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太阳挺大,风也大,吹得人头发乱飞。
季寻到天台的时候,沈渡已经在了,靠墙坐着,手里拿着盒牛奶,喝得慢吞吞的。
“给你。”沈渡从旁边扔过来一袋面包。
季寻接住,愣了一下,“你没吃饭?”
“吃了。”沈渡说,“怕你饿死。”
面包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但季寻确实饿了,撕开袋子啃了一口。
“你昨天说,王建国颜色变了,”沈渡把牛奶盒捏扁,扔进角落的垃圾桶,“什么时候变的?”
“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季寻嚼着面包,“就那几句,他问我是不是跟朋友来的,我说是,然后他头顶就黑了。”
“黑的,跟我一样?”
“嗯,差不多。”
沈渡没说话,盯着地面,手指在地板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那个王建国,”季寻忍不住问,“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我小时候,我妈在他那儿干过活。”沈渡说,语气很平,“后来我妈死了。”
季寻手里面包停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沈渡抬起头,“所以我在查。”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起来,哗啦哗啦响。
“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季寻问。
“你跟我去个地方。”沈渡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今天下午,王建国要去一个地方,我想看看他见了谁。”
“你怎么知道?”
“我有人盯着他。”
季寻看着他,觉得这人有点可怕,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可怕。
***
下午三点,沈渡骑车带季寻到了城东,一片老工业区,路上没什么人。
沈渡把车停在巷子口,两个人蹲在一棵掉光叶子的树后面,远远看着一栋灰色的小楼。
“他在这儿有个茶室,”沈渡说,“每周三下午都来。”
“一个慈善家,来这种地方喝茶?”季寻环顾四周,破破烂烂的,连个像样的店都没有。
“所以说奇怪。”
等了大概十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在楼前停下。王建国从车上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看着不像保镖。
等他们进去了,沈渡说,“走,绕到后面。”
两个人沿着墙根绕到楼后,有一扇窗户,玻璃上贴着磨砂膜,但有一角破了,能看到里面。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镜子,调整角度,从破洞那里往里看。
季寻凑过去,“看到什么了?”
“他们在说话,听不清。”沈渡皱眉,“你试试,能不能看见里面那几个人的颜色。”
季寻趴在窗边,眯着眼往里看。
里面有三个人,王建国,还有两个穿黑衣服的。王建国头顶是黑色,浓得发亮。另外两个,一个头顶是灰色,另一个——季寻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那个人头顶没有颜色。
“没有颜色?”沈渡问。
“就……空的,像透明的。”
沈渡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了?”季寻问。
“那两个人,是M组织的。”沈渡说,“他们那个头头的颜色,就是透明。”
“M组织是什么?”
沈渡站起来,收好镜子,“就是杀我妈的人。”
季寻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吧,不能待太久。”沈渡转身就走。
季寻赶紧跟上,“你就不怕他们发现?”
“发现就发现,反正我迟早要找他们。”
“那你也得先活着啊。”
沈渡停住脚步,回头看季寻,那种眼神很奇怪,像是没想过这件事。
“你干嘛?”季寻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没什么。”沈渡转回去,继续走,“你以后不要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你管我。”
“我不管你,但你要是死了,谁帮我?”
季寻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跟上了。
***
晚上,季寻在宿舍里,手机震了一下。
沈渡发来一条短信:“今天谢了,明天下午,我请你吃饭。”
季寻看着屏幕,忍不住笑了一下,回了一句:“行吧,但别又拿面包糊弄我。”
沈渡没回。
季寻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下午那个没有颜色的人,心里有点发毛。
还有,沈渡说“杀我妈的人”的时候,那个语气,太冷了,像在说别人的事。
——
季寻到旧教学楼的时候,沈渡不在。
他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掏出手机准备打电话,看见沈渡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额头上有汗。
“你干嘛去了?”季寻问。
沈渡没回答,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吃。”
季寻打开一看,两盒炒饭,还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两瓶可乐。
“你买的?”
“不然呢,天上掉的?”
季寻打开一盒,炒饭里加了蛋和火腿,不算丰盛,但比面包强。
“你跑着去买的?喘成这样。”
“少废话,吃。”
两个人对着坐,各自扒饭,谁也没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点灰尘的味道,季寻嚼着饭,觉得这顿饭吃得还挺踏实。
“你昨天说的那个M组织,”季寻咽下去一口,“你查多久了?”
