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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15 14:10:49

回到石屋的时候,天才刚亮透。

沈昭明扛着两个麻袋一路小跑,进了院子把麻袋往地上一卸,整个人往门槛上一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顺着他瘦巴巴的脸颊往下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但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跟正午的日头似的,怎么都收不住。夜幽从他背上滑下来,被他小心翼翼地接住放在门槛上,小丫头的拨浪鼓还攥在手里,一双虎头布鞋并排搁在门槛上晃悠。

沈昭言跟在后面,把两桶蛏子往地上一放,直起腰的时候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那两桶蛏子着实不轻,一路拎回来手臂都酸了。但他看见院子里摆着的那一排战利品,两个冒尖的蛏子桶、两个鼓囊囊的鲍鱼麻袋,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夜幽坐在门槛上,百无聊赖地摇着拨浪鼓,目光扫过院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海货,又扫过几个忙前忙后的少年,心里头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

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被帝君打散修为这事,乍一看是吃了大亏,可细想想,她现在过的什么日子?有人给找吃的,有人给洗衣服,有人背着她满海滩转悠,她什么都不用干,只要伸伸小手哼哼两声,吃的喝的玩的就全送到面前来了。连路都不用自己走,天天有人抱着背着,比她那座冷冰冰的魔宫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帝君追杀了她八百年,八百年。不是八十年,是整整八百年。从她还在魔界站稳脚跟的时候算起,那老东西就跟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了,甩都甩不掉。最狠的一次从北海追到南荒,横跨大半个修真界,打了整整三年。三年!打完了还不算,每隔几十年就要来找一回茬,跟定时来收租的似的。她是真打烦了。倒也不是打不过,就是烦。烦透了。每次打完都要闭关疗伤,疗完了又打,打完了又疗,八百年的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什么魔界至尊,说白了就是个高级打手,连个安稳觉都睡不上。

现在呢?躺平。彻底躺平。有人伺候吃喝,有人负责逗乐,还有个天生神力的傻小子天天背着她满世界跑。这叫什么?这叫因祸得福。就当度假了。反正修为早晚能修回来,帝君那老东西也跑不了,什么时候去找他算账都行。她活了上千年,头一回过上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不多享受几天简直对不起自己。

沈昭瑜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手里还端着给大哥煎药的砂锅,一看院子里这阵仗,整个人愣在门口,差点把砂锅给摔了。

“这……这是你们一早上去的?”沈昭瑜放下砂锅,蹲在两个麻袋旁边探头一看,眼睛瞪得溜圆,“我的老天,这么大的鲍鱼!三弟,你们这是去赶海了还是去打劫了?”

“打劫哪有这么快的。”沈昭言难得开了句玩笑,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挨着沈昭明,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妹妹指哪儿我们就去哪儿,指沙滩出蛏子,指礁石出鲍鱼。两个桶装蛏子,两个麻袋装鲍鱼,全满了,一点空地方都没有。”

沈昭瑾闻声也从床上撑起身子,披了件外衣慢慢走到门口,看见那一地的蛏子和鲍鱼,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他咳了两声,扶着门框站定,目光在那些海货上转了转,又落在安安静静坐在门槛上摇拨浪鼓的夜幽身上。

“小五的本事,”沈昭瑾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往后谁也不能往外说。”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沈昭明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沈昭瑾的目光已经落到了他身上。

“老四,尤其是你。”沈昭瑾看着弟弟,苍白的脸上神色平和,眼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妹妹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这事要是传出去,你知道会招来什么吗?”

沈昭明被大哥看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招来什么……大家肯定羡慕咱们家有个福星妹妹——”

“是招祸。”沈昭瑾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咱们家现在什么光景?没爹没娘,无依无靠,连个撑腰的大人都没有。要是让人知道小五有这般本事,你觉得别人会怎么想?会夸她几句就完了?有的是人想把她抢走,有的是人想利用她。咱们四个加起来都护不住她。”

沈昭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坐在门槛上的夜幽,小丫头正摇着拨浪鼓,一双狐狸眼安静地望着他,不哭不闹,跟个没事人似的。沈昭明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伸手把夜幽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大哥,我以后一个字都不说。”

“老二你也记住。”沈昭瑾看向沈昭瑜。

沈昭瑜郑重点头:“大哥放心,我有分寸。”

沈昭瑾最后看向沈昭言。沈昭言没等他开口,直接道:“大哥不用担心我,我心里有数。这两回赶海的事,对外就说运气好,旁的什么都不提。”

“对,就是运气好。”沈昭瑾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几个弟弟的脸,语气缓和了些,“赶上了好潮水,遇到了好滩头,旁的什么都没有。谁来问都是这句话,记住了?”

