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分,西港建材转运站的灯还亮着。
王平站在转运站侧门的铁栅栏外,深灰色工装外套里面套了件反光背心,安全帽压得很低。他现在的身份是"刘斌"——宏远运输公司的调度员,今天负责监督一批钢筋和水泥预制板转运到地龙集团西港区工地的卸货流程。新身份证上的照片做了简单处理,短发、棱角更硬朗,他用粉底加深了眉骨和颧骨的阴影,还用眉笔在鼻梁侧面画了一条极浅的假疤,和身份证照片上的特征匹配。
铁栅栏门打开,一个穿同样反光背心的胖子探出头来扫了他一眼。"刘斌?"
"嗯。"
"车在后面,第三辆。跟车进去,到工地南门有人接你。"胖子扔过来一个塑料卡套,里面是张临时出入证,照片处贴着一张模糊的黑白复印照。"戴脖子上。别弄丢了。"
王平把卡套挂在脖子上,走向停车区。一排重型卡车整齐地停在场地上,发动机预热的声音在凌晨的寒气里沉闷地嗡鸣。他爬上第三辆车的副驾驶,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看他一眼什么都没问,直接挂挡起步。
卡车驶出转运站,沿着西港区的外环公路开往工地。车窗外的天色还是浓稠的墨蓝色,港口吊臂在远处缓缓转动,顶端的信号灯一明一灭。王平靠着车窗坐着,眼睛盯着外面的路况,记下每一个转弯和岔口。地龙集团的工地在地图上的标注是"西港区B-07地块旧城改造项目",但实际位置比公开资料里写的更靠南,紧挨着鼎晖制药厂区的东侧围墙。
二十分钟后,卡车减速,停在一道更宽阔的铁栅栏门前。门口岗亭里走出两个保安,一个拿着登记簿,一个拎着手电筒绕车走了一圈。司机摇下车窗递出入证和运输单,保安对照了车牌和司机姓名,又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王平。
"后面那个,出入证。"
王平把塑料卡套递出去。保安用手机扫了卡上的二维码,屏幕上跳出"宏远运输-刘斌"的基本信息。保安上下打量了他几秒,王平保持着一副标准的早晨四点半没睡醒的表情,眼神涣散地盯着前方,嘴角还耷拉着一点干掉的唾沫痕——他专门在来之前抹的。
"进去吧。南门卸货区。"保安把卡套扔回来,按下了铁栅栏的开启按钮。
卡车驶入工地。王平透过车窗观察内部布局——这是一个巨大的长方形围挡区域,地面是压实的黄土和碎石的混合体,中央耸立着两栋已经封顶的高层住宅楼框架,脚手架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外墙,安全网在晨风里鼓胀起伏。四周是塔吊、钢筋加工区、混凝土搅拌站,还有几排白色活动板房作为临时办公室。
卡车拐向南门卸货区停下,王平跳下车。他背上那个不起眼的黑色斜挎包已经事先改装过,内部夹层嵌着红外针孔摄像头,镜头对准背包外壁的一个伪装拉链孔。只要包口朝前,他正常走动的视角就能持续拍摄周围环境。
"卸完货你签个字,自己回转运站就行。"司机说完就去解车厢的捆扎带了。
王平站在卸货区旁边,装作在核对货单,实际上他的目光在扫视整个工地的布局。按照林夏提供的线索,地龙集团的这个项目名义上是商住综合体,但李阳的U盘里有一段模糊的卫星热成像图,显示工地东南角的地下温度异常高于周边区域。那个位置,和他现在站着的地方之间隔着一排施工用的白色围挡。
他走向那排围挡,里面传出切割机的尖锐噪音和钢筋碰撞的金属声。围挡中间有一道缺口,王平侧身挤了进去。围挡后面的区域明显比外面安静,没有大型机械,只有几台小型起重机和堆放的建材,地面上有一块大约三米见方的铁盖板,边缘焊着一圈螺栓,盖板表面压着几块散落的水泥袋。
王平蹲下来假装系鞋带,用背包的摄像头对准铁盖板拍了几秒。盖板的颜色比周围地面新,锈蚀程度低,螺栓的螺纹上还残留着淡黄色的润滑油——这块板子经常被打开。
他站起来往回走了几步,退回到围挡外面的卸货区。刚站定,一个戴红色安全帽的人从活动板房那边走过来,身材瘦高,手里夹着一部手机正在讲电话。王平装作在货单上签字,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对方的声音。
"……程队那边压不住了?"红安全帽的声音不大,但在清晨空旷的工地上传得很清楚,"妈的,昨天丢了一个学生妹,老赵那边说是他自己看管不力。但程队的意思是我们这边提前动。"
王平的后背绷紧了。他低着头,拇指在货单上划拉出一道无意义的笔迹,耳朵把所有音节一个不漏地收进来。
