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大亮,沈昭言就把一家子都叫起来了。
昨夜五颗珍珠用破布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压在枕头底下,沈昭言一宿没睡踏实,翻来覆去摸了不下十回,生怕一个梦醒了珍珠就没了。沈昭明倒是睡得死沉,怀里搂着夜幽,一大一小蜷成两只虾米,连被子都被蹬到了地上。
“老四,起了。”沈昭言把被子捡起来抖了抖灰,挨个拍了一遍,“今儿赶集,晚了好的摊位就没了。”
沈昭明迷迷糊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低头看怀里的夜幽。小丫头早醒了,一双狐狸眼亮晶晶的,正揪着他衣领上的线头玩,也不知道醒了多久。
“妹妹饿不饿?”沈昭明揉着眼睛问。
夜幽“啊啊”两声,算是回应。
灶台那边沈昭瑜已经把昨晚剩的虾汤热上了,还往里头撕了半块糙饼子。饼子是前天沈昭言去村里帮人补渔网换的,硬得像石头,泡在汤里好半天才软乎。一家子围着灶台稀里呼噜吃完,沈昭瑾喝了半碗汤,咳了两声,脸色比昨日稍微好了些,至少能自己坐起来了。
“大哥,你今天得跟我们一道去。”沈昭言放下碗,正色道,“镇上的回春堂有个老大夫,听说脉号得极好,就是诊金贵。如今有了珍珠,你的病不能再拖了。”
沈昭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昭言直接打断他:“别说什么浪费银子的话。你活着,咱们沈家就还有主心骨。爹娘不在了,你要是也没了,我们三个小的还怎么活?”
这话说得太重,沈昭瑾眼眶一红,终究没再推辞。
沈昭瑜给大哥找了件最齐整的衣裳——说是最齐整,也不过是补丁少一些而已,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干净。沈昭明把夜幽拿外衫裹好,照例抱在怀里,小家伙轻飘飘的,抱在怀里跟揣了只小猫似的。
临出门,沈昭言又折回去把那包珍珠揣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拍了拍确认稳妥,这才领着全家往镇上去。
渔村到镇上要走将近一个时辰的山路。沈昭明一手抱夜幽一手拎虾桶,沈昭言拖着剩下的爬爬虾,沈昭瑜搀着沈昭瑾,兄弟几个排成一列,踩着晨露打湿的碎石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外走。
夜幽趴在沈昭明肩头,一路安静得出奇。偶尔抬眼看看路边的野花野草,偶尔伸手揪一下沈昭明的耳朵,力道轻得像猫挠,惹得沈昭明嘿嘿直笑。
沈昭言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这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七月最热的那几天刚过,清晨的山风带着凉意,路边草丛里蛐蛐叫得正欢,天边云层被朝阳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铺开去,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盆金粉。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镇上逢五赶集,他们到的时候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菜的、卖鱼的、卖柴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沈昭言找了个空位,把爬爬虾往地上一摆,让沈昭瑜看着摊,自己带着沈昭瑾去了镇上的当铺。
珍珠不敢在小当铺出手,沈昭言特意绕到了镇上最大的那家通源当铺。掌柜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副铜边眼镜,把珍珠放在丝绒托盘上,对着日光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老者放下珍珠,又抬眼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两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小公子,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家里祖传的。”沈昭言面不改色,站得笔直。他虽然穿得破,但骨子里那股将门子弟的气度还在,脊梁挺得像一杆枪。
掌柜的沉吟片刻,又拿起珍珠细看。五颗珍珠颗颗圆润无瑕,银白的珠光里裹着一层淡雅的虹彩,最大那颗足有龙眼大小,余下四颗略小些却也颗颗极品。这般成色的珍珠,他在这个小镇上做了三十年当铺生意,还是头一回见。
“这颗大的,八十两。”掌柜的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手势,“剩下四颗小的,一共二十两。凑个整,一百两。”