兄弟几个齐齐应了一声。沈昭明把夜幽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小声嘀咕了一句:“妹妹你放心,四哥以后不在外面显摆了,就在家偷偷夸你。”夜幽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面无表情地摇了摇拨浪鼓,算是对这个傻哥哥的回应。

沈昭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话题拉回正事上:“大哥,这么多海货,咱们自己吃不完,得赶紧出手。眼下天热,放不了两天就坏了。”

沈昭瑾点了点头,思路一如既往地清晰:“村里收海货的老王头,价钱低,胃口也小。这么多东西他吃不下,也出不起价。”

“去镇上。”沈昭言一锤定音,“镇上酒楼多,总有识货的。醉仙楼是最大的,来往客商多,后厨用料讲究,这种个头的鲍鱼只有他们出得起价。”

“那就去镇上。”沈昭瑾拍了板,又看了看沈昭明怀里的夜幽,温声道,“小五也带上,她可是咱们家的福星,少了谁也不能少了她。”

沈昭明一听要带妹妹出门,顿时来了精神,把夜幽往门槛上一放,一跃而起:“我去借板车!隔壁刘婶家的板车闲着呢,我跟她熟,我去借!”

他说完就一溜烟跑出去了,跑了几步又折回来,把自己那件当背兜用的外衫往身上一披,又凑到夜幽跟前蹲下,郑重其事地拉了拉她的小手:“妹妹你等着,四哥借了板车回来推你。你不用走路,你坐着就行。”

夜幽摇了摇拨浪鼓,算是给了他一个回应。

沈昭明这才心满意足地跑了,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扯着嗓子喊“刘婶——借你家板车用用——”的声音。

沈昭言摇了摇头,弯腰开始分拣海货。他把两个木桶里的蛏子倒出来一半,换了干净海水泡着,免得路上颠簸把蛏子晃死了。鲍鱼则用湿布盖着,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阳光落在深绿色的鲍鱼壳上,泛起一层幽幽的光泽。

沈昭明很快就把板车推回来了,车轱辘碾过碎石路吱呀吱呀响。这小子天生神力,一个人推着板车跑得飞快,车板上还铺了一层干草,是刘婶听说他们要拉海货去镇上卖,特意给他垫上的。

“刘婶说祝咱们卖个好价钱!”沈昭明擦了把汗,嗓门大得隔壁院子都能听见。

兄弟几个七手八脚地把海货搬上板车——两桶蛏子放在最前面用绳子捆稳了,两个麻袋的鲍鱼横在中间,沈昭瑜还往车上塞了两个水囊和一包早上剩的糙饼子,说路上饿了垫垫肚子。沈昭言把沈昭瑾扶上板车,在大哥身后垫了床旧棉被让他靠着,又嘱咐沈昭瑜路上多照看大哥。

沈昭明把夜幽抱上板车,放在最稳当的位置,还把自己的外衫叠了叠给她当坐垫。小丫头穿着那件红底碎花小袄,脚蹬虎头布鞋,坐在板车上抱着拨浪鼓,安安稳稳的,一双狐狸眼四下打量着,像是在巡视自己打下的江山。

“出发!”沈昭明一声大喊,双手握住板车的车把,瘦小的身子往前一倾,板车便稳稳当当地动了。沈昭言跟在旁边扶着车沿,时不时搭把手推一把。沈昭瑜坐在车尾,两条腿垂在外头晃荡,嘴里哼着小调。一家子就这么浩浩荡荡地往镇上去了。

从渔村到镇上的路今天格外热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路边野草上的露水被晒干了大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板车吱呀吱呀地碾过黄土路,溅起细小的尘土,在阳光里飞舞。路上碰见几个同村的渔民,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满满一车海货,有人远远地喊:“沈家小子,你们这是发了?”沈昭明刚想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扯着嗓子回了一句“运气好,赶上了好潮水”。

夜幽面无表情地摇了摇拨浪鼓,表示这事跟她没关系。

到了镇上,沈昭言指挥着把板车直接推到醉仙楼所在的街面上。这条街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段,街两边开着好几家酒楼饭庄,青砖黛瓦的门面一字排开,招牌在日头底下泛着光。醉仙楼最大最气派,三层木楼,檐角挂着大红灯笼,门口还站着个迎客的小伙计。不过沈昭言没直接去醉仙楼,他打算先找两家酒楼探探价,心里有个谱,再决定卖给谁。