"没问题,库房还有十二个,今晚可以走一批。天网那边的车几点到?……凌晨两点。行,不用经过西港渔市,直接从工地南侧临时通道走,那条路白天堵着,晚上没人管。"红安全帽顿了顿,电话那头又说了句什么,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两度,"告诉天网的人,这批货的品质比上个月好,价钱要重新谈。程队那边的打点也从这批里出,比例照旧。"
电话挂断。红安全帽转身往回走,脚步急促。王平把签好的货单放在卡车的挡泥板上,转向活动板房方向走去,中途他经过一桶水拌水泥浆的废弃铁桶,装作被绊了一下,弯腰扶桶的瞬间,他把背包口对准了红安全帽的背影,拍下了他后脑勺的安全帽上贴的工牌——"地龙建设-工程部副总监-曹建国"。
然后他直起身,继续走向活动板房区域。板房外面贴着施工进度表和人员分工表,他用背包摄像头逐一扫过。进度表上的竣工日期是明年三月,但地下部分的施工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备注:"负三层综合管网工程,工期另计。"综合管网工程。地龙集团公开的项目文件里没有这个分项。
王平正要靠近板房侧面的一扇窗户往里看时,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距离他二十米外的钢筋堆放区,有个人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整理钢筋。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深灰色工装,戴着同款安全帽,甚至连背上的斜挎包的样式都近似。
但那个人蹲着的位置,正好能通过钢筋的缝隙看到王平刚才站立过的所有地方。
王平收回了迈出去的脚。他转身走回卸货区,步伐保持着刚才的节奏,不疾不徐。他在脑海中快速复盘自己刚才的举动:蹲下来系鞋带拍了铁盖板,弯腰扶桶拍了曹建国的背影,站在进度表前面扫了三分钟——所有的动作,都在那个人的视线范围之内。
卡车司机已经卸完货上了车,王平跳上副驾驶坐好,车门关闭。"走吧。"
卡车发动,缓缓驶向工地南门。王平没有回头看那个钢筋堆放区,但他通过副驾驶座的外后视镜捕捉到了最后的画面——蹲着的人站起来了,转过半个侧脸,是个平头年轻人,嘴角有一道很细的疤痕。他用手机对着王平离开的方向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转身走进了活动板房。
卡车驶出工地铁门,重新汇入清晨的空荡公路。王平靠着椅背,心口像压了一块铁板,呼吸闷沉。那个平头年轻人不是保安,不像赵天霸的手下——他身上没有鲨鱼纹身。唯一的可能是地龙集团自己的人,专门盯防外来人员的反侦察人员。
但关键的问题是:对方拍了他的照片,然后进了活动板房。此刻曹建国大概已经拿到那张照片了。如果曹建国认出他不是真正的"刘斌",那么"刘斌"这个身份从这一刻起就废了,而且地龙集团会立刻排查今天早上所有进入工地的外来人员,所有流程都会被回溯。
王平拿出手机,给林夏发了三个字:"被拍了。"
林夏没有回复。十分钟后,车到转运站,王平跳下车直接走出侧门,没有回头。他摘掉安全帽和反光背心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反穿着工装外套走了三条街,在一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的卫生间里洗掉了脸上的妆容。镜子里的脸恢复了属于王平的轮廓,年轻的、带着一点青涩和眼底两团乌黑。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已经有点陌生了。从李阳倒在血泊里到现在,不过三天。三天前他还只是个拿着相机拍城市暗角的新闻系学生,三天后他已经在混入地龙工地拍秘密工程、监听人口贩运的对话,还被人拍了照片上传到了不知哪个系统的监控档案里。
手机震了一下。林夏终于回复:"到我这儿来。不走大路。"
王平把工装外套反过来穿,拉链拉好,从快餐店后门出去,拐进了老城区的背街小巷。林夏的废弃汽修厂在城北,按照步行路线至少走一个半小时,但他现在不能坐公共交通——公共交通有监控。他只能走那些没有摄像头的老街区和小巷,靠着手机地图的离线导航,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里一路向北。