沈昭言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面上却纹丝不动。他在心里飞速盘算——在京城的时候,他见过母亲首饰盒里那些珍珠,成色远不如这几颗,随便一颗都要上百两银子。这颗龙眼大的极品珍珠,放在京城珠宝行里,少说能卖出五百两,五颗加起来一千两都算公道价。
可这里是穷乡僻壤的小镇,不是京城。
眼前这个掌柜能给出一百两,已经是天大的价钱了。再多,对方也不会出,反而会起疑心。一个流放犯人的孩子,手里攥着价值千两的珍珠,传出去招来的不是财,是祸。
“一百二十两。”沈昭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掌柜对视,“家父在世时说过,这颗大的当年是花了三百两从南海商人手里收来的。如今家道中落,我认赔,但一百两太少了。”
掌柜的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小公子倒是会做生意。一百一十两,不能再多了。”
“一百一十五两。”
掌柜的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仔仔细细地把沈昭言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这孩子顶多十岁,穿得跟个小叫花子似的,可说话做事的气度完全不像穷人家的孩子。他心里琢磨着,这大概是哪个没落世家的小公子,遭了难才流落到这儿来的。
“行,一百一十五两。”掌柜的拍了板,“不过老夫丑话说在前头,这珍珠来路若有不干净的地方,日后查出来,老夫可不替你兜着。”
“来路干干净净,掌柜的尽管放心。”沈昭言面不改色,把沈昭瑾拉过来,“这是我大哥,我们兄弟二人一同作保。若有差池,掌柜的报官便是。”
掌柜的看了一眼沈昭瑾——十五六岁的少年,面色苍白得厉害,一看就是病得不轻,但通身的气度跟眼前这个小的如出一辙,站姿端正,目光清正,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
“成,老夫信你们一回。”掌柜的写了当票,又数了一百一十五两银子,用个旧布袋装好,沉甸甸地递过来。沈昭言接过银子,一颗心终于落了地,把布袋贴身藏好,又仔仔细细地按了按。
出了当铺的门,沈昭瑾才低声开口:“那颗大的,在京城至少值五百两。”
“我知道。”沈昭言搀着大哥往隔壁的回春堂走,声音压得很低,“五颗加一起,一千两都算少的。可大哥,咱们现在不是京城了。能卖一百一十五两,已经是意外之喜。再多了,咱们拿不住。”
沈昭瑾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什么都没说。沈昭言比他小三岁,可这几个月来,家里的吃喝用度、兄弟几个的活路,全是这个九岁的弟弟在撑着。那双眼睛从前在京城时还带着几分少爷脾气的骄纵,如今却沉稳得像个大人。
他心里不是滋味,但也知道沈昭言说得对。人活着比什么都强,珍珠再好也是死物,换成银子给弟弟们换口吃的、换身衣裳、换几副好药,这才是正理。
回春堂的老大夫果然名不虚传,三根手指搭在沈昭瑾腕上,眉头越皱越深,半晌才开口:“这位小公子,风寒入里,又耽误了日子,已然伤到肺腑。再不治,怕是撑不过今年冬天。”
沈昭言心里咯噔一下,沈昭瑾倒是神色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身子骨是什么光景。
“老先生,能治吗?”
“能治,但得下猛药,还要慢慢调养。少说三个月,药不能断,还得吃好的补身子。”老大夫抬眼看了看这两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道,“我给你开个方子,先抓七天的药,吃完了再来复诊。”
药方上列了十几味药材,里头有人参、黄芪、当归,样样都不便宜。沈昭言去药柜前一算,七天的药就要二两银子,心疼得直抽气,但想到怀里那一百多两银子,心里又踏实下来,痛痛快快地掏了钱。又把沈昭瑜也拉过来让老大夫给号了号脉。
沈昭瑜的情况比大哥好些,但也有寒症,老大夫给开了五天的药,又是一两银子出去。
从回春堂出来,沈昭言拍了拍怀里的银子,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对沈昭瑾说:“哥,咱们有钱了。你的病,二哥的病,都能治好。”
沈昭瑾没说话,喉结动了动,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只说了句:“走吧,去看看老四他们那边怎么样了。”
爬爬虾卖得很快。这东西在渔村不算稀罕,但在镇上却是难得的新鲜海货,沈昭瑜定价也不高,一斤三文钱,一会儿工夫就卖了个精光,进账六十文。
沈昭言拎着空桶回来,没提珍珠具体卖了多少,只说够用了。沈昭明高兴得直蹦,被沈昭言一巴掌按住脑袋:“别蹦,银子是给大哥二哥买药看病的,不是给你买糖吃的。”
“我知道!”沈昭明理直气壮,“大哥二哥的病能治好了,我比吃糖还高兴!”
