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钟敲到最后一声的时候,沈清落把掌心那点血在衣摆上蹭了蹭。
苏锦书说要来找她。
但下午早过了,屋子被沉沉暮色笼罩,人还没来,大概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杂役区在碧落宫最底层,内门弟子很少来这儿,路远不说,方向还绕。
沈清落把凝霜膏从怀里摸出来,看了看,瓷瓶不大,白玉质地,瓶口塞着蜡封。苏锦书给的东西,比杂役区那种掺了沙子的止血散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她犹豫了一下,没打开,重新塞回怀里。
这点伤,撑得住。
柴房外面有条碎石路,连着杂役区的公共水井,月亮还没完全升起来,天边只剩一条暗红色的缝。
她拎着木桶往井边走,打算打一桶水把脸洗干净,然后回来打坐。
碧落宫的灵气在夜间最浓,不能浪费。
碎石路上,四道影子一字排开,堵在她和井台之间,最前面那个身形最高,双手抱在胸前,腰间挂着一块外门弟子令牌。月光底下看得清楚,令牌上刻着"赵"字。
沈清落脚步没停,但速度慢了半拍。
赵元朗,外门弟子,炼气五层,在碧落宫外门算不上什么人物,但在杂役区就是天,杂役弟子每月三块下品灵石的配额,全是他带人来收。
他旁边两个人沈清落也认识,外门弟子,一个叫李成,炼气三层;一个叫孙平,炼气二层,赵元朗的狗腿子。
“沈清落。”赵元朗下巴微抬,眼睛半眯。
"这个月的灵石。"
三块下品灵石,杂役弟子每月的全部收入,沈家早跟她断了关系,这三块灵石是她活命的根本。
“赵师兄,上次给过了,这个月的还没到发配的时辰。”她声音平静
“我说到了就是到了。”赵元朗讥笑
孙平走上前来,手一伸,沈清落看了他一眼,没动。
“我说 …灵石。”孙平加重了语气。
李成在旁边补了一句:“赵师兄跟你说话呢,别不识好歹,你一个月就三块破灵石,给了能怎样?不给…”
他抬了抬下巴,“后山那条路,你还记得吧?上个月有个杂役弟子,就是走那条路摔下去的。”
今天这是怎么了,排着队来欺负她。
“你们知道我的灵石放在哪吗?”她问。
赵元朗皱了皱眉,这废灵根怎么不按常理出牌?正常反应不该是害怕、犹豫、然后乖乖交出来吗?
“少废话。”
沈清落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扔了过去,孙平接住,打开一看,三块指甲盖大小的下品灵石,灰扑扑的,灵力微薄。
“就这?”赵元朗连看都懒得看。
“就这。”沈清落说得认真。
“还有…。”赵元朗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跪下来,给老子磕个头,上次你堂妹来的时候,你当着她的面扫我的脸,这事没完。”
原来是为这个,沈清瑶那天被她噎了一句,面上没发作,但赵元朗是沈清瑶的人,或者说,是收了好处办事的人。
“磕头?”她重复了一遍。
“对,磕了,今天就放你走。”赵元朗语气随意。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罩在沈清落头顶,三对一,在杂役区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没人会管,或者说没人敢管。
“磕头的话”
“你想通了?那快磕呀,你一个废灵根,磕响了爷爷就放过你”赵元朗歪了歪头。
“你再说一遍。”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旁边李成和孙平都没听清,但赵元朗听到了,因为他离得最近。
他愣了一下,随机皱眉。
“我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抓沈清落的衣领,沈清落后退了半步,但赵元朗的手更快,炼气五层的速度,不是炼气一层能躲的,他一把揪住她灰扑扑的领口,往下一拽。
沈清落踉跄了一下,衣服里有什么东西飞了出去。
一枚玉佩。
啪嗒
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青色,温润,边缘磨得光滑。,面刻着一个字"落"。
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沈清落的母亲在她十二岁那年病死了,死前把这枚玉佩塞到她手里。
五年了,被沈家赶出来的时候带着,被送到碧落宫当杂役的时候带着,差点被人杀掉的时候也带着。
这是她和母亲之间最后的联系。
赵元朗低头看了一眼:“什么破东西”
一脚踩了上去。
声音很脆,像薄冰裂开。
沈清落看见了,玉佩在他脚底下碎成三块,青色的玉面上那个"落"字从中间断开,碎屑溅在碎石缝里。
整条路都安静了。
赵元朗没察觉到不对,他低头看了看脚底,嗤了一声:“一块破石头,当什么宝”。
他看见了沈清落的那双眼睛变了,不是颜色变了,不是形状变了,是里面的东西变了。之前一直是平静的、隐忍的、甚至带着点无所谓的那种平静,现在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东西让赵元朗后背突然发凉。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被一头远超自己等级的凶兽盯上了,但面前明明只是个炼气一层的废灵根。
赵元朗的手还揪着她的衣领,但他的手突然抓空了,不是他松的手,是她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变得不可捉摸,像一条鱼从指缝间滑走,像影子从脚底下抽离。
五根手指扣住赵元朗的手腕,往下一压。
咔嚓。
骨头错位的声响,在夜色里格外清脆。
“啊…!”