沈渡筷子停了一下,“两年。”
“两年?就你一个人?”
“嗯。”
“你爸妈呢?”
沈渡没说话,低头吃饭。
季寻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赶紧转移话题,“那王建国跟M组织什么关系?他给他们做事?”
“应该是。”
“你打算怎么办?”
沈渡放下筷子,看着季寻,“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你说。”
“王建国下周三晚上,在南郊有个私人聚会,来的都是M组织的人。我想进去。”
季寻听懂了,“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去?”
“你认人,我记录。”沈渡说,“你要是不愿意——”
“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了?”
沈渡愣了一下,看着季寻,像是没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
“你确定?”
“确定。”季寻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把盒子往桌上一推,“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沈渡看了他一会儿,低头继续吃饭,低声说了句,“行。”
***
下周三,晚上七点,南郊。
季寻站在一栋别墅外面,看着门口走来走去的人,觉得自己脑子抽了才会答应这事。
“你确定我们不会被抓?”他小声问。
“不会。”沈渡说,“我们走后面的围栏,翻进去。”
“翻——”季寻还没说完,沈渡已经走到围墙边,踩着墙缝,三两下爬了上去,骑在墙头,朝他伸手。
“快点。”
季寻咬了咬牙,学着沈渡的样子,笨手笨脚地爬上去。沈渡拽住他的手,把他拉上墙头,又跳下去,稳稳落地。
季寻跟着跳下去,脚崴了一下,差点坐地上,被沈渡一把扶住。
“小心点。”
“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
两个人蹲在花园的灌木丛后面,别墅里灯火通明,能看见落地窗后面有人影走动。
“王建国应该在二楼,”沈渡说,“你跟着我,别出声。”
“你这计划是不是太粗糙了?”
“我又不是专业的。”
季寻无语了,但还是跟着沈渡,贴着墙根,绕到别墅侧面。那里有一扇后门,虚掩着,沈渡轻轻一推,就开了。
他们溜进去,走廊里没人,但能听见楼上传来说话声,夹杂着笑声。
沈渡带着季寻,沿着楼梯悄悄上到二楼,拐角处有一间房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亮光。
沈渡比了个手势,季寻凑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里面坐着五六个人,王建国坐在正中间,旁边还有几个穿西装的,每个人头顶的颜色都不一样——有灰的,有黑的,有红的。
但角落里有一个人,坐在阴影里,头顶没有颜色。
“又是他。”季寻压低声音说。
沈渡皱眉,“那个没有颜色的?”
“嗯。”
沈渡正要说什么,楼下突然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沈渡拉着季寻,闪进旁边一间没锁的房间,把门轻轻关上。
外面脚步声近了,有人在说话。
“人到了吗?”
“到了,在楼上等着。”
“那个小孩最近常在附近转悠,注意点。”
“知道,他要是敢来,就让他跟他妈一样。”
脚步声远了。
沈渡靠在墙上,脸色很难看,握紧的拳头在发抖。
季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碰了碰沈渡的手背。
沈渡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没事吧?”季寻小声问。
沈渡没回答,但握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等他们下去了,我们走。”
“好。”
两个人就那样靠着墙,听着外面的动静,谁也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外面的声音小了,沈渡轻轻推开门,确认走廊没人,才带着季寻原路返回。
翻墙出去的时候,季寻的手被墙上的铁丝划了一道,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沈渡问。
“没事,蹭了一下。”
沈渡拉过他的手,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按在伤口上。
“你是不是傻,不觉得疼吗?”
“疼啊,但能怎么办,又不能喊出来。”
沈渡没说话,用纸巾帮他擦了擦血,然后用袖子给他压住,“回去买创可贴。”
“你袖子都脏了。”
“没事。”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季寻看着他低着头给自己止血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
“你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季寻问。
“什么事?”
“偷偷摸摸,翻墙,跟踪人。”
沈渡抬起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前都是一个人。”
“现在呢?”
“现在多了个傻子。”
“你他妈——”
沈渡笑了一下,很轻,像是无意间露出来的,很快就收住了,但季寻看见了。
“走吧,回去。”沈渡松开手,转身往巷子外面走。
季寻跟上去,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像两条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真正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