周长老跟沈清瑶之间有没有联系,就说不准了。
这层关系她暂时不打算去深究。信息太少,猜也没用。
杂役区的日子照旧,劈柴、挑水、清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了才能歇,干的活没变,分量没变,唯一变了的是周围人看她的眼神。
不再是纯粹的无视了。
有人开始躲着她走,有个新来的杂役弟子,之前每天在井台边洗衣服,沈清落路过的时候他直接把衣服抱走了。
还有人偷偷打量她,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审视,就像在看一只突然露出爪子的猫,摸不准它到底会不会挠人。
沈清落不在意这些,她在意另一件事。
碧落宫的灵气分布。
来了快半个月了,她摸清了一些门道,杂役区在碧落宫最底层,灵气最稀薄。
主峰和几座侧峰浓度最高,杂役区连个零头都分不到,灵气不是自然散布的,护山大阵把最好的灵气引去了内门和长老洞府,剩下的才像筛子漏沙一样往下淌。
想修炼得快,就得找灵气汇聚的节点。
她顺便把碧落宫的人员结构也摸了一遍。外门弟子管杂役,内门弟子管外门,长老管内门。
层层叠叠,一级压一级,杂役弟子在最底下,连被管的资格都不够,最多算被使唤的。
这套体系运作得很稳,碧落宫建了上千年,规矩早就刻进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想在这里活下去,要么守规矩,要么比规矩更强。
她花了好几天在杂役区附近转悠,假装干活,实际上是在感知灵气的流向,最后锁定了杂役区后方的一片废弃灵药园,园子荒了很多年,早没人打理,土壤里残留着一丝半缕的灵气,比别处浓一些,算不上多好,但胜在僻静。
有次夜里修炼完回棚屋的路上,她又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她停下来环顾四周。月色下,远处的山峰沉默着,什么也没有。
是错觉吗?她前世是涅槃期大能,直觉向来很准,有人在看着她,而且那个人的修为,远超她现在的感知范围。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废弃灵药园不会有人来。
当天夜里,沈清落在灵药园一个背风的角落坐了下来。
四周是枯死的灵草架子,歪歪斜斜地插在土里,头顶是半塌的竹棚,挡不了多少风,但遮住了月色,她把呼吸放慢,意识沉入丹田。
废灵根的经脉窄得不像话,灵气从天地间渗进来,顺着经脉走,十成里留下三成,剩下七成全散了。
这就像拿一根绣花针去引河水,能引动,但那点水量,连浇花都不够。
上辈子随手一个法术能烧半座山,这辈子连灵气都吸不动。
这叫什么事儿。
沈清落把这点感慨吞回肚子里,继续运转碧落心经的入门路线。
灵气在堵塞的经脉中缓慢推进,一寸一寸,像水渗过板结的泥,慢是慢了些,但不是没进展。
修炼到第五天夜里,出了一点变化。
那天晚上她照常打坐,意识沉入丹田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天命珠比前几天亮了。不是亮度上的变化,珠子本身不发光,它只是温热的,嵌在丹田里安安静静,但今夜不一样,珠子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
沈清落犹豫了一下,她对天命珠的了解不多,重生那天它就在了,温温热热的,偶尔在她受伤的时候释放一丝暖流,帮她恢复。除此之外,她一直没摸清它的底细。
但她还是试探性地用精神力去触碰了那颗珠子。
触碰的瞬间,珠子猛地一震。
不是排斥,是回应。
一股力量从珠子内部涌出来,不是吞噬她的精神力,而是邀请。
像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门后是看不到底的深幽。
沈清落的意识被拉了进去,再睁开眼时,她不在灵药园了。
脚下是实地,灰白色的泥土,踩上去微微发软,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像一块永远不会亮也不会暗的幕布。
但灵气浓得吓人。
不是碧落宫那种稀薄的、需要从空气中一丝丝抽取的灵气,这里的灵气浓到近乎实质,吸一口气就像喝了一口灵液,顺着喉咙往下淌,五脏六腑都被浸润了。
沈清落深深吸了一口气,全身毛孔都在叫。
空间不大,方圆百丈左右,正中有一棵树。
