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一族住在玄殷王宫,四面环火。
我来之前以为,这名字是唬人随便取的。什么王宫能真的烧着火呢?浮玉山上也有火,栖梧宫的丹炉常年不灭,但炉子是炉子,山是山,两回事。
可玄殷的火是真的在烧。
整座山从地底到峰顶,裂着无数道赤红的缝隙,缝隙里滚着岩浆,日夜不歇地翻涌,把空气灼得扭曲变形。我站在玄殷王都下仰头看,热浪扑面而来,像有人往我脸上泼了一锅沸水。
"这……这怎么住人?"我捂住口鼻往后退,额上的汗刚冒出来就被蒸干了。
玄音长老站在我身后,岿然不动:"凤凰生于火,长于火,葬于火。你既然来了,就入乡随俗。"
"可我不是凤凰!我是少——"
"你是山君之女。"她打断我,"但你母亲把你送到这里,不是让我供着你的。脱了鞋。"
"什么?"
"脱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新换的鹿皮靴——昨夜在驿站刚买的,虽然比不上东海明珠绣鞋,但也算精致。我不情不愿地蹬掉靴子,光脚踩在赤焰山的地面上。
烫。
不是"好烫"那种烫,是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着要逃开的烫。我"嘶"了一声跳起来,像踩了烧红的铁板。
玄音长老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走。"
"我走不了!"
"那你就在这儿站着,站到能走为止。"
她说完真的走了。我光脚站在滚烫的山道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脚底起了一排水泡,水泡破了又烫出新泡,疼得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咬着牙没哭——至少没当着她面哭。
我忽然想起来,母亲从前说过一句话。她说卿卿,你什么苦都没吃过,所以你把一点甜都当成理所当然。
我当时觉得她在骂我。
现在觉得她在说实话。
三天。我光脚走了三天,才从山脚走到半山腰的凤凰驻地。脚底结了厚厚一层茧,再踩滚烫的岩石,已经没有感觉了。这三天里没有人管我,没有人给我送水送饭,我在路边摘野果充饥,夜里裹着自己的外袍蜷在岩缝里睡,被岩浆的亮光晃得一夜醒七八次。
到玄殷王宫的那天,玄音长老看了我一眼。
她说:"脚好了?"
我说:"没好,但能走了。"
她说:"嗯。那就准备第一重试炼吧。"
她没有说"你先休息",也没有问我要不要吃口热饭。我那个时候恨她恨得牙痒,觉得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冷血的鸟。
可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夜里站在我睡着的岩缝外,看了我一整夜。她怕我被岩浆夜潮卷走——只是没有告诉我。
第一重试炼叫真火焚身。
凤凰族的年轻弟子成年时都要过这一关,把自己丢进地心熔岩洞,七日之内若不能以自身妖力护住心脉,便会被烧成灰烬。但普通凤凰弟子进去之前,起码练了十几年的控火术。我上山才三天,连凤凰族的火是什么味道都没闻明白。
"这不公平!"我站在熔岩洞口大喊,"你们这是谋杀!"
玄音长老站在洞口十步之外,双手拢在袖中,神色淡漠:"妖界没有什么公平。你母亲把你送来,就是让你明白这个道理的。"
"我——"
"下去。"
她抬手一拂,一股赤焰风卷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扔进了洞口。
坠落的那一瞬,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母亲,您真的不要我了。
地心熔岩洞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我坠了大约十几息才落地,摔在一片半凝固的熔岩壳上,后背砸下去,发出"滋"的一声响。我疼得眼前发黑,但更让我崩溃的是周身的温度——洞里的空气是滚烫的暗红色,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咽火炭,我的睫毛被燎得卷曲起来,头发梢发出一股焦糊味。
"救命……"我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头顶的洞口已经合上了,只剩一丝微光透下来,像一道细细的缝。我蜷在那片熔岩壳上,试着运起自己的妖力护体——我身上流着山君的血,按理说没那么容易死。但我的妖力太弱了,从小到大母亲没让我正经练过功,她说"你以后自然就会了",可我到现在都不会。
护体光罩撑了不到三息就碎了,滚烫的气浪扑在我脸上,烧得我惨叫一声。
三天。我在熔岩洞里熬了三天。
第三天的时候,我已经躺在那片壳上一动不动了。不是不想动,是浑身烧得皮开肉绽,每一寸皮肤都在往外渗血,血刚渗出来就被高温蒸干,留下一层暗褐色的痂。嘴唇裂开了,喉咙干得像砂纸,连哭都哭不出声音。
我想母亲。
我想起小时候在浮玉山,每逢冬日落雪,她会在寝殿里生一盆银霜炭火,把我抱在膝上,给我剥松子吃。她说卿卿,你以后是要做山君的,山君要爱众生,要护万灵。
我当时嘴里塞着松子,含糊地问:那众生爱我吗?