沈昭言被他这话说得心里一酸,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接下来便是置办家用。
沈昭言拿着银子,心里头早就算好了账——大哥二哥的药钱留出二十两,买米买面买油盐酱醋,再添几床厚实些的被褥,冬天快到了,去年那场寒流差点把一家子冻死在破石屋里,今年说什么也不能再硬扛。还得买些菜种,屋后有块荒地,开出来种上萝卜白菜,多少能补贴些。
他一个摊位一个摊位地走,精打细算地比价,跟每个摊贩都要磨半天嘴皮子。从前在将军府的时候,他哪里知道一斤米多少钱、一尺布什么价,如今却能把镇上每个摊子的价钱倒背如流。沈昭明抱着夜幽跟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觉得三哥杀价的本事简直比当年父亲的副将还厉害。
路过成衣铺的时候,沈昭言忽然停了脚步。
他看了看铺子里挂着的一排小孩衣裳,又低头看了看沈昭明怀里的夜幽。小丫头身上裹的还是那件破布片子,洗了好几水,颜色灰扑扑的,连个正经衣裳都没有。他们兄弟几个从前在京城都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府里有专门绣娘给做衣裳,谁也不会拿针线。如今落了难,缝个扣子都歪歪扭扭的,更别提给小孩做衣裳了。沈昭言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抬脚走了进去。
掌柜的是个圆脸妇人,见几个半大孩子抱个小娃娃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迎上来。沈昭言指了件小孩穿的红底碎花小袄,问了价钱,老板娘说六十文。他又挑了条同色的裤子和一双虎头小布鞋,凑一套正好一百文。
沈昭言这回没还价,数了一百文递过去,让老板娘把衣裳包好。老板娘手脚麻利,一边包衣裳一边偷眼打量这几个孩子,心里暗暗称奇——当哥哥的给妹妹买衣裳,出手就是一套成衣,这在镇上可不多见。
出了成衣铺,沈昭言又在隔壁杂货铺买了两斤鸡蛋、一小袋白面,想了想,又折回去拿了个拨浪鼓。那拨浪鼓做得粗糙,两面蒙着羊皮,鼓柄上刷了红漆,摇起来咚咚响,倒也算喜庆。
“拿着。”沈昭言把拨浪鼓塞到夜幽手里。
夜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拨浪鼓,又抬头看了看沈昭言。九岁的少年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脸去,粗声粗气地说:“你是咱们沈家的人了,不能连个玩意儿都没有。”
沈昭明在旁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三哥,你不是说不给买糖吃吗?”
“这是玩意儿,不是糖。”沈昭言板着脸。
“那玩意儿能吃吗?”
