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澈走进宿舍的时候,梁超正站在门口换鞋。
“你上午去哪儿了?”梁超把左脚塞进球鞋里,右脚还光着踩在地板上,“给你发消息也不回。”
“图书馆。”
“图书馆?”梁超一脸见了鬼的表情,“你什么时候转性了,图书馆那地方你大二之后就再没去过。”
江澈没接话,他把书包放到自己桌上,拉开拉链翻了两下,其实什么也没在找。他的手在口袋里捏着那张名片,硬纸板的边缘硌着指腹,沈惊澜,规则管理局。琥珀色的眼睛跟他掌心里那团光一模一样。
“对了,”梁超系好鞋带站起来,“老张刚才去洗澡的时候说浴室镜子上写了行字,什么'两点别照镜子',谁搞的恶作剧?”
江澈的动作停了。
“张帆看见了?”
“废话,他洗完澡照镜子呢,一下就看见了,吓得他妈的裤子都没穿就冲出来了。”梁超说着笑了起来,“你说谁这么无聊,跑男浴室镜子上刻字。”
江澈转过身:“镜子上的字……长什么样?”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看。”梁超往门口走,“我去打球了,你要是闲着帮我把桌上面包吃了,今天买的,不吃明天就硬了。”
门砰地关上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嗡嗡的底噪和窗外篮球场上传来的拍球声。江澈站了两秒,然后推开宿舍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声控灯亮着,六楼安安静静的,其他宿舍的门都关着,能听见里面传出的键盘声和音乐声,很日常。江澈往走廊尽头走,右手边是公共洗漱间,瓷砖铺的,水龙头还在滴水,节奏均匀地砸在白瓷池子里。
他走到洗漱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洗漱间挺大的,一排龙头,对面是隔间浴室,下午这个点没什么人。浴室入口处有面镜子,大概半人高,镶在瓷砖墙面上,边角有点发黄的水渍。
镜子上有一行字。
江澈走过去的时候已经看见了。那行字刻在镜子右下角的位置,笔画很浅,像用指甲或者什么硬物刮上去的。字迹他认得——横平竖直,收笔干脆,跟宿舍门口铁牌子底下那行一模一样。
“凌晨两点之前不要照镜子。”
江澈站在镜子前看着那行字。镜面反射出他自己的脸,有点苍白的肤色,黑眼圈很明显,头发乱糟糟的。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镜子里那个人也看着他,表情疲惫,嘴唇抿着。很普通。跟他每天早上刷牙时看见的那个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又是那串乱码。这次只有一句话:
“它已经开始了,它在找新的载体!”
江澈打字回过去:“什么载体?”
对面隔了一分,然后回过来:
“镜子里的东西出不来的时候,就会去找能出来的东西。”
江澈把手机揣回口袋,他又看了一眼镜子上的字,然后转身出了洗漱间,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下午没课,江澈坐在宿舍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每隔几分钟他就解锁看一眼。梁超出去打球了,张帆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忽大忽小,偶尔爆发出一阵魔性笑声。
江澈盯着手机屏幕等着什么。那串乱码没有再发新消息来,沈惊澜也没有联系他。他手里那张名片被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永宁路118号”。
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梁超回来了。一身汗,抱着球,进门就把球往床底下一踢。“累死我了,”他拿袖子擦脸,“对了老张,你上午洗澡看见那行字之后有没有什么感觉?”
张帆从手机屏幕后面探出头:“什么感觉?”
“就……你有没有觉得自己那会儿跟平时不太一样?”
张帆想了想:“被吓了一跳算不算?看到那行字后,心脏突突跳了几下,然后就没啥了。”
梁超“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去阳台上晾毛巾,江澈坐在自己椅子上,看着张帆。张帆又缩回手机屏幕后面去了,拇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嘴里哼着歌,起来什么事都没有。
但江澈注意到一个细节,张帆把手机举得比平时近,那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五官边缘泛着一层蓝白。而他哼的那首歌词,江澈听了两遍才反应过来——那调子是他从来没听过的;旋律很平,几乎就在两三个音之间来回转,像卡住了的唱片。
“老张,”江澈开口,“你哼的什么歌?”
张帆愣了一下:“什么哼的什么歌?我没哼歌啊!”
