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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15 09:02:09

休沐第一日,我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的时候,枕边搁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布衣裳,袖口缝了两道银线,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赶了一夜的工。衣裳上头压着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地写着——

"您那件烧坏了,这件是膳房的旧衣裳,我改了改,您别嫌弃。——青芽"

我抱着那件衣裳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穿上。灰扑扑的布面,袖口长了一截,我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但意外的舒服,不像从前穿的鲛绡纱那样轻飘飘地沾不住身子。

我往膳房跑了一趟。青芽正在蒸第二笼馒头,见我穿着她改的衣裳,眼睛一亮,但嘴上只说:"袖子还是长了,我今晚再拆了收两寸。"

"不用,"我把袖子卷了卷,"这样挺好,干活方便。"

青芽愣了一下,低头揉面,耳尖有点红。

休沐三日,我就在膳房里泡了两天半。

揉面、择菜、劈柴、烧火,从前我觉得这些事"脏"、"低贱",可真的上手做了才发现,揉面的时候面团在掌心转,又软又韧,有种让人踏实的触感。青芽教我怎么让馒头起层,教我用什么火候蒸出来的最暄软,教我用多余的边角料捏成小兔子的形状,蒸出来白白胖胖一笼,她捏了一只给我看,我捏了一只歪嘴的,丑得我们俩笑了半天。

那两天半,我过得很安静。没有火,没有痛,没有人逼我"成为什么"。我就是一个在膳房里揉面的、头发乱糟糟的姑娘,旁边有一个腿瘸了但笑得很圆的小鹿兽,偶尔有凤凰族的杂役来取饭,喊我一声"诶那谁让一让",我就端着蒸笼往旁边让两步。

我从前不知道,被人当空气的感觉,原来可以这么好。

第三天傍晚,我正在灶台边帮青芽刷蒸笼,膳房的门被推开了。

外面站着一个少女,瘦瘦小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箭囊。她的头发是暗青色的,扎了两条细辫,垂在胸前,发尾有点分叉,像是很久没有换过新的头绳了。

她站在门口,风从她身后灌进来,把灶台上的热气吹散了大半。

"请、请问……"她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这里是膳房吗?我……我走错了,我本来要找玄音长老的住处……"

青芽抬头看了她一眼,热情地招手:"是膳房,你先进来坐?长老的住处在西峰,你从这儿出去往左走第三道石门上去就是,不过天快黑了那边路不好走,你要不要喝碗热水再——"

"谢谢。"那少女走进来,在门边的矮凳上坐下,把箭囊抱在膝盖上,低着头,手指抠着箭囊边角磨破的线头。

我一边刷蒸笼一边打量她。她的衣裳太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鞋面上还沾着泥巴,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的脸很白,下巴尖尖的,眼睛垂着,睫毛很长,在灶火映照下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你是哪个族的?"我问她。

她抬起头来看我,目光和我对上,像被烫了一下似的飞快移开,声音更小了:"海、海雀族……庶出。"

海雀族。我想起来了,百族之中,海雀族最重嫡庶。庶出的子弟没有名号,没有资源,连修行用的羽毛都得捡嫡系褪下来的旧羽。她怀里那个箭囊确实是旧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连一枚族徽都没有。

"你来玄殷做什么?"我把刷好的蒸笼摞到一边。

她抿了抿嘴唇,半天才说:"……逃。族里的嫡姐把我的修行资源扣了,说我修为太低,占着也是浪费。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听说凤凰族的试炼可以接纳各族弟子,我就想来碰碰运气……"

她说到后面,声音带了点哽咽,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泪意压回去了。

青芽心软,已经端了一碗热水过去放她手边:"别难过别难过,先喝点水,玄殷晚上冷……"

我看着她抱着那碗热水暖手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前些天在熔岩洞里躺着的自己。被扔下去的时候,我也是这样,孤零零的,没有人管,没有人护。

"你叫什么?"我问。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朝我微微鞠了一躬,动作拘谨得过分:"我叫雀笙。海雀族的……请问姐姐怎么称呼?"

