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寻到旧教学楼的时候,一推门,看见沈渡对面还坐着个人。
戴眼镜,瘦高个,手里转着笔,看见季寻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就他?”那人问。
沈渡没理他,朝季寻抬了抬下巴,“坐。”
季寻站着没动,“这谁?”
“祝知非,我朋友。”沈渡说,“自己人。”
祝知非冲季寻挥了挥手,“嗨,传说中的季寻同学,久仰久仰。”
“你认识我?”
“全校谁不认识你?”祝知非笑,“你昨天在食堂跟人吵架,声音大得隔壁楼都听见了。”
季寻脸上有点挂不住,“那是他先找茬的。”
“我知道,刘浩那傻逼,天天没事找事。”
季寻坐下来,看着沈渡,“你叫他来的?”
“嗯,他有车,晚上用得着。”
祝知非插嘴,“什么叫有车,我那叫电动车,后座还得带个人,你们俩谁蹲后面?”
季寻:“我蹲。”
沈渡:“他蹲。”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祝知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啧了一声,“你俩还挺默契。”
***
晚上,学校公布栏前面围了一圈人。
季寻刚打完篮球,正往宿舍走,被章月山一把拽住。
“校花校花,你快看!”
季寻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什么校花,别乱叫。”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照片,夜色里拍的,模模糊糊,但能看出来是两个人——一个蹲在墙头,一个站在墙下,姿势很不雅观。
季寻凑近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那照片上的人,是他和沈渡。
“我操。”
旁边李华凑过来,推了推眼镜,“这谁拍的?技术挺烂,但构图还行。”
“你重点呢?”章月山拍了他一巴掌,“这不就是季寻和沈渡吗?他们俩大半夜爬墙干嘛?”
“锻炼身体?”李华说。
“滚。”
季寻正想溜,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季寻!”
他转过头,看见班长林薇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严肃,“教导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为什么?”
“你说呢?”林薇看了一眼公告栏,“这照片,教导主任那儿也有一份。”
季寻觉得头大,“那照片又不是我贴的——”
“你去跟教导主任说呗。”
***
办公室开着空调,暖风呼呼吹,但季寻还是觉得冷。
教导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张照片,表情像吃了苍蝇。
“解释一下。”
“我……”季寻脑子飞速转,“我那天晚上睡不着,出来跑步,碰见沈渡,他说他也要跑步,我们就一起跑了一会儿。”
“跑步跑到墙上去?”
“那是……那是我们看到一只猫,猫爬到墙上下不来,我们就想帮忙救它。”
教导主任盯着他,不说话。
季寻心虚得要死,但脸上装得特真诚,“真的,主任,我从小就有爱心。”
“你从小就有爱心,我知道。”教导主任把照片往桌上一拍,“那你们救完猫,猫呢?”
“猫……跑了。”
“跑了?”
“对,救下来就跑了,招呼都没打。”
教导主任叹了口气,“季寻,你知不知道,学校有规定,晚自习之后不能擅自离校,更不能翻墙?”
“知道。”
“那你还翻?”
“我没翻,我是爬上去救猫——”
“行了行了,你回去吧。”教导主任摆手,“这事我记下了,再有下次,就叫家长。”
季寻如蒙大赦,赶紧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听见教导主任说,“对了,那个沈渡,你让他明天来一趟办公室。”
“他怎么了?”
“你说他怎么了?跟你一起爬墙的人,我能放过他?”
季寻闭嘴了。
***
第二天,沈渡被叫去办公室,待了半个多小时才出来。
季寻在走廊上等他,“怎么样?”
“写了检讨,一千字。”沈渡说,“你呢?”
“我没事,我就说我们去救猫。”
沈渡看了他一眼,“你编的?”
“不然呢,说我们去跟踪一个慈善家?”
沈渡沉默了两秒,“你编故事的能力还挺强。”
“那当然。”
两个人往教室走,路上碰见梦哥,抱着篮球,看见他们就喊,“哟,救猫英雄回来了!”
“你他妈闭嘴。”季寻说。
梦哥哈哈大笑,“你们俩火了知不知道,人称嘉宁私立救猫二人组,比校花校草还火。”
“谁要这种火。”
“别啊,多有纪念意义,回头我给你们P个图,配上‘拯救猫咪,从我做起’的标语,印成海报贴公告栏上。”
季寻追着他打,梦哥抱着篮球跑了,边跑边笑。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季寻追出去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
晚自习快结束的时候,祝知非从隔壁班溜过来,趴在窗口,压低声音,“今晚还去不去?”
“去。”沈渡说。
“还去?”季寻转过头,“你们疯了吧,昨天刚被抓,今天还去?”
“今晚王建国不在,但M组织的人会去那个茶室。”沈渡说,“机会难得。”
“你怎么知道?”
“我有人盯着。”
季寻无语了,“你那盯着的人是谁啊,消息靠谱吗?”
