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开了四十分钟,最后停在了京海市北郊一家废弃汽修厂的院子里。林夏从汽修厂维修地沟里爬出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机油,头发上别着一把十字改锥。她看了眼副驾驶座上的女孩,又看了眼王平,什么都没问,直接拉开了面包车的后门。
"进来。"
汽修厂的维修车间已经清空了设备,只剩一张铁皮桌和三把折叠椅。墙上钉着几块白板,上面贴着照片、地图和手写的备注,用红色和蓝色的马克笔连线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王平扶着女孩从车上下来,走进车间时他扫了一眼白板——西港区的地图上,血鲨帮赌场、鼎晖制药厂房、地龙集团工地被红圈标出,角落里那个红色的问号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用蓝笔加了一行小字:"人口流向?"
林夏给女孩倒了杯热水,又翻出一件干爽的卫衣让她换上。女孩捧着水杯坐进折叠椅里,牙齿还在打颤,但比刚才好多了。王平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把防水袋里的取样瓶、红外相机和录音笔一样样掏出来摆在铁皮桌上。
"排污口找到了。"他说,"管壁附着物取样,管道走向照片,地下机房的环境录音。渔市冷库里还发现了一个被绑的——"他看向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陈雨婷。"女孩小声说,"四中高二的。我在放学路上被人塞进一辆面包车,醒来就在冷库了。"
"塞进去那天是什么时候?"
"六月二十三号。"
王平把手机里那张寻人启事翻出来对比。照片上的女孩确实是同一个人,但寻人启事上写的是"六月十八号失踪",差了五天。他把手机递给林夏,林夏看了一眼,放下水杯走到白板前,在红色问号旁边又写了一行字:"六月十八——六月二十三,中间五天在哪?"
陈雨婷忽然开口:"灰色衣服的那个人,带我去过地下的一个房间。那里有床,有吃的,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还有好几个跟我一样的女孩。她们说,她们也是从不同地方被带来的。有的人已经待了快半年。"
"地下哪个位置?"林夏转头。
"渔市冷库下面的一个通道,走一段路之后有一个铁门,进去就是房间。"陈雨婷比划了一下,"房间不大,没有窗户,灯是白色的。有个女的一直看着我们,不让我们说话。"
王平想起自己在排水泵站通道尽头听见的那个更大的空间、机器嗡鸣和人声。"那个房间在赌场下面?"
"赌场?"陈雨婷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有赌场。她们说那个地方叫'中转站'。"
林夏的面色沉了下去。她走到铁皮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王平的红外相机里的照片导出来。排污管道的照片一张张在屏幕上划过,管道接口处的暗绿色附着物被放大后呈现出晶体的质感,像某种干涸后的化学沉淀物。"今晚送检测机构。"她把取样瓶装进密封袋,"如果和U盘里鼎晖制药的出货记录对得上,就坐实了血鲨帮和鼎晖的非法合作。但——"她看向陈雨婷,"你听到的那几个女孩现在还在中转站?"
"应该是。"陈雨婷点头,"我被带走之前,她们都还在。"
"今天晚上。"林夏说,"血鲨帮发现人丢了,中转站可能会连夜转移。我们必须赶在他们转移之前拿到更多的证据,否则口说无凭。"
王平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地图上的红线连接着血鲨帮的赌场坐标和鼎晖制药的厂房,一条蓝色的虚线从鼎晖延伸向地龙集团的工地,而那个红色的问号旁边,林夏新写的那行字像一簇小火苗在跳动。他把陈雨婷手机里的寻人启事翻出来,和地图拼在一起对比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咔哒了一声,像齿轮咬合上了某个被他忽略的凹槽。
"六月十八号她失踪。寻人启事贴出去了,警方有记录。"他回头看向林夏,"如果失踪人口报案是警方系统里的公开信息,赵天霸的人怎么敢在六月二十三号把她塞进冷库?中间那五天,她在一个连警方都找不到的地方,这说明什么?"
林夏的瞳孔缩了缩:"说明有人把她的失踪信息截住了,或者压下去了。警务系统里的漏报,或者干脆就是内部有人配合。"
"那条'天网'。"王平说,"李阳地图上标的问号,不只是一个资金流向——人也在流。"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陈雨婷捧着水杯缩在椅子里,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空气突然变重了。她识趣地低下头喝水,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林夏合上笔记本电脑,从桌下拉出一个工具箱,里面是两套新的装备:更小的红外针孔摄像头,橡皮泥一样的伪装材料,还有两份新的身份证。"张海涛那张不能用了,冷库里有人正面看见你了。"她抽出一张新证件递过来,"这回你叫'刘斌',运输公司的调度员。明天凌晨西港区有一批建材要转运,地龙集团的工地。你混进去,用这个拍到地龙工地的内部结构。"
王平接过新身份证,照片上又是一个陌生的假人。他看了一眼白板上蓝色的虚线从鼎晖制药厂区延伸到地龙工地,明白林夏在做什么了——顺着血鲨帮这根藤,先摸到鼎晖制药,再摸到地龙集团,一条链子一颗扣子地拆过去。
"中转站那些女孩怎么办?"他问。
林夏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我去查陈雨婷失踪案的报案记录,找出那个压案子的环节。你拿着取样瓶去检测机构,回头我们汇总。"她顿了一下,"明天凌晨地龙工地的事,你一个人行吗?"
