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未到，天地一片浓黑。
沈昭明是被饿醒的，昨夜那半碗米汤早已消化殆尽，肚子里咕噜作响，阵阵空鸣如同闷雷。他下意识翻身想再眯片刻，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双漂亮灵动的狐狸眼。
对了，他有妹妹了。
沈昭明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身侧蜷缩在破棉被里的小小一团。夜幽裹得严实，白生生的小脸睡得泛着浅红，纤长浓密的睫毛垂落，好似两把精致小扇。望着怀中软乎乎的娃娃，沈昭明心底翻涌着复杂酸涩。
他今年六岁，从前在京城是镇国将军府四公子，三位兄长在前，仆从环绕，从不用为温饱发愁。可祸事突至，流放途中爹娘双双离世，大哥二哥缠绵病榻，全家生计全靠三哥沈昭言咬牙硬撑。从前他是家中最小的弟弟，如今不一样了，他多了个比自己还要弱小的妹妹，走路不稳、口齿不清。从今往后，他不只是弟弟，更是哥哥。
沈昭明用力揉去眼底发酸的湿意，悄悄掀开被褥，轻手轻脚踩落地面。三哥说过，退潮后的礁石滩藏着海蛎子，运气好还能捡到潮水遗留的鱼虾。他得多寻些吃食，好让生病的大哥二哥多填一口肚子。
他弯腰摸出墙角的小铁铲与破旧木桶，踮脚往门口挪，才走出几步，身后忽然飘来一声软糯的“啊啊”。
沈昭明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夜幽不知何时醒透，端正坐在床榻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昏暗屋里亮得惊人，直直盯着他。
“嘘，妹妹乖。”沈昭明连忙比出噤声的手势，压着嗓音哄，“四哥去海边一趟，很快回来，你乖乖接着睡。”
夜幽全然不听，两只白嫩短小的胳膊朝着他奋力伸来，嘴里含糊吐出两声“抱抱”，直白地想要一同前去。
沈昭明为难地看了看手里的工具，又对上她执拗的小胳膊，犹豫不过两秒便彻底妥协。将铁铲丢进木桶，快步走回床边，小心翼翼将夜幽抱入怀中。小家伙轻得像一团棉花，入手单薄，沈昭明心口又是一揪——实在太瘦，比他还要孱弱。
“妹妹是想跟四哥赶海？”他低头询问。
夜幽“啊啊”应着，小手主动环住他的脖颈，算是应允。
沈昭明郑重点头：“带你一起，留你一人在家我不放心。”
他心底藏着小小的担忧，妹妹是他从礁石边捡回来的，大哥虽同意收留，却也打算打听她的亲生家人。万一他离开后，有人上门领走妹妹，或是兄长们将她送走怎么办？他必须时时刻刻看好自家妹妹。
于是破晓未至的渔村小道上，六岁孩童怀中抱着一岁多的女娃，一手拎木桶，深一脚浅一脚朝着海边走去。
沈昭明身形瘦小，力气却异于常人。武师早年便说他天生神力，三岁举石锁，五岁拽倒小马，当年将军父亲为此大摆三日宴席。纵使流放一路饥寒交迫耗损身子，根基仍在，崎岖碎石路走了许久，抱孩子拎木桶的手臂纹丝不动，呼吸平稳无半分紊乱。
窝在他怀里的夜幽早已察觉异样，不动声色眯起眼眸打量。心底暗自评价，这人类幼崽筋骨绝佳，放在魔界也是上等苗子。她灵力散尽，可神识尚且完好，轻易便能感知周遭万物，只是未曾表露分毫。
沈昭明全然不知怀中娃娃心思，只顾专心看路，满心盘算着赶海的收获，只觉妹妹一路安安静静趴在肩头，乖巧得让他心软。
抵达礁石滩，沈昭明寻了块平整大石，脱下身上唯一完整的外衫垫在石面上，将夜幽安放妥当，再三叮嘱她不可乱跑。