青芽在旁边插嘴:"她是蓬莱——"

"我叫卿卿。"我打断青芽,"也是来试炼的。"

雀笙抬头看我,目光仔仔细细地描过我的脸,像在辨认什么。片刻后,她小声说:"卿卿姐姐……你的眼睛真好看,像有星星在里面。"

我被她夸得一愣,有点不好意思:"……哪有那么夸张。"

"是真的。"她认真地看着我,那双垂着的眼睛里映着灶火的暖光,睫毛上还沾着方才没掉干净的泪花,"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你浑身上下都发着光,一看就是被好好爱着长大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羡慕。那种羡慕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心疼。

我从灶台边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还温热的馒头递过去——是方才青芽给我的那屉里最后一个,我本来打算当宵夜的。

"喏,没毒,海雀也能吃。"

她接过去,愣愣地看了两息,然后低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她肩膀开始抖,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馒头上,把那块面皮洇出了一小片深色。

"对不起……"她一边哭一边含混地说,"我太没出息了……第一次有人……第一次有人给我吃东西,还问我叫什么……"

"……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岁,第一次被人问名字。我看着他抱着馒头哭成一团的样子,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我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蓬莱山上掰鹤翅膀,把杂役推下断崖,理直气壮地说"我想要的就该是我的"。

我和她站在一起,像天和地的两端。她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有。可她这么好,这么乖,连哭都不敢大声。

"雀笙。"我叫她。

她抬起泪眼来看我。

"以后你在玄音的饭,我包了。"我说,"有我在一天,没人让你饿肚子。"

她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薄,像冬天玻璃窗上呵出来的一层雾气,一碰就散。但她确实笑了,眼尾弯弯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雏鸟终于挤进了一处干燥的屋檐。

"卿卿姐姐,"她喊我,声音软软的,"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我被她夸得浑身不自在,挠了挠后脑勺,把那撮翘着的焦毛挠得更翘了:"行了行了别夸了,赶紧吃,吃完我送你去西峰找玄音长老。"

当晚我送雀笙到西峰脚下,看着她瘦瘦小小的背影一步一步往上走,走了几步还回头朝我挥了挥手。我站在山脚下跟她挥手道别,心里暖融融的,像怀揣着一团小火苗。

回去的路上,我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青芽在膳房门口等我,手里捏着一只新蒸的小兔子馒头,塞到我手里说:"宵夜!"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热乎乎的,甜丝丝的。

"卿卿姐姐,"青芽忽然叫我,语气有点犹豫,"那个海雀姑娘……她身上有一股味道,很淡,像……像旧水潭里那种潮气。"

我嚼着馒头含糊地说:"海雀嘛,带水汽正常的。"

"也是……"青芽没再多说,转身去关膳房的窗,"可能我多心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好。怀里抱着青芽的小兔子馒头,枕边搁着阿衍的毛皮坎肩,脑子里想着雀笙那句"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我翻了个身,嘴角带着笑,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不知道的是,那个夜里,雀笙并没有睡。

她站在西峰客舍的窗前,手里捏着我给她的那个馒头——她没有吃完,从玄殷回来的路上就冷了。她掰开馒头,把里头的面芯一点点抠出来扔掉,只留下那层被她的泪水洇湿的皮。

她捏着那片湿软的面皮,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在膳房里不一样。它不软,不轻,像一把藏在袖中的短刀,缓缓地亮出刃口。

"卿卿姐姐……"她对着窗外的暗红夜空,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像在品尝一道从未见过的菜肴,舍不得一下咽完。

"蓬莱山君之女,山君的独女,未来的万妖之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破的鞋,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尘土,碾得很慢,很细致,"你这种一辈子踩着云走路的人,当然可以轻轻松松说'有我在一天,没人让你饿肚子'。你施舍起来好大方啊,像洒一把米喂麻雀。"

她把那片馒头皮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拍了拍。

"可我不想要米。"她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我想要你的米缸。想要你的厨房。想要你站的那块地。"

那天夜里,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看着玄殷东廊的方向,看着我睡的那间小屋,目光比夜还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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