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敲了第三遍。
沈清落收回摊开的右手,攥了攥拳。指尖那点金色已经彻底消失了,像从没存在过一样。但她清楚地感觉到了,丹田里那颗珠子还在,温温热热地嵌在那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杂役弟子,卯时之前到后厨领活,迟到扣灵石。”
远处管事弟子拖着长腔的喊声顺着山风飘过来,懒洋洋的,但平等照顾到了每个角落。
沈清落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粗布衣裳破了好几处,肋下的口子风一灌就凉飕飕的,手臂上血和泥混成了一层硬壳,她低头嗅了嗅,一股柴房霉味混着草药味,底下压着一丝血腥气。
全修仙界最惨的重生者,大概没跑。别人重生,怎么着也得在雕花大床上醒来,丫鬟端茶,窗外仙鹤飞过,她呢?柴房,草垛,差点被杀,连件换洗衣裳都没有。
吐槽吐槽算了,活着就好。
她从角落翻出昨晚存的井水,处理身上的伤口,嘶,春水冰凉,冲在伤口上疼得眼角都红了,但泥和血被冲掉大半,至少不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了,衣裳没法换,把破了的肋下布料系了个结,勉强遮住了裂口。
后厨管事弟子姓钱,外门弟子,炼气五层,永远板着一张嫌弃所有人的脸。
“沈清落?你今天劈柴,五十捆。下午西院灵田浇灵泉水,三十桶。”钱管事看了看沈清落,眉眼微皱,摆了摆手。
沈清落看了看自己的胳膊,细得像两根麻杆,上面淤青还没消。
“有问题?”
“没有。”
“就凭你这毫无灵韵的废灵根,让你留在宫中已是开恩,量你也不敢有什么问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今日差事若是做不完,自有法子罚你。”钱管事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狗仗人势的东西
劈柴的棚子用几根歪脖子木头撑着,顶上盖着发黑的茅草,斧刃豁了好几个口。她拎起来掂了掂,轻,比她前世随手捏碎的法器轻了十万八千里,但对炼气一层的身体来说,也不算太轻。
第一斧下去,木头歪了,斧头也歪了,震得虎口发麻,第二斧找准角度,咔一声,裂成两半。
她开始有节奏地劈下去,一斧,一劈,一扔,碧落宫的灵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这才是她注意到的最重要的事。
这里的灵气浓度,至少是沈家的三倍。不对,不止三倍,沈家的灵脉只是细流,而碧落宫坐拥中型灵脉,灵气浓得像泡在温水里,连劈柴这种普通活计,都能感觉到灵力在缓慢渗入皮肤。
难怪前身被欺压五年也没病死,光是空气中自然渗透的灵气,就够维持最基本的生机。
灵气够浓,她就能在天命珠空间里修炼。天命珠的时间流速是外界十倍,加上碧落宫本身灵气浓度就很高。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五十捆柴劈完,手上磨出两个水泡,虎口裂了口子。
第三十桶水挑上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沈清落坐在石墩上大口喘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血泡破了,混着泥和血,看着挺惨,但她攥了攥拳,灵力在流动。很微弱,但确实比今天早上多了一丝。
碧落宫的灵气,在劈柴挑水的过程中被身体自然吸收了,效率低得可怜,但对废灵根来说,已经比在沈家好了太多。
回到柴房,沈清落从破柜子里翻出一个冷硬的杂粮饼子,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她盘腿坐在草垛上,闭眼,意识沉入丹田。
天命珠安静地待在那里,今晚比昨晚多了一点东西,暗处隐约有些光影在流动,映出了模糊的画面。
前世记忆比昨晚清晰了一点,但依然像隔着毛玻璃。
一片火海,赤金色火焰铺满天空,火焰中有一个身影,人形,但浑身裹着金光,看不清面容,那个身影在火中翱翔,翼展遮天。
不是人,是一只凤凰。
然后画面变了,火在减弱,凤凰从空中坠落,金色羽毛一根根焦黑、脱落,四面八方传来笑声,很多人的声音。
“……涅槃……归来……吾族……”
声音从珠子深处传来,模糊,遥远,像隔了一整个世,。但这次多了一个词。
吾族。
沈清落的意识被弹了出来。
柴房还是那个破柴房,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
那些火焰、那个身影、那种对火的亲切感,都是凤凰一族的印记,但更多的还想不起来,
他与凤凰一族有什么联系吗?
她怎么陨落的?
又怎么重生到废灵根少女身上?
这些问题像一扇扇关着的门,能看到门缝透出的光,但打不开,脑子里面布满了十万个为什么?
天命珠微微发热,刺激着沈清落渴望寻求答案的内心。
沈清落低头看了看手,昨晚出现金光的那只手,今晚什么都没有,指甲缝里嵌着劈柴沾的木屑。
"所以我这是……重生成了自己前世的小号?"
没人回答,只有墙角蟋蟀在叫。
一夜匆匆而过,次日清晨。
沈清落的活计换成打扫前山长廊,这是杂役弟子中最不受欢迎的活,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前山是内门外门弟子常走的路,容易被人瞧不起。
她的伤比昨晚好了一点,碧落宫的灵气确实在帮助恢复,手掌上的水泡磨破了又起,她撕了块衣摆布条缠上,继续扫。
她一边扫地一边观察碧落宫的格局,后山杂役区灵气最稀薄,前山外门区好一些,内门区更浓,主殿方向浓得像实质,灵气就是权力,哪里都一样。
“你……你就是在后山劈柴那个?”