王平摸了摸裤袋里新身份证的边缘。塑料卡片刮过指腹,凉而硬。"行。"
傍晚六点,王平把取样瓶送到了林夏联系的检测机构——一家私人环境实验室,老板是李阳的大学同学,愿意帮忙加急出结果,最快凌晨两点能拿到报告。王平把样品交过去之后没有停留,直接坐地铁回了学校。
宿舍里空荡荡的,室友们去食堂吃饭了。他脱掉那身沾满鱼腥的工装夹克和裤子,冲了澡。热水浇在后背上时,他看见肩膀和膝盖上全是管道里蹭出来的淤青,青紫色的一片连着一片。他用热毛巾敷了敷,换了身干净的深色运动服,把新身份证和装备装进一个黑色双肩包里。
坐在床沿上等时间的时候,他打开了手机相册。那一百多张排污管道的照片里,他忽然注意到一张之前没太在意的细节——在管道接口的焊痕旁边,有一段被刮掉了一块的漆面,露出底下的铁灰色金属。而在那个铁灰色区域的上方,有一个极浅的、像是被重新喷涂掩盖过的东西,像是一个字母的痕迹。
他放大照片,调到最高清晰度。那个被遮盖的痕迹隐约能辨认出轮廓——一个字母,C。C旁边还有半个模糊的笔画,像是字母H的开头。
CH。什么缩写?鼎晖制药的拼音首字母是DH,地龙集团是DL,血鲨帮是XS。CH没有任何一个对应得上。但如果是英文缩写呢?
王平把照片保存进加密文件夹,备注了一行字:"管道上的CH标记,被重新喷涂覆盖过。"然后他放下手机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出神。
CH。天网。红色问号。失踪的女孩。工业麻醉剂。他想把这些碎片拼成一个完整的图形,但每拼上一块,边缘就会出现新的缺口。
凌晨一点二十分,手机震动。检测机构的短信:"苯胺类衍生物,浓度7.3mg/L,工业级丙泊酚残留。报告已发林夏邮箱。"
王平盯着"工业级丙泊酚"这几个字看了三遍。丙泊酚是医院手术麻醉用的静脉注射药,但工业级纯度意味着它不是医用渠道生产的。非法提炼,然后通过赌场的资金洗白链条分销出去。血鲨帮的地下赌场不是赌场——至少在表面功能之外,它是一条贩毒链条的中转枢纽。
他翻身坐起来给林夏发消息:"丙泊酚。地下赌场是分销网络。"
林夏几乎秒回:"我查了陈雨婷的报案记录。派出所接警后立案,但三天后案子被转去分局刑侦,然后档案就'正在归档'了,没有进一步操作。转案审批签字的人——"她停了几秒,发来一张照片,一份公文扫描件上的签名模糊但可辨认,"刑侦副支队长,姓程。"
"程?"
"程海川。地龙集团三年前强拆案的调查就是他主持的,后来'证据不足撤案'。是同一个人。"
王平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窗前。窗外的京海市在深夜里安静得像沉在水底的石头,远处的西港区港口有灯光连成线,像一条蛰伏的伤口。
他打开新证件的塑料封套,看着"刘斌"那张假人的脸。明天凌晨四点半,西港区建材转运站,地龙集团的工地。他要去给这条蛰伏的伤口拍一张更深的X光片。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夏的消息:"检测报告和排污管道照片我整理之后匿名发了一份给省厅纪委。如果内部有人压案,省厅的通道是李阳生前预留的最后一条路。但这个过程要时间,三五天至少。这几天你不能暴露,一旦赵天霸知道U盘内容被破译了,他会把所有线路全部掐断。"
"明白。"王平回。
林夏最后发了一条:"陈雨婷我安排在安全地方了。明天工地回来之后,有些事,我要当面告诉你。"
王平看着最后那句话,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晌。他想起林夏脸上的疤,想起她说"李阳把我拖出来的"时的语气。有些事,她一直没说完。和那个标着问号的"天网"有关,和失踪女孩的下落有关,和李阳死前最后几个月到底在追查什么有关。
他没有追问。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枕头底下,闭上眼。
明天四点起床。现在他需要睡两个小时。但他闭上眼之后看见的全是管道接口上那个被覆盖的"CH"标记,在黑暗中一笔一划地浮现,像某种不肯闭嘴的暗示,等着他去听清它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