“闭嘴。”
沈昭明嘿嘿笑着抱紧了夜幽,低头在她耳边小声说:“妹妹你听见没,三哥嘴硬心软,跟外头那只大黄狗一模一样。”
沈昭言抬脚就踹,沈昭明早料到这一下,抱着夜幽一溜烟跑出去老远,笑声在集市上空回荡。
又逛了一阵,沈昭言在一家铁匠铺子前停下了脚步。他盯着墙上挂着的一把柴刀看了好一会儿,刀刃锋利,刀背厚实,比他家里那把豁了口子的破柴刀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铺子。
那把柴刀花了他四十文。沈昭言付钱的时候表情平静,但握着刀柄的手紧了又紧——有了这把刀,他往后上山砍柴能省下一半的力气,多余的柴火还能拿去换粮食。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路过卖鞋的摊子,沈昭言又给沈昭明买了双新草鞋。沈昭明脚上的那双早就磨穿了底,两个大脚趾都露在外头,他自己也不嫌丢人,整天趿拉着到处跑。
“三哥你自己呢?”沈昭明抱着新草鞋,看着沈昭言脚上那双同样破烂的鞋。
“我的还能穿。”沈昭言淡淡地说。
沈昭明不吭声了,把脸埋在夜幽的小肩膀上,半天没抬起来。
夜幽趴在他肩头,目光落在沈昭言脚上那双磨穿了底、露出脚趾的破草鞋上,停了一瞬。那双狐狸眼里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随即垂下眼帘,把玩着手里的拨浪鼓,什么都没表示。
日头偏西的时候,一家子总算把该买的都买齐了。沈昭言雇了辆驴车,把东西堆在车上,扶着沈昭瑾坐上去。沈昭明不肯坐车,抱着夜幽跟在车旁边走,一路摇着拨浪鼓逗妹妹笑。
夜幽很给面子地笑了几次。
虽然她觉得这个破拨浪鼓的声音实在不怎么好听,但沈昭明每次听见她笑,自己就笑得跟个傻子似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魔王大人觉得,看在这双眼睛的份上,配合一下也不是不行。
回到石屋已经是傍晚了。沈昭瑜顾不上歇,先把大哥的药煎上,又烧了一锅热水。沈昭言把买回来的米面油盐一样一样归置好,被褥拆开铺在床上,厚实绵软,跟之前那床硬得像铁板的破棉絮比起来简直是天壤之别。
沈昭明把夜幽放在床上,兴冲冲地翻出那套新衣裳。红底碎花的小袄配着同色的裤子,脚上套上虎头布鞋,换好之后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得直拍手:“好看!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
沈昭言正蹲在门口磨那把新柴刀,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难得没唱反调:“还行。”
沈昭瑜在旁边笑得温柔,伸手摸了摸夜幽的小揪揪,轻声说:“既然大哥都认了,咱们也该给小五正经排个号了。”
沈家四个兄弟,按年纪排下来是沈昭瑾、沈昭瑜、沈昭言、沈昭明。如今添了个妹妹,自然排在第五。
“沈小五。”沈昭明咂摸了一下这个称呼,低头在夜幽脸蛋上亲了一口,“好听!妹妹,往后你就是沈家小五了!”
夜幽抬手擦掉脸上的口水,面无表情地摇了摇拨浪鼓。
咚。
算是认了。
早饭是白面糊糊煮鸡蛋,沈昭瑜把鸡蛋打散了搅在糊糊里,又加了点盐,比之前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强了不知多少倍。沈昭明吃了一大碗,还舔了碗底,被沈昭言一巴掌拍在脑袋上骂他没出息。
沈昭瑾喝了药,又吃了半碗鸡蛋糊糊,脸色明显好了些,甚至能下床走几步了。沈昭言看着大哥在地上慢慢挪步的样子,嘴角压都压不住,假装去收拾碗筷,转过身的瞬间眼眶却红了。
夜幽坐在床上,穿着崭新的红底碎花小袄,脚蹬虎头布鞋,手里攥着拨浪鼓,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屋里的人。
沈昭瑾在慢慢地走路,每一步都走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卧床不起都补回来。沈昭瑜在灶台边洗碗,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细瘦的手腕,嘴里轻轻哼着一首江南小调。沈昭言蹲在门口磨那把新买的柴刀,磨一下蘸一下水,神情专注得像个老练的匠人。沈昭明趴在她旁边,拿拨浪鼓跟她玩,把鼓面凑到她面前让她敲,敲一下他就“哎呦”一声假装被打疼了,自己跟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魔王大人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肉乎乎的小手,看着手腕上那根粗糙却系得无比认真的红绳。
她在心里默默修改了之前的计划。
先在这户人家里待一阵子,等灵力恢复些许,能够自行行动了……到时候再说。
至于这几个穷得叮当响的人类幼崽——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红底碎花新衣裳,又看了看旁边笑得像个傻子的沈昭明。
算了。
先养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