一个少女站在长廊拐角,内门弟子青色长裙,头上扎着两个小圆髻,走路一蹦一跳的,白里透红的脸蛋,眼睛又圆又亮,一看就没吃过什么苦。
沈清落感知到了她的灵根波动,冰灵根。变异灵根,隔着三丈远都能感觉到沁凉的寒意。
“我叫苏锦书。”少女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叫什么?”
“沈清落。”
“沈清落?你是沈家那个……”苏锦书歪头想了想,没把话说完,大概想起了什么不太好的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然后她看到了沈清落手臂上的伤。
“你手怎么了?”
“劈柴磨的。”
“不是这个…”苏锦书几步走到她面前,拉起她左臂翻过来,暗红色的血痂,看着确实吓人。
“这谁打的?”眉毛立刻竖起来了。
“摔的。”
苏锦书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圆眼睛亮得能看穿什么似的:“摔的能摔成这模样?衣服都破了,也是摔的?”
沈清落没说话。
苏锦书盯着她两息:“你等等。”
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喊:“别走啊!就在那等我!”
沈清落心想:我能去哪?
不到一盏茶功夫,苏锦书跑回来了,气喘吁吁,手里多了一个小瓷瓶。
“凝霜膏,内门弟子用的疗伤药,比杂役区那种止血散强十倍,薄薄涂一层,三天能好。”她把瓶子塞到沈清落手里。
“……谢谢。”
沈清落看了面前这个咋咋呼呼的小姑娘一眼,说话快人快语,没什么城府。善意是真。
两人一个愿说,一个愿答,一来一回就这么磕磕绊绊讲着。
苏锦书是自来熟,拉着沈清落就开始一通碎碎念,从师父评价说到内门伙食,从伙食说到同门八卦,沈清落没怎么说话,但嘴角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沈清落看着那双眼睛,有同情,还有一丝属于少女的、没被修仙界残酷磨掉的理想主义。
“下午我来找你,别乱跑啊!”苏锦书挥挥手,原地消失了。
几秒后又出现:“凝霜膏别省着用!”
沈清落攥着瓷瓶,站在长廊里。
前世记忆里,有人围攻她,有人嘲笑她,但也有人在她刚到陌生地方的时候,跑来塞给她一瓶药,说:“你不能这么被欺负。”
她把凝霜膏收进怀里,吸了吸鼻子,灵竹花粉有点呛。
“清落姐姐?”
沈清落手上扫帚顿了一下。
沈清瑶从长廊那头走过来,碧落宫外门弟子淡青色服饰,腰间玉牌刻着沈字,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清秀,嘴角带笑,姿态端庄。
沈清落看着她一眼,转头继续扫地。
沈清瑶的目光在她身上从头扫到脚,像看一件落满灰的旧家具,带着精心掩饰的嫌恶。
“清落姐姐怎么瘦成这样了?”声音温柔得像春风
“我听说你被分到杂役区,没想到这么苦。"
她伸手想拉沈清落的手,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沈清瑶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没有丝毫尴尬,自然收回,像拂一片灰尘。
“姐姐也别太挑剔,以你的灵根资质,能留在碧落宫已经是家族安排了。毕竟,废灵根嘛,放在外面,连凡人城池都进不去。”
沈清落握着扫帚,看着她。
沈清瑶笑了,很温柔,很体贴:“妹妹在碧落宫一切都好,师父说进步很快,筑基后期指日可待,当然跟内门天才比还是差远了,不过,总比你强些。”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旁边有人大概会以为听错了,但沈清落听得一清二楚。
前世的记忆太碎了,但有一件事很确定,这个堂姐一直没正眼看过她,五年来每次出现,都是这种姿态:温柔的、得体的、恰到好处的怜悯。
“堂妹。”沈清落开口了,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事实。
“嗯?”
“你修为止步筑基中期三年了吧?”
沈清瑶的笑容僵住了,就那么一瞬间,很短,但沈清落看得清清楚楚。
“三年前从筑基初期到中期,之后就再没动过。”语气淡淡的,像在聊无关紧要的事。
“外门弟子筑基中期不算差。但你今年二十一了,碧落宫外门平均突破年龄是十七岁。”
沈清瑶嘴角还在翘着,眼神已经冷下来了。
沈清落低头继续扫地:“堂妹倒有空关心我,建议多关心一下自己,筑基中期卡三年,再卡下去,外门弟子二十五岁不突破后期,是要被重新分配的。”
旁边两个扫地的杂役弟子停了手,张着嘴看看沈清瑶又看看沈清落,表情像见了鬼。
杂役弟子怼内门弟子。
沈清瑶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笑容:“清落姐姐误会了,妹妹只是来看看你。”
“嗯。”沈清落头也不抬。
沈清瑶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沈清落感觉到了,不是愤怒,像心虚?
是因为在沈清瑶转身那一瞬间,她体内的灵力波动了一下,极其微弱,普通修士根本察觉不到。
但沈清落察觉到了,不是因为她修为高,她只有炼气一层,而是身体里有另一种感知,一种不属于炼气期修士的、来自更深处的直觉。
沈清瑶的灵根表面上是普通水灵根,外门弟子标配,但在水灵根表象之下,她的灵力里混着一种沈清落很熟悉的东西。
熟悉到什么程度呢,就像她丹田里那颗天命珠的气息。
不完全一样,天命珠是温热的,而沈清瑶灵力里那丝异常波动是凉的,但底层的质感,那种古老的、厚重的、不属于普通灵根的质感,
沈清落想不起来,记忆像一条被堵住的河,能看到水面下有东西在游,但捞不上来。
她盯着沈清瑶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个淡青色身影消失在长廊拐角。
慢慢松开了握扫帚的手,掌心伤口又磨破了,血珠渗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红的,不是金色的。
但现在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血,真的只是红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