安置好妹妹，他拎起工具钻进礁石缝隙搜寻，一刻钟过去，木桶里只躺着三枚小小的海螺。沈昭明蹲在滩边垂头丧气，明明看三哥赶海收获颇丰，到了自己这里却一无所获。
正当他失落之际，身后传来夜幽急促的呼唤。
沈昭明慌忙回头，只见小娃娃已经爬下石块，蹲在滩涂边，小手拼命指向沙地，满脸急切。他生怕她摔倒，快步上前，顺着她手指望去，瞬间愣在原地。
整片滩涂密密麻麻挤满爬爬虾，每一只都有他手掌长短，从沙洞探出身子，银灰外壳沾着晨露，粗略看去少说三四十只。
沈昭明反复揉眼确认，声音激动发颤：“妹妹，你怎么找到这么多虾？”
夜幽无辜地“啊啊”两声，依旧指着滩涂。她总不能告诉对方，仅凭神识便能看透沙土之下藏着的水产。
沈昭明只当妹妹是天赐福星，欢喜得差点原地蹦跳，重新将她放回石头坐好，提着木桶冲向虾群。
他身手敏捷，天生神力加持，指尖一扣一抓，爬爬虾来不及缩回沙洞便尽数落进桶中。寻常孩童十只难抓两三只，他却一抓一个准，双手轮番动作，沙地里虾影翻飞。
不过一炷香，木桶便装得满满当当。
沈昭明拎着沉甸甸的木桶跑到夜幽跟前炫耀，眉眼笑得舒展：“妹妹你看，这下全家都不会挨饿了，大哥二哥也能补身子！”
夜幽垂眸扫过桶里鲜活的虾，抬眼望向少年沾满泥沙却灿烂的笑脸，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转瞬恢复平淡，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装作对鱼虾毫无兴致。
沈昭明未曾留意那转瞬即逝的笑意，满心都是丰收的喜悦，盖上桶盖准备返程。他一手抱夜幽，一手拎木桶，脖子搭着那件外衫稳步往回走，没走多远，怀中的夜幽又发出轻唤，小手指向一旁礁石缝隙。
有了先前的经历，沈昭明立刻快步上前，探头往石缝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石缝里卡着一只巨型海螺，螺壳足有他半个身子长，深褐纹路盘旋交错，温润有光。沈昭明活了六年，从未见过这般硕大的海螺，喃喃自语：“莫非是海螺成精了？”
夜幽心底暗自腹诽，不过寻常大螺，这点尺寸不值一提，她昔日魔界饲养的宠物都比这大数倍。
沈昭明伸手去拽螺壳，奈何卡得紧实，单手纹丝不动。他索性双手扣紧螺壳边缘，瘦小手臂绷紧紧实的肌肉，猛地发力，伴着一声闷响，连带着碎石一并将海螺完整拔出。
碎石簌簌落下，他抱着巨型海螺神色平淡，随手掂了掂分量，只觉并不算沉。拿外衫层层裹紧海螺，绳索捆牢挂在颈间，远远望去如同悬着一口小钟。
随后他拎起十几斤重的虾桶，单手稳稳抱起夜幽，再度踏上归途。矮小的身影挂着巨大海螺，一手重物一手孩童，步伐沉稳，不见半分摇晃。
夜幽静静感受着托住自己的小手臂源源不断的力道，再度重新估量沈昭明，有这般天生神力，暂时由他护着自己，倒比预想稳妥许多。
快到村口，迎面撞见出门寻他的三哥沈昭。
九岁的沈昭言身形单薄如竹竿，一双眼眸精明锐利，家中大半生计都靠他操持。一早不见老四，便猜到他独自赶海，连忙出门找寻，可眼前一幕让他僵在原地。
沈昭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去接海螺，刚一入手胳膊骤然下沉，险些脱手：“怎么这般重？”
他掀开虾桶盖子，满满一桶肥硕爬爬虾映入眼帘，彻底惊住。
“这些全是你抓到的？”
沈昭明咧嘴一笑，抹掉额间汗水，指向怀中夜幽：“是妹妹指给我的，妹妹最厉害，以后咱们再也不用饿肚子！”
