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的耐心，比林野想象的要差。
在最初的温柔和亲昵失效之后，它开始暴露本性。
"林野——"尾音拖得很长，像是指甲划过玻璃，"你真以为这样就能活到天亮？"
林野没回答。
他盯着脚下的青砖，盯着那道像死蛇一样的裂纹，盯着灰尘在手电光里缓慢浮沉。
那声音冷笑起来，笑声像是从一个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带着潮湿的霉味。
"好啊，你不回头，我就一直喊。喊到你破戒，喊到你发疯，喊到你跪下来求我。"
接下来，是漫长的十分钟。
在这十分钟里，那声音变换了无数次形态。它时而是女人的哭泣，时而是男人的怒吼，时而是老人的喘息，时而是孩子的尖叫。每一种声音都精准地戳在林野的神经上，像有人拿着小锤，一下一下敲他的头骨。
最折磨人的不是音量，而是距离。
它始终在林野的耳边，有时在左，有时在右，有时像是从头顶垂下来，有时又像是从地底钻出来。林野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的"脸"曾经数次贴近他的侧颈，近到几乎要贴上皮肤。
可他就是不动。
不应，不回，不视。
他的眼睛开始发酸。长时间盯着一个固定的点，眼肌在抗议。他不敢眨眼太频繁，怕这会被视为一种"回应"；也不敢完全睁大眼睛，怕余光会扫到不该看的东西。
他只能让视线保持在一个极窄的范围内。
青砖。
灰尘。
裂纹。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林野！"那声音猛地提高，像是一声炸雷在耳边爆开，"你回头！你回头！"
林野的耳膜嗡嗡作响，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像铁。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外套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痒。
但他没有回头。
他甚至在心里默数。
"六百零一，六百零二，六百零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数，可能是为了保持理智，也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每数一个数字，他都告诉自己：又多撑了一秒。
那声音开始咒骂。
它用最难听的话攻击林野，说他懦弱、无能、废物、活该被甩、活该失业、活该一辈子抬不起头。它把他人生里所有失败的事情都翻出来，像甩垃圾一样甩在他脸上。
林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些话很难听，但不及他自己深夜失眠时对自己说的十分之一。他已经骂过自己太多次了，多到这些话从他耳朵里进去，就像水滴进沙漠，转眼就干。
"你骂完了吗？"他在心里说，"骂完了就换点花样。"
那声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轻蔑，变得更加狂暴。
厅里的温度骤降，林野呼出的气息已经不再是白雾，而是凝成了一片片细小的冰晶，落在他的手背上。桌上的手电光剧烈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然后，那声音开始变成低吼。
不是野兽的低吼，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嘶哑的声音，像是一扇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推开，又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在深夜开裂。
"应——我——"
林野的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呼吸变得困难。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撞击肋骨。
可他仍然没动。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冲击。
规则在发怒，因为它拿他没办法。
"再撑一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一下。"
那低吼持续了很久，久到林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青砖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漩涡。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声音停了。
不是渐渐消失，而是戛然而止，像是一把刀切断了琴弦。
厅里的温度开始回升，虽然还是很冷，但不再刺骨。手电光恢复了稳定，灰尘缓缓落回地面。林野肩膀上的寒意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他仍然不敢动。
又等了足足三分钟，确认那声音真的不会再回来之后，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肺里积压了三十天的浊气都吐了出来。
凌晨一点半。
林野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条规则短信上。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再次亮起淡金色的光芒。
这一次，光芒比之前更亮，更持久。一行行古字从虚空中浮现，像是有看不见的手在朱红宣纸上书写。
【你成功度过第一重民俗禁忌：夜半唤名。】
【守规评价：甲等。全程未应、未回、未视，心性坚韧，祖训可托。】
【解锁本副本完整十条老宅旧规。】
【祖训·醒：林家古宅守夜十戒】
【一、子时入宅，门槛为界，不可踏正中，须跨左右。】
【二、凌晨一点至三点，无论谁唤汝名，勿应、勿回、勿视。】
【三、厅中铜镜，蒙尘为封，不可擦拭，不可久照。】
【四、旧宅无灯，手电为烛，光不可照房梁，不可照门槛。】
【五、夜闻脚步声，停则随停，行则随行，不可抢先，不可落后三步。】
【六、堂上供桌，无论供品为何，不可食、不可移、不可评。】
【七、后宅有井，井上有石，石移则水开，水开则门开，不可开。】
【八、若有叩门声，先问"何人"，未答不可开；答非所问，亦不可开。】
【九、鸡鸣之前，不可离宅，不可逾墙，不可自道姓名。】
【十、午夜镜中人，会替你回答所有呼唤。若见镜中异象，闭口、闭目、闭口、闭目、闭口、闭目——】
林野一条条看下来，越看到后面，眉头皱得越紧。
这十条规矩里，有些他能理解，比如不应声、不踏门槛正中、不照房梁。这些都是民间常见的禁忌。可第十条……
"午夜镜中人，会替你回答所有呼唤。"
林野的后背又是一凉。
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声音叫他的时候，他虽然没有回头，但厅里那面蒙尘的铜镜，一直正对着他。
如果那东西不是从他身后传来的呢？
如果它一直在镜子里看着他呢？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林野猛地抬头，看向墙上的铜镜。
镜面仍然蒙着灰，看不清楚。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那层灰比刚才薄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擦过。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不能久照。规矩第三条写得很清楚。
系统提示还在继续。
【你获得奖励：初级民俗洞察。】
【能力说明：可看见副本内隐藏的危险红线。红线越浓，危险越近；红线越淡，威胁越小。】
【该能力为被动触发，无需主动使用。】
林野眨了眨眼。
下一秒，他的视野变了。
原本昏暗的厅里，出现了几条淡淡的红色细线。那些线很细，像是用朱砂在空气中画出来的，若有若无，但确实存在。
他顺着红线看过去。
第一条红线，横在窗户的缝隙上。窗缝很窄，只有一指宽，但红线从窗框一直拉到窗栓，像是一道封印。
第二条红线，缠绕在正中的铜镜上。那红线比其他几条都要浓，像是一条细细的血蛇，盘在镜框上。
第三条红线，横亘在门槛正中。和他之前隐约感觉到的位置一致。
第四条红线，从房梁上垂下来，末端悬空，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林野的心跳加快。
这些红线，每一条都对应着一条致命规则。窗户缝、铜镜、门槛正中、房梁——如果他刚才慌乱之中触碰了其中任何一处，现在可能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机屏幕。
屏幕上方忽然又跳出一条新的系统提示，字体比之前更暗，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祖训·隐：老宅副本未结束，今夜最大的禁忌，尚未登场。】
【午夜镜中人，会替你回答所有呼唤。】
【若镜中倒影先开口，便不是你。】
林野的呼吸一滞。
他再次抬头，看向铜镜。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因为他看见，那面蒙尘的铜镜里，自己的倒影正在慢慢发生变化。
镜中的"他"，原本也和他一样坐着，肩膀微僵，目光低垂。
可现在，镜中的"他"，嘴角正在缓缓上扬。
那笑容很浅，很克制，却异常诡异。像是一个人终于等到了猎物放松警惕的瞬间，露出的一点得逞的笑意。
林野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镜子里的"自己"，在笑。
而他自己，根本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