赵元朗惨叫他,的手腕被扭到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整个身体不由自主地往下弯,炼气五层的灵力在这一瞬间完全来不及调动,因为对方的速度太快了,不是快在手上,是快在起点。
她出手的那一瞬间,没有任何蓄力、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就像一个练了一辈子的杀手,出手已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赵元朗的膝盖砸在碎石路上。
沈清落的手按在他后颈上,把他的脸摁进了碎石堆里。
李成和孙平站在原地,嘴张着,像两尊石像,他们的大脑在拼命处理眼前看到的画面,赵元朗,炼气五层,被一个废灵根一招按在了地上?
“你”李成第一个反应过来,拔腿就要跑。
“站住。”
沈清落的声音从赵元朗身后传出来,不高,但很清晰。
李成的腿停住了。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恐惧,那种恐惧不是来自修为压制,炼气一层压不住炼气三层,而是来自本能。
李成看着那道目光像一把刀,不是架在脖子上,是直接从头顶插下来,把他的灵魂钉在了原地,他腿一软,膝盖差点着地。
孙平更干脆,直接坐在了地上。
赵元朗被按在碎石堆里,脸被硌得生疼,手腕疼得眼前发黑,但他还是挣扎着偏过头,用还能看到东西的那只眼睛去看沈清落。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瘦削,苍白,灰扑扑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的审视。
像看一个死人。
赵元朗嘴动了动.碎石扎进了他的嘴唇。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一个正在打人的人,但正因为太平了,才让赵元朗从头到脚都凉透了。
他一辈子在杂役区作威作福,欺负的都是比他弱的人,他见过求饶的,见过哭泣的,见过跪下来磕头的,从来没见过,被欺负到极致,还能用这种语气说话的人。
她抬起了右脚。
赵元朗瞳孔猛地一缩,沈清落的脚踩在了他手腕上,就是刚才扭伤的那只。
“啊!”
第二声惨叫比第一声更长、更凄厉,李成捂住了耳朵。孙平直接趴在了地上。
沈清落的力道控制得很精准,她前世捏碎过金丹期修士的护体灵光,踩断一只炼气五层的手腕,对她来说比折一根树枝还容易,但她没用全力,只用了三成。
三成,也够了。
赵元朗的手腕肿成了馒头大小,就算养好了,短期内也别想正常握拳。
她弯腰,蹲下来,从碎石堆里把玉佩的三块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捡什么稀世珍宝。
碎片放进怀里,她的手指在碎玉上停了一几秒。
夜风从山间灌过来,吹动她灰扑扑的衣摆。
赵元朗趴在地上,满脸是血和碎石印子,手腕肿得老高,他看着沈清落的背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废灵根,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你……你到底…”
沈清落没回头:“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她的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不要只会在背后耍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当缩头乌龟,不敢抛头露面。”
“你…”
赵元朗瞳孔一缩。
她知道了?她知道有人指使?
不对,她只是在诈他,她不可能知道。但她这句话本身,就说明她比他想象中危险得多。
李成搀着赵元朗往回走,孙平连滚带爬地跟在后面。
经过上次要杀她的黑衣人,她当然不会认为自己只是因为废灵根,就会被三番两次指名道姓的欺负,但这也是猜测。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杂役区都知道了,废灵根沈清落一招制服了赵元朗。
棚屋之间,压低嗓门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兴奋,有人怀疑,更多的人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杂役弟子被外门弟子欺负是碧落宫的规矩,天经地义,从来没有杂役敢还手。
今天有人还手了,而且赢了。
翌日清晨,管事弟子就来了。
管事弟子姓钱,筑基初期,管着杂役区大小事务,他板着一张脸走进杂役区的时候,几个正在扫地的杂役弟子恨不得把脸埋进扫帚里。
“沈清落。”
沈清落从棚屋里出来,换了干净的,不对,没有干净的,换了相对没那么破的衣裳,头发拢了拢,脸色还是苍白。
“赵元朗告你以下犯上。”钱管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压力
“你认不认?”