沈昭低头看向怀中乖巧的小娃娃，夜幽顺势伸出小手去碰他鼻尖，模样无辜软萌。沈昭心底隐隐觉得不对劲，这般丰厚收获绝非单纯运气，可眼下满桶水产实实在在，终究是好事。
他拖着沉重海螺，沈昭明抱着夜幽紧随其后。朝阳自海面升起，金色霞光铺满整个渔村，沈昭望着身边脖颈勒出红印、却一脸轻松的弟弟，心中默默觉得，这个捡来的小丫头，或许真是上天赐下的福星。
夜幽趴在少年肩头，浅浅打了个哈欠，唇角微扬。有神识引路，再加上天生神力的四哥，往后赶海不愁吃食。她往沈昭明单薄却安稳的肩头缩了缩。
一行人回到石屋，大哥沈昭瑾、二哥沈昭瑜早已起身。
十五岁的沈昭瑾斜靠床头，流放途中染上重症风寒，缠绵数月险些殒命，昔日京中风姿卓绝的世家公子，如今瘦得只剩一身骨头，面色常年苍白，正小口抿着白水。十一岁的沈昭瑜守在灶台前生火，性子温和耐心，柴火潮湿浓烟四起，他也不急不躁，慢慢吹燃火星。
听见推门动静，沈昭瑜抬眼望去，当场怔住。
沈昭明率先冲进屋内，怀中抱着夜幽，脖颈一圈通红绳印，笑得眉眼舒展。身后沈昭拖着巨型海螺，拎着虾桶，走几步便要歇息，累得气喘吁吁。
“大哥二哥快看！”沈昭明将夜幽轻放在床榻，转身轻松拎起沉甸甸的木桶掀开盖子，“满满一桶爬爬虾，还有超大海螺，都是妹妹找到的！妹妹是咱们家福星！”
沈昭瑜凑近木桶，看着活蹦乱跳、个头饱满的爬爬虾，眼睛瞪得浑圆。沈昭瑾放下水杯，撑着虚弱身子探头，也露出难得震惊的神色。
巨型海螺摆在地面，螺壳比他整张脸庞还要宽大，品相上乘，若是放在京城集市，能卖出不少银钱。
“这些，真是你们一早赶海所得？”沈昭瑾轻声发问。
“全靠妹妹！”沈昭明反复念叨，“她指哪里，哪里就有吃的！”
沈昭瑜蹲在桶边，指尖轻戳虾尾，被溅了一脸海水也笑得温柔：“这么多虾够吃许久，海螺明日去镇上集市卖掉，能换不少钱粮。”
沈昭快速在心内盘算，巨型海螺品相绝佳，酒楼收购至少二两银子，足够给两位兄长抓半月汤药，还能添置糙米与过冬衣物。
“大哥，你的药钱有着落了。”沈昭回头看向沈昭瑾，语气是数月来难得的轻松，“明日我便去镇上抓上好药材。”
沈昭瑾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床上安静坐着的夜幽身上。小娃娃正把玩自己的手指，察觉到视线，抬眼眨动一双圆溜溜大眼，纯良无害。
沈昭瑾静静看了许久，苍白的脸上漾开浅淡笑意，依稀可见昔日将军府大公子的温润气度：“老四说得没错，咱们沈家捡到宝了。”
一句话落下，兄弟几人瞬间明白，大哥正式接纳夜幽，从今往后，她便是沈家小五，是四人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沈昭明欣喜若狂，冲到床边抱起夜幽，在她脸蛋上狠狠亲了一口：“妹妹听见没，大哥认你当亲妹妹啦！”
夜幽面无表情抬起小手，擦去脸上的口水印记。沈昭明全然不在意她的嫌弃，抱着她原地转圈，直到沈昭抬手轻拍他脑袋才停下。
早饭就地清水白煮爬爬虾，无半点佐料，虾汤却鲜香味浓。沈昭明一口气吃下十五只，撑得倚靠床边哼哼唧唧；沈昭瑾连饮三碗虾汤，苍白面容总算透出一丝血色；沈昭瑜细心用虾熬出的最后一点点粥，一勺一勺喂给夜幽，动作轻柔小心。
夜幽看似淡定，每一次递勺都飞快张嘴，像只等待投喂的幼鸟，逗得沈昭瑜笑个不停。
餐后，沈昭与沈昭瑜分拣剩余爬爬虾，鲜活的留着赶集售卖，死虾留作自家口粮。沈昭明分到刷洗海螺的活计，打了清水，拿破旧刷子蹲在门口仔细清理泥沙，夜幽坐在一旁石块上晒太阳，静静看着他劳作。