走到城北第三街时他停下来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蹲在一条胡同的墙根吃完。卖包子的阿姨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他看上去像个逃学的学生。王平吃完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继续走。
早上八点半,他推开了汽修厂车间侧门。
林夏坐在铁皮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更大的地图。地图上被标记的区域比上次多了不少,蓝色红色黑色的笔迹交错,几乎覆盖了大半个西港区和城北物流园。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胡子刮得很干净,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王平愣了一下,脚步停在门口。
"关门。"林夏说,"这位是省厅纪委的赵处长。"
赵处长站起身朝王平伸出手,握手时力道很稳,掌心有一层厚茧。"林记者跟我提过你。取样瓶和排污管道照片我们已经收到,连夜做了初步分析。省厅党委对此高度重视,今天下午就会启动对京海市局刑侦支队涉地龙集团系列案件的专项核查。"
王平在第三把椅子上坐下,把早上在工地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转运站跟车、铁门安检、卸货区围挡里的铁盖板、进度表上手写的负三层综合管网工程,到曹建国的电话录音逐字复述,最后是那个蹲在钢筋堆里的平头年轻人拍了他的照片。
赵处长一直听完了才开口,声音平稳:"平头年轻人,嘴角有疤?"
"对。"
"地龙集团的安保顾问,叫苏强。原市局特勤支队退役,三年前被地龙集团高薪挖走。"赵处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省厅内部已经掌握了地龙集团涉黑涉恶的部分线索,苏强负责的是工地内场的反侦察和非法人员转运的安保调度。"
王平皱起眉:"那他拍了我的照片,我现在——"
"你的照片今天上午九点会进入地龙集团的内部监控数据库,人脸识别会标记为'可疑人员'。"赵处长说,"但从京海市级的公共监控系统里,你的正脸照片现在还没有任何记录。你早上做的变装和所有规避动作,暂时把你这张脸从公共网络里摘出来了。"
林夏接过话头:"赵处长的意思是,你暂时安全,但'刘斌'这个身份已经不能用了。地龙工地你也进不去了。"
"那今晚天网转运的那批人呢?"王平看着地图上城北物流园旁边的空白区域,"曹建国说今晚凌晨两点,从工地南侧临时通道走。十二个女孩,包括陈雨婷见过的那些。"
赵处长和林夏对视了一眼。林夏先开口:"省厅纪委的专项核查不能打草惊蛇,如果现在突击拦车,天网会立刻切断所有线路,程海川和地龙集团的核心人物会全部转移证据。我们要的是连根拔起,不是打草惊蛇。"
"所以今晚看着那辆车走?"王平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半度,"十二个女孩——"
"跟踪。"赵处长说,"省厅会安排技术侦查车辆在临时通道外围待命,在车行驶过程中锁定路线和最终目的地。这批货的终点就是天网的节点之一,我们顺着这根线往上摸。中间如果出现人身安全紧急状况,特侦组可以提前介入,但前提是控制在不惊动大局的范围内。"
王平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地图上那根蓝色的虚线从地龙工地延伸向城北物流园,然后消失在物流园的边界之外。物流园再往北三十公里就是邻省的地界了,一旦这批女孩被运出京海市,跨省追捕的难度会成倍增加。
"我今晚跟车。"他说。
林夏抬头:"不行。你没有技术侦查的条件,也没有武装保障。"
"我穿着工装蹲在卡车底盘下面的工具箱里。"王平说,"你们的技术车在外围跟,我在最里面。如果中途出问题需要提前介入,我能在内部提供第一手情况。而且——"他看向赵处长,"你们的技术车跟到物流园如果跟丢了,我至少知道车停在哪个具体位置。"
赵处长盯着他看了几秒。那个目光王平见过——李阳死前看他时的目光,林夏在仓库里把U盘扔给他时的目光。那是一种衡量一个人是否准备好承担后果的审视。
"工具箱改装一下可以容一个人蜷缩。"赵处长说,"但工具箱没锁,从外面一掀就开。你得自己想办法固定住。"
王平从口袋里摸出那卷电工胶带和两截铁丝:"我有准备。"