准确地说是一棵枯木
现在只剩下枯干的躯干和光秃秃的枝桠,三人合抱粗的树干,树皮龟裂得像龙鳞,灰败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把撑不开的伞。树叶一片也没有,整棵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命力。
她伸手触摸树干,指尖碰到树皮的一瞬间,一股极其古老的气息顺着手指涌上来。不是灵气,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时间。这棵树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久到她已经死了,久到空间外的世界换了好几茬人,它还在这里。
枯而不倒,死而不朽。
沈清落收回手,指腹残留着一丝冰凉的触感。
她没再深究,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研究这棵树的来历,而是利用这个空间。
她闭眼感知,一个信息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像是这个空间本身告诉她的。
珠子里面的时间流速比外面的快,在里面待一天,外面只过去了一个时辰。
沈清落愣住了
也就是说,别人修炼一个时辰,她能修炼一天,别人一个月突破一层,她只需要几天,废灵根修炼慢?没关系,她用时间来补。
她盘腿在古树下坐下来,开始修炼。
凤凰涅槃经。
这部功法的第一卷内容,是前几天夜里从记忆碎片中翻出来的,不算完整,前世的记忆像一面摔碎的镜子,每块碎片只映出一小部分画面,但第一卷的法诀足够清晰。
凤凰涅槃经,凤凰一族的传承功法,以涅槃之火淬炼经脉、重塑灵根、凝聚凤血。
以她现在的修为,只够修炼第一卷,但第一卷就够用了,它的基础是打通经脉、凝聚灵力,为日后突破筑基做准备。
在天命珠空间的灵气浓度加持下,修炼效率是外面的十几倍。废灵根的经脉确实窄,但灵气太浓了,浓到即使是绣花针粗的管道也能灌进不少东西。
空间的第三天,灵力在经脉中奔腾,猛然冲开了第一处堵塞。
炼气二层。
沈清落睁开眼,呼出一口浊气。浊气在面前凝成一缕白雾,灵力比之前浑厚了不止一筹。
第五天,第二处堵塞被冲开,来到了炼气三层的边缘。
她试着冲击第三层的屏障,灵力涌上去,像浪头拍在礁石上,阻力来了。
不是经脉的问题,是经脉深处,有一层看不见的封锁,死死缠在灵根的位置。像一道锁链,把灵根裹得严严实实,灵力冲上去,被弹回来。
沈清落咬牙加大力度,凤凰涅槃经的运转催到了极致,灵力化为一道滚烫的热流,狠狠撞向那道封锁。
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她感觉到了,封锁被磨动了一丝。
灵根的封印,阻止她继续突破的根源。
沈清落缓缓收功,天命珠空间里的灵气还没散尽,古树的枯枝在头顶沉默地伸着。
她在这里待了五天,外界不到半天。从炼气一层到炼气三层,这个速度够快了。
但封印很强,凤凰涅槃经能松动它,却没法一口气冲破,得一点一点磨。
厚积薄发。
退出天命珠空间,天刚蒙蒙亮。
果然如此,在里面呆上一整天,外面的才过去一个时辰。
灵药园的露水很重,沈清落的衣摆湿了一片,她没在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炼气三层的灵力在体内平稳流转,比之前沉厚了许多,身体没有明显变化,炼气期的突破不像筑基那样脱胎换骨,只是灵力更浑厚、经脉更通畅。
但够用了,至少,下次再有人来找麻烦,她不至于只有炼气一层的底牌。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碎片,三块,隔着衣料硌着皮肤。
母亲,这具身体原主人的母亲。一个她来不及认识的人,她把碎片重新放好。
活下去,她本来就在做这件事。
只不过,现在活得比凑合多了一点野心,她不光要活下去,还要活明白。
谁废了她的灵根,谁要她的命,谁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布了局,这些事,早晚要弄清楚。
她正准备回棚屋洗把脸,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沈清落!”
