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熔岩洞里爬出来那天,我睡了整整两天。
醒来的时候,身上裹着干净的纱布,烧焦的头发被剪短了,齐耳,乱糟糟地支棱着,像一只被火燎了毛的雏鸟。床边放着一碗凉透的粥,碗底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喝了。"
字迹刚硬,没有署名。但我认得那笔锋,白熊族的霜纹纸,墨里带着冰屑的淡蓝。他把坎肩留下了,还给我留了粥。
我把粥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把碗扣在脸上,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完又有点想哭。
阿衍,你连名字都不敢留,可你什么都做了。
两天后,玄音长老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我脑门上翘着的那撮焦毛,面无表情地说:"第二重。业火镜。今晚。"
"今晚?!"我一口粥差点喷出来,"我才刚——"
"你没时间休养了。"她打断我,"你母亲的日子,还剩九十五天。"
山君没有转世,你与山君的缘分即将散尽。
我闭嘴了。
业火镜在玄殷的后崖。
那面镜子很大,有三丈高,通体漆黑,镜面像凝固的熔岩,里头有暗红色的光缓缓流动,像地底的脉搏。我站在镜子前面,镜面倒映出我现在的样子——短发蓬乱,脸颊上还有烫伤的淡红痕迹,眼睛比从前沉了一些,不再像浮玉山上那个趾高气扬的山君了。
"走进去。"玄音长老站在我身后说。
"走进去?"我回头看,镜面明明是固体,"这是镜子,我怎么——"
"伸手。"
我犹豫了一下,把指尖探向镜面。触到的一瞬间,那暗红的镜面像水一样漾开,一股吸力从指尖蔓延到全身,我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拽了进去。
镜子里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
我站在原地愣住了。赤焰山没有雪,这里是——
浮玉山。
我站在浮玉山后山的断崖边,脚下是熟悉的皑皑白雪,头顶是灰蒙蒙的天。风从山崖下吹上来,灌进我的袖口,我缩了缩脖子,往前走了两步,然后看到——
一个小女孩蹲在断崖边缘,穿着织金的白裙子,怀里抱着一只白绒绒的小灵兽。那灵兽的翅膀上有一道金纹,是东海龙族的幼崽,最稀有的那种。我认得那个小女孩。
那是我。十岁时的我。
"你飞不起来是吧?"小卿卿蹲在崖边,用手指戳着那条小龙的角,"让我骑一下怎么了?我母亲是山君,这整座山都是我的,你也是我的。"
小龙缩着脖子往后躲,尾巴扑扇了两下,但它太小了,还飞不稳。小卿卿不高兴了,伸手去抓她的龙角——"你躲什么躲!"
"不要——”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崖边传来。我转头看过去,崖边一棵矮松后面,探出一张灰扑扑的小脸。那是个三四岁的小兽,头上顶着一对小小的鹿角,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手脏兮兮的,像是刚从地下钻出来。
"少、少君大人……"那个小鹿兽怯生生地开口,"它太小了,您骑它它会疼的……您要骑,可以等它长大……"
小卿卿回头看了它一眼,眉头拧起来:"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我是崖下兽窟的杂役……我叫青芽……"
"杂役?"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雪,"一个杂役也敢管本少君的事?"
"我不敢管您……"青芽往前挪了两步,张开小小的手臂挡在小龙前面,"但它真的好疼的……您别掰它的龙角……我替它飞,您骑我好不好?"
小卿卿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天真又残忍,像一朵没开全的食人花:"你?你长了翅膀吗?你飞一个我看看?"
青芽咬着嘴唇不说话,但手还是张着,不肯让开。
小卿卿烦了,伸手推了她一把。、"让开!"
青芽本来就站在崖边,身后的雪地湿滑。那一推其实不重——十岁的孩子能用多大力?但她站的位置太靠边了,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从断崖边缘滚了下去。
"青芽!"小龙扑腾着尾巴叫了一声。
小卿卿站在崖边,手还维持着推出去的姿势,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个灰扑扑的小身影消失在崖下的雪雾里。她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然后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
"谁让她挡路的。"她对着空荡荡的断崖说,声音是抖的,但咬字很重,"我是山君之女,我想怎样就怎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睫毛上挂着一点没掉下来的泪,但她使劲眨了两下,把那点泪吞回去了
而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十岁的自己,浑身发凉。
那是我早就忘掉的事。
我忘了那条小龙,忘了那个叫青芽的小兽。因为那天之后没多久,小龙就被我玩腻了扔给了仆从,而青芽——我甚至没有问过她摔下去之后怎么样了。在我心里,那只是一个"碍事的杂役",消失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业火镜里,雪景忽然碎了。
画面扭曲重组,我又站在另一片白光里。这一次,面前是一条长长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间昏暗的屋子,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我推开门走进去,看到一张窄小的木床,床上蜷缩着一个人。
那个灰扑扑的小鹿兽,长大了。
她约莫和我同岁,头上的鹿角长出了分叉,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正靠在床头看书。她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是弯的,像骨头错位后没有接好,走路时会一瘸一拐。
一个老兽医坐在床边给她换药,叹着气说:"当年摔断的腿根,错过最好的时机了,以后怕是……"
"没事的。"青芽笑了一下,把书翻了一页,"能活下来就不错了。那位大人……她当时也不是故意的,对吧?"