车间里安静了片刻。林夏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地图上的物流园北侧画了一个新的圆圈,用红笔在里面写了"天网节点"四个字。她的笔尖落下的时候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地说了一句:"李阳最后一次跟我提'天网'的时候,他说他查到了一个名字。外号叫'伞',在京海市,是个女的。"
王平想起管道接口上被覆盖的"CH"标记。"CH"——陈?曹?程?还是"伞"名字里的某个字?他看向白板上那个新画的红圈,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晚跟车看到的终点,不只是一个地点。那里会有一个人,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李阳到死都没来得及看清全貌的"伞"。
"晚上几点出发?"他问。
赵处长看了眼手表:"技术车下午六点先行到位埋伏。你七点到汽修厂来改装工具箱,九点前进入工地南侧三号临时通道的卡车停车区,选择一辆适合藏身的车潜伏。转运时间如果曹建国说的是凌晨两点,你需要在工具箱里待至少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蜷缩在一个没有通风的铁皮箱子里,外面是充满柴油味和机油味的卡车底盘,身边只有红外相机、一瓶水和一把美工刀。如果车在中途检查,如果工具箱被意外掀开,如果他憋不住咳嗽了一声——
"我可以。"王平说。
林夏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她脸上的疤在窗外早晨的逆光里变得很浅,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沉。"从你今晚钻进那个工具箱开始,你就不再是'配合调查的证人'了。你会成为整个案子的直接参与人。如果被抓住,赵天霸也好地龙集团也好天网也好,他们不会把你当学生,只会当你是警方卧底。区别只有两个字——"
"弄死。"王平替她说完了。
林夏没接话。她站起来走到桌子另一边,从工具箱里翻出两样东西递给王平。一样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纽扣,背面带夹子:"微型GPS定位器,别在衣领内侧。另一样——"是一把折叠刀,比美工刀重得多,刀刃打开有八厘米,带防滑手柄。"备用。"
王平把两样东西收进内袋。赵处长已经合上公文包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王平一眼:"年轻人,今晚如果觉得撑不住了,任何时间都可以按GPS上的紧急按钮。特侦组三分钟之内能赶到你所在的位置。但按了之后,整个链条就会断。"
"我明白。"
赵处长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车间里只剩王平和林夏两个人,地图上的红色圆圈在日光灯下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林夏把一杯新泡的茶推到王平面前,自己坐回椅子上,双手捧着另一杯茶,看着杯口升起的白雾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李阳死之前那三个月,几乎没回过报社。他白天在地龙工地外围蹲守,晚上去西港渔市找老周喝酒。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六月十五号晚上。"她顿了顿,"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他说'林夏,我好像找到'伞'是谁了,但这个人的位置太高了,高到证据链要往上再搭两层才能碰到她。如果我来不及,你帮我继续搭。'"
"然后他六月十八号去找老周拿U盘,被赵天霸的人截住了。"
王平攥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杯壁上的热度透进掌心,微微发烫。他脑子里那个被覆盖的"CH"标记和"伞"这个代号正在慢慢靠近,像两块磁铁隔着纸在互相吸附。
"CH'——有没有可能是'伞'名字里的两个字?"他问。
林夏看着他:"李阳最后一句话是'往上挖,挖不动了'。那个位置在他死前就已经很近了。今晚你跟车到了节点,如果看到什么人,拍下来。哪怕只是一张侧脸。"
王平点了点头,把杯中茶一口喝完。茶叶的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