“靠谱。”
祝知非插嘴,“哎,你俩去,我就不去了,我电动车电不够,昨晚充了一晚上也没充满。”
“你那破车该换了。”沈渡说。
“你给钱我就换。”
“滚。”
祝知非走了,季寻趴在桌上,拿笔戳课本,“今晚几点?”
“十点,老地方。”
“行吧。”
季寻把笔一扔,看着窗外的夜色,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明明昨天才被抓,今天又要去干同样的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还挺刺激的。
晚上十点,旧教学楼门口。
沈渡已经到了,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手电筒,看见季寻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走。”
“去哪儿?”
“茶室附近,王建国今晚不在,但M组织那些人会去。”
季寻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学校后门的小路走,翻墙出去——这次熟门熟路,连墙上的落脚点都记住了。
路过路灯的时候,季寻看见沈渡手腕上多了个东西,黑色的,像根绳子,编得歪歪扭扭的。
“你手上那是什么?”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
“看着像女的编的。”
“男的。”
“你女朋友?”
“不是。”
“那谁?”
沈渡没回答,脚步加快了一点。季寻觉得不对劲,追上去,拉住他胳膊,借着路灯仔细看了看——那根黑绳编得松松垮垮,接头处还打了个死结,一看就是新手的手艺。
然后他看见,沈渡的手腕内侧,绳结下面,有一道没完全愈合的伤口,细细的,像被什么划破的。
“你这手怎么了?”
“没事。”
“你昨天还没这道口子。”
沈渡抽回手,把袖子拉下来,语气很平,“翻墙的时候划的。”
季寻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走吧,别磨蹭。”沈渡转身就走。
***
茶室那栋灰色小楼,今天没亮灯。
沈渡带着季寻绕到后门,贴在墙上听了听,里面没动静。
“没人?”
“不应该。”沈渡皱眉,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消息说今晚九点有人来。”
“现在十点多了,走了吧?”
沈渡没说话,绕到窗户边,用袖子包着手,轻轻推了一下——窗户开了。
他翻了进去,季寻跟着翻进去,手一撑地,摸到一手的灰。
茶室里面很暗,只有外面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客厅里摆着几张沙发,茶几上放着几个杯子,其中一个杯子里还有半杯茶,茶叶泡得发胀,看起来放了几个小时了。
“他们来过了。”沈渡蹲下来,手电筒照着地面,地上有脚印,好几个人的,有点乱。
季寻看着他,“那你怎么办?”
“看看有没有留下什么。”
两个人分头找,沈渡翻柜子,季寻打开抽屉,里面都是些茶叶、茶具、发票,没什么特别的。
季寻正准备关抽屉,余光瞥见发票下面压着一张纸,露出一角。他抽出来一看,是一张照片,背景是医院,拍的是一个女人,穿着病号服,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但眼睛很亮。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江月慢,2009年冬。”
季寻愣住了。
江月慢——这个名字他没听过,但沈渡的母亲——
“你找到什么了?”沈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季寻下意识把照片翻过去,塞进口袋里,“没、没什么,几个发票。”
沈渡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你脸色不太对。”
“有吗?没有啊,可能太暗了,看不清。”
沈渡没再追问,转身继续翻柜子。季寻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把那张照片藏起来了,没告诉沈渡。
可能是怕沈渡看到那张照片,会做出什么事。
也可能只是觉得,那张照片上的女人,看着太让人难受了。
***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走到学校后门,沈渡停下来,转过身,“你今天不对。”
“哪里不对?”
“你一直在摸口袋。”
季寻的手停在半空中,僵硬地放下来,“没有,我就是冷。”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来一个东西,递给季寻。
“给你。”
季寻接过来,是个小挂件,金属的,做得像一颗星星,已经有点掉色了,边缘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被人随身带了很久的。
“这什么?”
“护身符。”沈渡说,“我小时候我妈给我的。”
季寻愣了一下,“你妈给你的,你给我干嘛?”
“你比我更需要。”
“我怎么就更需要了?”
“你胆子小。”沈渡说完,转身翻墙,动作利落,几下就翻过去了。
季寻站在墙外面,手里攥着那颗星星,有点凉,但握久了,又有点热。
他翻墙进去,沈渡已经走远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季寻低头看着手里的星星,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很小的字,磨得几乎看不清了——
“平安。”
他想起口袋里那张照片上的女人,瘦得皮包骨头,但眼睛很亮。
他想起沈渡说“我小时候我妈给我的”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他把星星握紧,塞进口袋,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
回到宿舍,季寻躺在床上,把那颗星星拿出来,又看了看。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沈渡发了条短信:“你那个护身符,我要了,不还了。”
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本来就没打算让你还。”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照片,你明天带给我。”
季寻看着屏幕,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手机。
“什么照片?”
“你口袋里那张。”
季寻沉默了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还是只回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最后还是爬起来,把那张照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照片上的女人,还是那么瘦,但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