刷洗间，夜幽忽然发出两声轻唤，小手伸向海螺。
沈昭明立刻停下动作，捞起湿漉漉的海螺递到她跟前：“妹妹想看这个大螺吗，比你的脑袋还要大！”
夜幽没应声，一双小手抱住厚重螺壳边缘，粉嫩小巧的手掌贴在深褐壳面上，微微用力。
“咔嚓”一声清脆碎裂声响，螺壳边角被轻易掰下一块。
沈昭明还未反应过来，夜幽伸手探进螺壳内部，小手攥紧伸到他眼前。摊开掌心，一枚龙眼大小的珍珠静静躺着，圆润饱满，银白色珠光裹挟淡淡虹彩，温润似凝结的月光。
沈昭明惊得嘴巴大张，声音都变了调：“珍珠！这么大的珍珠！”
他的呼喊惊动屋内三人，沈昭、沈昭瑜连忙跑出，沈昭瑜搀扶着沈昭瑾紧随其后，四人围在夜幽小手旁，尽数愣住。
这般成色个头的珍珠，珠宝行至少能卖出二十两白银，足够一家人安稳度日一整年。
“妹妹……这是送给四哥的吗？”沈昭明声音微微发颤。
夜幽“啊啊”两声，将珍珠塞进他掌心。
沈昭明捧着珍珠，眼泪瞬间滚落，抱着夜幽不停转圈，哽咽着反复确认妹妹最偏爱自己。沈昭在一旁无奈吐槽，家中不止他一个兄长，沈昭明却理直气壮反驳，是他最先捡回妹妹，自然最亲近自己。
夜幽任由他抱着打转，心底暗自感慨，不过一枚珍珠，竟能让这小鬼哭成这般模样，实在好哄。这枚珍珠本留着吸纳微弱灵力助自己恢复，可方才看见沈昭明布满冻裂伤口、却依旧笑容纯粹的双手，便随手送了出去，权当偿还他抱自己回家的人情。
她神识再度扫过螺壳，察觉内里还藏着四道灵力波动，另有四枚极品珍珠埋在螺肉深处。既然已经掰碎螺壳一角，索性全部取出。
夜幽重新抱住巨型海螺，指尖溢出仅剩一丝微薄魔气，坚硬螺壳在她手中如同薄脆蛋壳，指尖轻掐便出现孔洞，顺着纹路轻轻一掰，咔嚓声接连响起，偌大螺壳被一片片完整拆解。
沈昭明的哭声骤然停住，沈昭脸上笑意僵住，沈昭瑜扶着沈昭瑾的手臂定格半空，石屋之内寂静无声，只剩几人压抑的呼吸。
众人眼睁睁看着一岁多、走路尚且不稳的小娃娃，徒手将沉重海螺拆得七零八落。夜幽专心掏取螺肉，接连摸出四颗珍珠，整齐摆在地面。五枚珍珠一字排开，最大一枚银白如月，余下四枚略小，颗颗圆润无瑕，其中一枚泛着浅浅粉霞，尤为漂亮。
夜幽拍干净掌心碎壳，抬眼看向沈昭明，轻唤两声，示意全部赠予他。
沈昭明彻底呆立原地，沈昭心中疑虑丛生，昨日莫名出现的两条鲜鱼、今日随手指引的虾群、徒手掰开海螺、数枚罕见珍珠，一桩桩怪事接连发生，这个捡来的小丫头，来历绝不简单。
沈昭瑜低声喃喃，不敢相信眼前景象：“五枚极品珍珠，当真上天垂怜我们沈家兄弟……”
沈昭瑾心思最为缜密，初见夜幽时便觉她容貌、眼神异于普通孩童，今日种种异象彻底印证心中猜想，可他并未多问，只是默默将散落珍珠尽数拾起，交到沈昭明手中，一记眼神制止想要发问的沈昭。
无需多言，他已然看清，夜幽并无半分恶意，反倒屡次出手帮扶沈家，这便足够。
沈昭明回过神，握紧掌心五枚珍珠，看着怀中安安静静的夜幽，眼泪再度汹涌落下，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妹妹你怎么这般厉害，往后四哥天天带你赶海！”
沈昭言淡淡补了一句：“怕是往后都是她带着你赶海。”
沈昭明充耳不闻，脸颊埋在夜幽肩头蹭满泪水鼻涕。夜幽抬起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安抚这个爱哭的小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