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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15 09:02:09

休沐结束后,我踩着被岩浆烤得温热的石头回了驻地,却发现整个玄殷的气氛不对。

沿途遇到的凤凰弟子行色匆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我拉住一个扫地的杂役问了句"怎么了",那人头也不抬地说:"白熊族少主昨晚在山脚被人伏击了,重伤,凤凰族长亲自出手才把命吊住。"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谁?"我拽住他的扫帚把,"白熊族少主是谁?"

"萧衍之啊,就那个老来咱们这儿晃悠的冷脸……诶你干嘛去!"

我已经跑了。

一路狂奔到玄殷西麓的医馆,门口围了一圈人,凤凰族的药师进进出出,手里端着泡了血水的纱布。我挤开人群往里冲,被两个守门的弟子拦住:"非凤凰弟子不得——"

"我是山君之女!"我嘶着嗓子喊,"让开!"

他们犹豫了一瞬,里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她进来。"

是玄殷长老。

我推开那扇门,一眼就看到了屋里的情形。阿衍躺在石床上,上身赤裸,胸口到大臂被三道极深的爪痕撕裂,伤口边缘泛着紫黑色的毒气,皮肉翻卷,像被什么凶兽的利爪狠狠掏了一把。他的脸色惨白,嘴唇青紫,眼睛紧闭着,眉心拧出一道深沟,像是连昏迷都在忍痛。

"谁干的?"我冲到床边,手伸出去想碰他又不敢碰,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玄殷长老站在一旁,双手拢在袖中,面色沉静:"昨晚有人引他去坠霜谷外围,说发现了你坠崖时的线索。他赶过去,中了埋伏。"

"什么线索?!谁引的——"

"不知道。伏击者用了遮面术,术力混杂,查不出种族。"她顿了顿,"但伤口里有暗潮残留。"

暗潮。

我脑中猛地闪过一个画面——冰崖崩裂时,那股从地裂内部涌出的、推着我往深渊掉的水波。雀笙说那是地底涌泉,可我现在想起来,暗潮是海雀族的天赋术,雀笙是海雀族。

不。不可能。她才十六岁,她连饭都吃不上,她昨天还抱着馒头哭说"第一次有人对我好"——

"他还能撑多久?"我甩开那个念头,死死盯着阿衍胸口那道翻卷的伤口。

"凤凰族只能替他吊命,拔不了毒。暗潮毒需要同源的海雀族精血做引才能解,玄殷没有海雀。"

"那我去——"

"你来不及。"玄音长老打断我,"从这里到海雀族领地,最快也要三天。而他撑不过今夜。"

我腿一软,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我龇了一下牙。但我顾不上疼,趴到床边抓住阿衍冰凉的手,那只手上还有我上次在他腕口抓出来的几道浅疤。

"阿衍……"我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声音又哑又急,"你别死……你还没想起来呢,你还欠我一个名字……"

他没有反应。手指软软地垂着,冷得像一块冰。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响动。一个凤凰弟子匆匆进来,在玄音长老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玄音长老听完,目光转向我,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卿卿。"她叫我的名字,语气比方才轻了许多,"你母亲……传来急讯。她的大限提前了,可能就在这三五日内。"

我猛地抬头。

"你若现在启程回浮玉山,还赶得上见她最后一面。"玄音长老把一枚赤红色的凤凰羽放在我面前,"拿着这个,出山门后捏碎,凤凰族的飞舟会送你,一昼夜可达浮玉。"

她又把另一枚凤凰羽放在旁边,通体冰蓝,上面刻着复杂的水纹符印。

"这是海雀族的通羽。捏碎它,百里之内所有海雀都会感应到你的位置——你若带着它赶去海雀领地,强行叩门求血,也许能在他的毒发前找到同族出手。但来回至少一天半,而他等不了一整天。你只能赌——赌半路遇到海雀族人,赌对方愿意给。"

两枚羽并排摆在石床边缘,赤红与冰蓝,像生与死的两条岔路。

"你选一枚。另一枚,我会替你收回。"

我站在两张羽面前,浑身发冷。

选赤羽,回浮玉,见母亲最后一面。她养了十六年,宠了我十六年,把世间最好的一切都堆在我脚下。她大限将至,而我被丢到赤焰山来这几十天,没有回过一次头,没有说过一句"母亲我想你"。她日日传讯问"卿卿如何",可她从不说"卿卿你回来看看我"。