老兽医摇摇头没说话。
青芽把书合上,望着窗外发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
"其实我有时候想,如果她后来来问一句'那个人还活着吗',我就能告诉她我还在。她没来,但也没什么。她是山君之女嘛,忙的。"
我站在她面前,隔着三步远,浑身像被冻住了。
她不知道我在。这只是业火镜里的旧影,她看不见我。可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的脸——那个被我推下断崖的小杂役,她长了一张圆圆的、很温和的脸,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的,腿瘸了,但她说"没什么"。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像在熔岩洞里那样。但这一次,我没有痛到哭不出来。我哭出来了,声音很大,像小时候摔跤后嚎啕的那种哭法,鼻涕眼泪糊了满脸,一边哭一边含混地喊——
"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我全忘了……"
业火镜里的白光颤了一下,然后碎了。
我重新站在赤焰山的后崖上,满脸泪痕,膝下是滚烫的岩石。玄音长老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一言不发。好半晌,她伸手递过来一块帕子。
"青芽还活着。"她说。
我猛地抬头。
"当年摔下去后被崖底的药藤缠住了,没死,但腿落下了残疾。你母亲知道这件事。"她顿了顿,"她让你来凤凰族之前,把青芽调到了玄殷王宫的膳房。她跟我说——"
"说什么?"
"说,等卿卿自己想起这件事,让她亲口去道歉。如果我替她办了,她永远长不大。'"
我捏着那块帕子,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帕面上,洇开一朵一朵深色的水花。
母亲。您什么都算好了。您把我丢进火里,丢进镜子里,逼我自己去看那些我"忘了"的事。您不想让我恨您,所以您不说。
但您比谁都清楚,我有多混账。
"她在哪?"我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膳房在哪?我要去找她。"
玄音长老看着我,嘴角似乎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东廊第三间。她这会儿应该在揉面,准备明早的馒头。"
我转身就跑。
赤焰山的东廊很长,我跑了半程才想起来自己还光着脚,脚底的茧踩在热石头上没什么感觉。我冲到第三间膳房门口,一把推开门——
里面一个圆脸的鹿角姑娘正在揉面,满手白扑扑的面粉,被我这阵仗吓得"啊"了一声,手里的面团差点飞出去。
"你你你你是谁——"她瞪着眼睛看我,眨了两下,忽然顿住了。
她盯着我的脸,仔细看了又看,脸上的表情从惊吓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吓到什么——
"……您?"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瘸着的那条腿,看着她沾满面粉的手,看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我深吸一口气——
"青芽。"
我叫她的名字,声音是抖的。
"我是来道歉的。十年前,蓬莱后山的断崖上,我把你推下去了。对不起。"
青芽手里那个面团啪叽一声掉在案板上。
她张着嘴看着我,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红了。但她没哭,她只是使劲把眼睛眨了又眨,然后弯起眼尾,露出那个我在业火镜里见过的、很温和的笑。
她说:"……您还记得啊?我、我以为您早忘了……"
"我是忘了。"我往前走了一步,"但我想起来了。"
"那——"她又眨了一下眼,用沾着面粉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尖,蹭了一道白印子上去,"那我得把这个馒头揉完。您……您要不要坐下来等?我给您蒸一屉新的。"
我看着她那道傻乎乎的白鼻梁,忽然又有点想哭。
但我忍住了。我走过去,在旁边那个小板凳上坐下来,挽起袖子——
"我帮你揉。"
"诶?!您、您别——您的手金贵——"
"我手皮厚。"我把手插进那团软乎乎的、带着面粉香气的面团里,咧了咧嘴,"刚被火烧过,不怕烫了。"
青芽看着我笨手笨脚地捏面团,先是愣了两息,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
"您揉错方向了!往左边转!"
"这么讲究?"
"那是!馒头要有劲儿才好吃!"
膳房里热气蒸腾,面粉飘了满屋。我一边揉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面团,一边听青芽絮絮叨叨说这些年的事。她说她后来在山下兽窟做了几年杂事,两年前被山君调到玄殷王宫来,每天蒸馒头、熬粥、烧菜,日子挺安稳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看着她腿弯那道歪斜的弧度,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临走的时候,她塞了一屉刚出笼的馒头给我,热腾腾的,白胖胖的,闻着就香。
"您——"她站在门口,搓着手上的面粉,欲言又止,"您以后还来吗?"
我咬了一口馒头,被烫得龇牙咧嘴,含含糊糊地说:"来。每顿都来。"
"青芽,别恨我,我会治好你的,等我。”
她笑了,眼尾弯弯,没有问我"您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骄纵",也没有问"您怎么变了的"。她就站在那里,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不高,不艳,但根扎得极深。
我走出东廊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玄殷的夜空是暗红色的,像一面烧透了的铜镜。我抱着那屉馒头往回走,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霜色的劲装,披着一条崭新的白毛坎肩,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像是等了有一阵了。
"阿衍?"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怀里那屉馒头上,皱了皱眉:"你从膳房偷的?"
"人家送我的!"我瞪他,"你来干什么?"
他没回答,从怀里掏出一卷霜纹纸,递到我面前。纸卷上写了一行字,笔迹是玄音长老的——"第二重已过。第三重前,休沐三日。"
"……你特意来送这个?"
"顺路。"他别开脸,"我明日回冰原。"
我看着他侧脸的轮廓,看着他耳尖上一点不易察觉的淡红,忽然想起昨晚在熔岩洞里,他把冷息渡进我经脉的时候,距离近到我能数清他的睫毛。
"阿衍。"我叫他。
"……嗯?"
"你回去之后,会梦见我吗?"
他猛地转过头来看我,目光带着一丝被看穿的慌乱。四目相对,暗红的夜风从我们中间穿过,把他坎肩上的霜毛吹得微微晃动。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住,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吞没——
"……会。"
然后他大步走了,霜色的背影融进暗红的夜色里,一晃就不见了。
我站在廊下,把那屉馒头捂在胸口,热腾腾的,暖得我胸口发胀。
阿衍。你忘了我是谁。
可你还是会梦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