江澈盯着他看了两秒,“没事,我可能听错了。”
张帆又低下头去看手机了。江澈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桌面上;他的笔记本翻开着,上面他随手画的几根线条在日光灯底下泛着铅笔的银光。他握了握右手,掌心那股温热还在,比早上淡了一些,但确实还在。
他站起来了。
“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梁超在阳台喊。
“随便转转。”
江澈出了宿舍,下楼,校园里的路灯还没亮,天色在往暗里沉,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他站在宿舍楼门口想了几秒,然后往校门方向走了。
他要去永宁路118号。
出了校门往西走大概二十分钟,穿过两条街道和一个菜市场,周围从热闹的大学城慢慢变成老城区。永宁路窄,路两旁是上了年头的老居民楼,一楼开着各种小卖部和一个修车铺子。夕阳从楼缝中间漏下来,把柏油路面切成一条一条的光带。
118号是一栋四层高的灰楼,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关了门的理发店中间。楼门口没有牌子,但铁门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金属板,上面用白漆写了个数字“118”,底下有一行很小的字,江澈凑近了才看清——“规则管理局·观察部”。
他伸手推了推铁门,锁着的。
他站了一会儿,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口袋里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是那串乱码发来的新消息,但内容让他后脊梁凉了一下。
“别敲门,她不在,你身后有东西。”
江澈握着手机,没有回头。
路灯在他头顶亮了,啪的一声,暖黄的光铺下来。他面前铁门上的金属板反射着他的轮廓,他盯着那个模糊的倒影看了几秒,然后他的余光扫到了旁边的玻璃橱窗。
那是一家关了门的理发店,落地玻璃上贴着“转让”两个字,玻璃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但江澈在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了。
他身后不远处的电线杆旁边,站着一个人,或者说是半个人。那个人的上半身是完整的,肩膀、脖子、头,都能看清轮廓,但下半身从腰以下就没了,只剩一片灰白色的模糊,像没画完的草图。它贴着电线杆站着,面朝他的方向,没有动。
江澈看着玻璃反光里的那个东西,他的右手心里,那团琥珀色的温热猛地跳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把沉睡的它激活了,从一团暖气变成了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在他的掌心里搏动着。
“它”在玻璃反光里微微晃了晃,然后从电线杆后面探出了更多、一个脑袋、两个、三个……那些灰白色的半人轮廓一根接一根地从电线杆的阴影里生长出来,像掰开的橘子一样,一瓣一瓣地往外扩张。
它们在朝他靠近,很慢,每走一步都像在确认什么。
江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118号的铁门,发出哐的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像惊动了什么东西。那些灰白色的轮廓同时停了。然后它们偏了偏头——所有脑袋都朝同一个方向偏了偏。
江澈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掌心那团温热烧得厉害,像攥着一颗滚烫的石子。
然后他听见身后铁门上传来一声轻响,咔哒,锁开了。
铁门向内拉开一道缝,一只手从缝里伸出来,抓着他的手腕把他拽了进去。那只手很小,手指冰凉,力气却不小。江澈被拽进门内的瞬间,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别站在外面看它们!”
沈惊澜的声音从他面前传来。她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卫衣帽兜还是扣着,露出半张脸。她看着江澈,琥珀色的瞳孔在楼道里泛着一层微弱的光。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你的能量信号在门口亮了。”沈惊澜转身往楼上走,“三楼,跟我来。”
江澈跟上去。楼道里没有灯,靠墙上一扇小窗透进来最后一点暮光。台阶是水泥的,磨得很旧了,边缘圆润。他踩着咯吱响的台阶上到三楼,沈惊澜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
办公桌、书架、一台老式电脑,墙上贴满了东西——地图、照片、各种手写的纸条和图表。江澈粗略扫了一眼,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地名,九号宿舍楼,还有一张他宿舍楼内部的平面图,图上用红笔画满了圈圈叉叉。
“那些东西是什么?”
“规则残骸。”沈惊澜拉开椅子坐下,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了,“你改掉的那条规则虽然碎了,但它的碎片还在。它会在附近游荡,寻找新的宿主,那些灰白色的轮廓就是它的残骸之一。”
“刚才那几个往我身边凑了。”
“因为你在释放能量信号。”沈惊澜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手心的那个东西在召唤它们,规则碎片会本能地靠近同类。”
江澈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一团温热还在,但它此刻正在安静地搏动着,一下,一下,非常规律。
“你刚才说它们会找宿主。”江澈抬头,“什么意思?”
沈惊澜转过椅子面对他,她把帽兜往后推了一点,露出整张脸。她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可能跟他差不多大,但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跟他同龄人完全不同的沉静。
“你改过的那条规则在寻找新的身体,它尝试过那扇图书馆的门,尝试过你室友洗澡时照的那面镜子,那些地方都是通道。”沈惊澜看着他,“如果它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执行,它就会自行寻找一个'规则守卫',一个能被它操控的人体。”
江澈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张帆!”
“你那个洗了澡的室友?”沈惊澜语气平静,“对,他有可能已经被看中了。”
江澈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去找他没用的。”沈惊澜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规则碎片现在不完整,它还在拼装自己,唯一能让它停止聚合的办法,是你自己去找它,在它找到宿主之前。”
江澈停住了,他回头看着她。
“我怎么找。”
沈惊澜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过来,纸上画着一个熟悉的平面图——九号宿舍楼六楼。六楼走廊尽头那间浴室的位置,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
“镜子,凌晨两点。”
江澈接过来看了三秒,然后折好塞进口袋里。
“你今天给我那张名片上说你是'观察部'的,”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沈惊澜一眼,“你们这个部门到底负责观察什么?”
沈惊澜转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对琥珀色的瞳孔照得几乎透明。
“观察被规则选中的人。”她说,“活着的那种。”
江澈下了楼,铁门被他推开一道缝,他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安安静静,路灯亮着,电线杆旁边什么都没有了。那些灰白色的轮廓消失了,像刚才从未存在过。
他推门走出去,风灌进衣领里,冷飕飕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那串乱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她说让你去找它,但你得想清楚——找到了,你怎么处理它?”
江澈看了两遍,然后他打了一个字回过去:
“改!”
对面安静了很久,直到他走出永宁路拐上大路的时候,手机才又震了一下。
“那就来!”
江澈把手机揣回口袋,路灯在他头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条街铺成暖黄色。他往学校的方向走着,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右手心里那颗温热的东西在跳,一下,一下,始终不停。
凌晨两点,他还有不到八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