选冰羽,留在这里,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阿衍是我的伴生兽,是前世蜷在我怀里叫我"卿卿"的小白熊,是今生什么都不记得却还是跋涉八千里来给我渡冷气的人。他为了查"我的线索"被人伏击,躺在这里生死不明,如果我不救他——

我想到他在熔岩洞口的那个背影,想到他离开前那个压得极低的"会"字。

我蹲在两枚羽中间,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抠进头皮,疼得眼前发黑。

选母亲。选阿衍。

选生我养我的人。选为我赴死的人。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阿衍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很轻,很微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蜷了蜷指尖。他眉心那沟深纹松了一瞬又拧紧,嘴唇翕动了两下,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

"……走……回去……"

我凑到他嘴边才听清。

他说:"……她等你……山君在等你……"

他昏迷中还在听我说话。

他听到了玄音长老说母亲的事,他想让我回去。他自己毒发将死,他让我走。

我眼泪砸在他手背上,一颗接一颗,滚烫的,把他的霜皮烫出一点微微的抽动。

"阿衍你混账……"我把脸埋在他掌心里,哭得浑身发抖,"你凭什么替我选……你是我的伴生兽你忘了……你凭什么对我这么好又不记得我是谁……"

我哭了很久。

医馆里没有人催我。玄音长老站在我身后,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等着我自己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抬起头来。

满脸泪痕,眼眶通红,鼻尖肿了。我吸了吸鼻子,伸手擦了一把脸,然后从怀里摸出那件一直贴身放着的、早就被我揉得皱巴巴的东西——阿衍留在我枕边的那卷霜纹纸,上面是玄音长老的"休沐三日"。

我把那张纸展开,折了两折,塞进阿衍冰凉的手心里。然后我站起来,转向石床边缘。

我的手伸向那枚赤红的凤凰羽。

玄音长老的目光微微一动。

我捏住赤羽,指腹摩挲了一下它滚烫的纹路,然后——我把它拿起来,轻轻放到了一旁。

我拿起了那枚冰蓝的海雀通羽。

"我会去找海雀族。"我把通羽攥在掌心,声音是哑的,但很稳,"一昼夜,我跑得回来。母亲等了我十六年,她会再等我一天。"

玄音长老看着我,两万年的凤眼里忽然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眨了眨眼,把那层光压了下去。

"你确定?"她问。

"不确定。"我说,把通羽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跑,"但我不选的话,这辈子都会恨自己。"

我冲出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阿衍昏迷中的一声闷哼,像是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碎了又拼上了。但我没有回头,我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我跑过东廊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卿卿姐姐——"雀笙站在廊下,怀里抱着什么东西,看到我满身狼狈、满脸泪痕的样子,瞪大了眼,"你怎么——"

"让开!"我一把推开她往外冲,没有看到她手中那个小瓷瓶里,装着满满一瓶暗青色的液体。

那是海雀族的精血。她昨晚就挤出来了,藏在自己的袖中,本来是打算"恰好"送来给阿衍解毒、让"卿卿姐姐"欠她一条命的。

但现在不需要了。

她站在廊下,看着我冲出去的背影,慢慢地把那个瓷瓶塞回袖中。然后她转身,推开医馆的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阿衍躺在石床上,左手紧攥着那卷霜纹纸,昏迷中眉心仍然紧锁。

雀笙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他掌心里的字条,认出了白熊族的霜纹纸。

她的目光暗了暗。

然后她伸手,把那张纸轻轻从他掌中抽走,叠好,收进了自己怀里。

阿衍的手指空了,蜷了蜷,像失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在昏迷中无意识地皱了一下眉。

雀笙站在他床前,看了他片刻,轻声说——

"你运气好。她选了你。"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嫉妒,没有怨毒,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好奇。

"那我倒要看看——"她弯下腰,凑在阿衍耳边,说了一句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什么。

然后她退后两步,恢复成那个怯生生的、眼眶微红的雀笙,推开医馆的门,对着外面大喊——

"来人啊!卿卿姐姐刚跑出去了!她说要找海雀族拿精血!她、她一个人去的——"

她喊得又急又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完美无缺。

而此刻的我,已经冲出了玄殷王都。

手里攥着那枚冰蓝色的通羽,脚下踩着滚烫的山道,身后是暗红色的夜空,前方是茫茫无尽的黑。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海雀族,不知道阿衍能不能撑到我回来,不知道母亲在浮玉山上是不是正在望着玄殷的方向等我。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在跑。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阿衍,你撑住。母亲,你等我。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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