母亲笑了。她说,你先爱他们,他们才会爱你。
可我不懂。众生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有母亲,有阿衍,有满山的灵宝奇珍,我要众生做什么?
现在懂了。众生不要我,母亲也要走了。我躺在这地心的熔岩里,才真正明白"孤身一人"四个字怎么写。
第四天夜里,我烧得意识模糊了。
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洞口有响动。一道极轻的白影从洞顶缝隙里翻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熔岩壳的另一端。
我费力地掀起眼皮,隔着氤氲的热气,看到一个人。
那个人很高,穿着白熊族特有的霜色劲装,肩上披着一条灰白的毛皮坎肩,眉目冷峻,薄唇紧抿。他站在我三步之外,看着我浑身焦裂的样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还活着?"
我认出了他。
阿衍。我的阿衍。投胎转世后把我忘得一干二净的那头白熊。
"你……"我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只能发出气声,"谁让你来的……"
"路过的。"他冷着脸说。
撒谎。玄殷在白熊族冰原的东南方向,相隔八千里。他怎么"路过"?
他没再解释,走到我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我额头的温度。他的掌心是凉的——白熊族天生带着寒气——那点凉意碰上我滚烫的皮肤时,我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哆嗦了一下,像沙漠里的人突然碰到了水。
"别动。"他皱着眉,把自己肩上的毛皮坎肩解下来,裹在我身上。那皮子带着他身上的冷息,让我烧焦的皮肤一阵刺痛又一阵舒爽。
"你为什么不……"我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手,指尖抠进他腕口的皮肤里,留下几道血痕,"为什么不早点来……"
他僵住了。
低头看着我被烧得惨不忍睹的手指,费力地掐着他的手腕,他的眼睛暗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但我这几夜都梦见你,梦里你在火里喊我……"
"喊你什么?"
他没说话。
但我猜,他梦到的,和我小时候喊的一样。
阿衍,我冷了。阿衍,你在哪。
他把手抽出来,把自己身上的寒气一缕一缕地渡进我的经脉里。那寒气像一条细细的冰线,顺着我的血脉往下淌,替我挡住熔岩洞里的火毒。我舒服得哼了一声,往他那边蹭了蹭,头靠在他膝盖上,意识慢慢沉下去。
他没有推开我。
我睡着之前,听到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胸口这么疼。"
第二天我醒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毛皮坎肩还裹在我身上,冷息未散,但人没了。我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筋裂愈合了不少,至少皮肉不再往外渗血了。
我低头看着那件坎肩,忽然鼻子一酸。
阿衍。你忘了我是谁,可你还是来找我了。
第六天。我撑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开始学着用体内残留的那一缕冷息引导自己的妖力,一点一点地运转周天。山君的血脉终究不是假的,第七日清晨,洞口重新打开时,我已经能够勉强撑起一层薄薄的护体光罩,虽然摇摇欲坠,但至少保住了心脉。
玄音长老站在洞口往下看,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件白熊族的坎肩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有人来过。"她说。
"没有。"我把坎肩往里缩了缩,藏在外袍底下。
她看了我片刻,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来:"上来。"
我抓住她的手,被她一把拽出熔岩洞。久违的清凉空气扑面而来,我整个人脱力地瘫在洞口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玄音长老低头看着我这副狼狈相,难得开口多说了一句:、
"第一重过了。还有两重。"
我闭着眼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说:"……我知道。"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你母亲昨日传讯来,问你如何。"
我猛地睁眼。
"你怎么说的?"
"我说——"她垂下眼睫,"她在哭。但没说要回去。"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毛皮坎肩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母亲的传讯,是问我如何。她没有说想我,没有说让我回去。可我忽然懂了,她若真不想我,连传讯都不会传。
就像阿衍。他若真的不在乎我,八千里路,他不会来。
我趴在那件还带着冷息的坎肩上,忽然觉得,这场火烧得也没那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