“不认。”
“嗯?”
沈清落说:“是赵元朗先动手,他带人堵住我,抢了灵石,还要我跪下磕头。我不肯,他就动手,我只是自卫。”
“自卫?”钱管事上下打量她
“你一个炼气一层,怎么自卫?”
“他踩碎了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沈清落说
“我气急了,推了他一把。他可能是自己没站稳。”
钱管事的眉毛跳了一下:“推了一把?赵元朗的手腕断了。”
“可能他体质不太好,骨质疏松。”
钱管事盯着她看了三息,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当然不信,但他也不想深究,赵元朗是什么货色他心里清楚,一个在外门混不下去、跑到杂役区找存在感的废物,被一个废灵根打了,说出去丢人的是他自己。
但规矩是规矩。
“不管怎么说,以下犯上”
“钱管事。”
声音从路那头传过来,清清脆脆的,像敲玉磬。
苏锦书一路小跑过来,青色裙摆在风里飘,她喘着气,脸蛋红扑扑的,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钱管事,我来作证。”
“我昨天下午来找沈清落,在路上看到赵元朗带着人往杂役区方向走,嘴里还说'今天给那个废灵根一个教训。”苏锦书一口气说完。
喘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当时想赶过来,结果被师父叫去取丹药,耽误了。”
苏锦书是内门弟子,她师父是碧落宫六长老之一,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六长老的人。
“……既然是这样。”钱管事咳嗽了一声
“赵元朗先动手,沈清落属于自卫。此事,到此为止。”
赵元朗那边也不会再追究,一个外门弟子被废灵根打断了手腕,说出去只会更丢人。
苏锦书等周管事走远了,才凑过来,一把拉起沈清落的手。
“你没事吧?疼不疼?让我看看”
“没事。”沈清落把手抽回来
“倒是你,怎么知道的事?”
“杂役区都传遍了!说你一招把赵元朗按地上了”苏锦书两眼放光
“真的假的?一招?”
“差不多。”
“我的天!”苏锦书捂住嘴,又赶紧放下,压低声音:“你太厉害了吧?炼气一层打炼气五层?你怎么做到的?”
沈清落简略描述了一遍,苏锦书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以后别一个人走夜路了。赵元朗这种人,记仇。”
“我知道。”
还有苏锦书犹豫了一下:“你说的你娘的东西……被踩碎了?”
沈清落低头看了看怀里了,玉佩碎片隔着衣料,硬硬的。
“嗯。”
“对不起。”苏锦书声音轻下来了。
沈清落摇了摇头:“碎了就碎了。人在,东西在。”
苏锦书看着她,嘴巴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拍了拍她的背。
入夜。
杂役区安静下来了,议论声散了,棚屋里的灯一盏盏灭了。
沈清落盘腿坐在草垛上,意识沉入丹田,天命珠温热地嵌在那里,比前两天更亮了一些,灵气在经脉中缓慢流动,碧落宫夜间的灵气确实比白天浓,打坐效率更高。
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碎片。
这具身体的记忆太少了,关于母亲,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一双温柔的手,一碗热粥,一句“落儿,活下去”。
但她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对母亲的感情有多深,那种感情没有随着死亡消散,而是渗进了骨头里,变成了某种本能。
所以赵元朗踩碎玉佩的时候,她才会失控。
不是她失控,是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感情,和她自己的感情混在了一起。
她前世也有过母亲的,虽然记忆碎得拼不出来了,但那种失去的感觉,跨越两辈子,依然清晰。
沈清落把碎片收好,闭上眼。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被身体缓慢吸收,废灵根的经脉窄得可怜,灵力每通过一处就像水过筛子,十成里能留下三成就算好的,但比在沈家时强多了。
沈清落睁开眼,从棚屋的破窗往外看。
月光底下,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碧落宫的主峰、侧峰、后山,都在月色里安静着。
什么也没有。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轻,很淡,像一缕风从脸上拂过,转瞬即逝。
沈清落皱了皱眉,是错觉吗?
她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
碧落宫东侧,凌云峰。
这座山峰是碧落宫最高的山峰之一,峰顶常年云雾缭绕,少有人至。
此刻,云海中站着一个人。
衣摆在夜风中微微翻动,像是被月光洗过的那种白,他背对着山峰的来路,面朝杂役区的方向。
云海在他脚下翻涌。月光落在他的肩上,映出一张看不太清的面孔,眉目极深,轮廓利落,像刀刻出来的。
他嘴角微勾了一下。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