第一家选的是街口的天香楼,也是老字号了,门面虽然不如醉仙楼气派,但也有两层高,招牌上的金字擦得锃亮。沈昭言让沈昭明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找掌柜的谈。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穿着一身绸布衫,手里摇着把蒲扇,坐在柜台后面懒洋洋地打盹。沈昭言走进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说有好货要出手。掌柜的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见是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半大孩子,鼻子里哼了一声,连屁股都没挪窝。

沈昭言没在意他的态度,转身出去从板车上拿了个鲍鱼进来,往柜台上一放。那拳头大的九孔鲍往柜面上一搁,沉甸甸地砸出一声闷响,壳面上的纹路在光线里泛着幽光。

掌柜的蒲扇停了。他低头看了看鲍鱼,又抬头看了看沈昭言,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拿起鲍鱼翻看了一番,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鲍鱼确实是好货,个头大,肉质饱满,壳纹清晰,一看就是野生九孔鲍,不是养殖的便宜货。可他看完了,把鲍鱼往柜台上一丢,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小孩,你这鲍鱼嘛,品相一般般,个头也不算大。我天香楼收海鲜是看交情的,看你们也不容易,给你个实在价——三钱银子一个,蛏子一文钱一斤。”

沈昭言脸色一沉。

三钱银子一个?昨天他们那五颗珍珠虽说是被压了价,但那是因为当铺本来就要赚差价。这鲍鱼是实打实的鲜货,送到酒楼做成菜,一个至少能卖好几两银子。拳头大的九孔鲍,三钱银子收,这是把他当傻子糊弄。

他伸手去拿柜台上的鲍鱼,语气平静但声调冷了几分:“掌柜的,您是做生意的老手,这鲍鱼什么成色您比我清楚。三钱银子一个,您要是真出这个价,我只能去别家问了。”

掌柜的见他把鲍鱼往回拿,蒲扇啪地往柜台上一拍,脸色也沉下来了:“小孩,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条街上收海鲜的有几个敢跟我天香楼比价?你这不知道从哪个泥滩里扒拉来的货,谁知道干不干净?三钱银子是本店看在你们不容易的份上才给的价,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你们这种破落户家的孩子,能卖几文是几文,别不知好歹。”

这话说得就难听了。沈昭言眼神一冷,正要开口——

“我说老赵,你那张嘴就不能积点德?”

一个洪亮的嗓音从天香楼门口传进来,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怒意。沈昭言回头一看,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一身藏青色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身后跟着个小伙计,手里提着两坛酒。

掌柜的脸色一变,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换成了殷勤的笑:“哎呀,万掌柜!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您不是在醉仙楼——”

“我路过,正好听见你在欺负孩子。”万掌柜大步走进来,看都没看掌柜的一眼,径直走到柜台前,拿起那个鲍鱼端详了一番,越看眼睛越亮,“九孔野生鲍,壳纹清晰,肉质饱满,这品相拿到京城去一个能卖十两银子。你出三钱?你当人家孩子没见过世面呢?”

掌柜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辩解,却被万掌柜抬手打断了。老头把鲍鱼小心翼翼地放回沈昭言手里,转头看向掌柜的,脸上的笑容冷了下来:“老赵,咱们做酒楼生意的,靠的是回头客和口碑。你收购食材压价压成这样,后厨做出来的菜能好到哪儿去?我方才在外面听见你说什么破落户不破落户的——你天香楼开张不过二十年,往上数三代,你爹也是挑担子卖馄饨的,跟谁摆谱呢?”

掌柜的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色涨成了猪肝色。万掌柜不再理会他,转身弯腰看沈昭言,脸上的表情瞬间和煦如春风:“小公子,你外头还有货?”

沈昭言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个仗义执言的老掌柜已经有了几分好感。他引着万掌柜走出天香楼,来到板车前。万掌柜探头一看——两桶蛏子,每一根都有大半个手掌长,肉肥得撑出壳缝,在水里慢悠悠地蠕动;两个麻袋的鲍鱼倒出来一看,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壳面上的九孔清清楚楚,最大的那个比成年人的拳头还大一圈。满满一车海货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场面颇为壮观。

万掌柜的眼睛越瞪越大。他蹲下来拿起一个鲍鱼对着光仔细端详,又捞起一根蛏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看向沈昭言的目光里满是惊叹。

“小公子,老夫在这行做了三十年,经手的海货不计其数。说句实在话,这么大的野生蛏子、这么饱满的九孔鲍,老夫一年也未必能收到一回。你们这是赶上了什么好潮水,能捞到这么些宝贝?”