苏锦书跑过来的时候,一缕头发因跑的太急,垂在脸旁,裙摆沾着泥点,手里还攥着一个油纸包。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活像偷了师父丹药怕被发现。
“你怎么一大早就来了?”沈清落看了看天,太阳刚露头。
“别管这个。”
苏锦书一把拉住她的手,左右看了看,确认没别人,才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千万别激动。”
“你说。”
“碧落秘境要开了。”
沈清落的眼神动了一下。
碧落秘境。碧落宫最大的机缘所在。每十年开启一次,里面灵气浓度是外面的数倍,还有上古遗留的幻阵和灵药,每一次秘境开启,都有弟子在里面获得重大突破,甚至直接连升数层。
“什么时候?”
“一个月后。”苏锦书伸出手指比了个一
“本来还有两年,但宫主说秘境深处出现了异象,提前开启了,整个碧落宫都在准备。”
沈清落在心里迅速盘算,一个月的时间,在天命珠空间里就是三百天,将近一年,如果能充分利用,她的修为至少能再上两三个台阶。
“但是”苏锦书的声音暗下来了。
“但是什么?”
“秘境只有内门弟子和通过考核的杂役弟子才能进。”
苏锦书看着她,眼神里有歉意:“考核每年一次,通过的人极少,我师父说,上一回开了考核,三十多个杂役弟子参加,一个都没过。”
沈清落沉默了。
苏锦书咬了咬下唇:“我帮你打听打听考核的事?”
“不用。”
沈清落摇头:“你师父不让你掺和这些。”
“她没说不让”
“锦书。”
苏锦书闭了嘴,她看着沈清落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放弃了事的平静,是在想主意的平静。
“你是不是在打算……”
“秘境里有我需要的东西。”沈清落说。
没多解释,苏锦书也没追问,她虽然话多,但这一点很好,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两个人在灵药园边上坐了一会儿,苏锦书从油纸包里掏出两块桂花糕,递了一块过来,沈清落接了,咬了一口。
甜的,她已经很久没吃过甜的东西了。
“我会想办法。”沈清落说。
苏锦书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信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赵元朗那边,你小心点,他手腕养好了,最近跟周长老走得很近,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沈清落嗯了一声。
苏锦书走了,走的时候还是蹦蹦跳跳的,散着的头发在身后一晃一晃。
沈清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杂役区的棚屋之间,低头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
碧落秘境只有内门弟子能进。
一个杂役,要怎么进去?
答案明摆着,考核。
考核每年一次,通过的人极少,上一回三十多个杂役弟子参加,全军覆没,这一回只会更难。
但难和不可能是两回事。
沈清落坐在棚屋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列了一张清单,考核什么时候、考什么内容、有几个名额,谁负责评定,这些信息她现在一条都没有,但可以去查。
杂役区虽然消息闭塞,但碧落宫的公告殿每个月都会更新一次宗门事务,考核的消息一定会贴在公告殿。
还有苏锦书说的那件事,赵元朗跟周长老走得很近。
周长老,碧落宫六长老之一,管着外门事务。赵元朗一个炼气五层的外门弟子,凭什么跟长老搭上关系?
不管哪种,都不是好消息。
沈清落把这些念头收进脑子深处,重新沉入天命珠空间。
她需要突破,足够强的修为。
封印挡着,突破速度受限,但凤凰涅槃经在一点点松动它,每一次修炼,封印都会被磨掉薄薄一层,积少成多。
前世她在万丈绝壁上独自修炼了三年,从无到有,一步一步走到了涅槃期。这辈子有天命珠加持,条件比前世好了不知多少倍。
没道理走不出去。
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沈清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闭上眼睛。
窗外天光大亮,碧落宫的钟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蛰伏,最需要的就是耐心,她有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