沈昭言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运气好,碰上了好滩头。我们兄弟几个天没亮就去蹲着,刚好赶上退大潮。”

沈昭明在旁边用力点头附和:“对对对,就是运气好!我们大哥说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大哥的叮嘱,赶紧把后半句话咽回去,改口道:“我们大哥说了,做人要知足,运气好也不能天天指望。”

万掌柜听了哈哈大笑,只当是孩子天真烂漫,没有多问。他把目光从几个兄弟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板车上安安稳稳坐着的小女娃,心里暗暗称奇——这几个孩子虽然穿得破旧,但进退有度、应答得体,分明不是寻常渔家子弟。不过他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门儿清。

“不管怎么说,这批货确实是好东西。”万掌柜直起腰,沉吟片刻,开口报了价,“蛏子,十文一斤。鲍鱼嘛——”他拿起一个掂了掂,“这些小的,三两个头的,一两银子一只。大的,单只三两以上的,二两银子一只。那个最大的——”他指了指那个比拳头还大一圈的极品鲍鱼,“这个少说有五两重,我给你五两银子。”

沈昭言心头猛地跳了一下。这个价太实在了,比他心里预估的还高了一截。

“万掌柜,”沈昭言压下心头的激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您这价出得实在。不过我想问问,往后我们要是还有好货,能不能直接给您送?”

万掌柜闻言,眼睛一亮:“你们还能有?”

沈昭言微微一笑,笑容谦逊又不卑不亢:“赶海的事得看潮水和运气,谁也说不准。若运气好再有收获,您给的价公道,我们自然愿意跟您做长久的生意。”

万掌柜打量了他几眼,越看越觉得这孩子不一般。他想了想,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名帖递过去:“这是醉仙楼的名帖,上头有我的私印。往后你们有好货,直接来醉仙楼后门找万老三,不用走前头的大堂。报我万掌柜的名字,没人敢拦你们。”

沈昭言双手接过名帖,仔细看了看,上面盖着醉仙楼的印章和万掌柜的私印,货真价实。他把名帖贴身收好,郑重地抱了抱拳:“多谢万掌柜。”

“谢什么,做生意讲究的就是公平买卖,童叟无欺。”万掌柜摆了摆手,又看了天香楼一眼,哼了一声,“不像有些人,欺生欺小,丢尽了这条街的脸面。”

天香楼的掌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缩回了门里,店门半掩着,连个伙计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接下来便是过秤算账。万掌柜让醉仙楼的伙计搬了两杆秤出来,一杆称蛏子,一杆称鲍鱼,在街边当着沈家兄弟的面一斤一斤地称。不少路人驻足围观,看见那一车个头夸张的蛏子和鲍鱼,纷纷咋舌,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蛏子也太大了吧?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肥的蛏子。”

“你看那鲍鱼,堆得跟小山似的,平常渔民打上来一两个就了不得了,这儿少说也有百十来个!”

“这几个孩子是哪家的?这也太有本事了。”

有人忍不住上前问沈昭明:“小娃娃,你们这海货哪儿捞的?告诉大叔,大叔也去碰碰运气。”

沈昭明把夜幽往自己身边挪了挪,挺起小胸脯,一脸真诚地照着大哥教的话回答:“运气好,赶上了好潮水!我们天没亮就去蹲着了,就是碰巧!”

那人又问了几句,见实在问不出什么名堂,便摇摇头走了。沈昭明等他走远了,才偷偷低头冲夜幽眨了眨眼,压低声在她耳边说:“妹妹你放心,四哥嘴可严了,谁问都是运气好。”夜幽面无表情地摇了摇拨浪鼓,表示对他的嘴严程度持保留态度。

两桶蛏子过完秤,四十二斤,十文一斤

伙计噼里啪啦打着算盘,最后报了个总数:“回万掌柜,鲍鱼统共531个,分三档计价,加上蛏子四百二十文,总共是一百八十二两银子零四百二十文铜钱。”

沈昭明张大了嘴巴,傻在原地。沈昭言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表情。沈昭瑜扶着沈昭瑾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万掌柜点了点头,让账房从柜上支了一百八十二两整银,又数了四百二十文铜钱,用个结实的布袋装好,亲自递到沈昭言手上。袋子沉甸甸地落在掌心,沈昭言用力攥紧了袋口,喉结动了动,抬头看向万掌柜。

“万掌柜,”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却格外郑重,“这份情,沈家兄弟记住了。”

万掌柜摆了摆手,看着这几个瘦巴巴的孩子,尤其是那个躺在板车上脸色苍白的少年,心里头猜到了几分,叹了口气道:“回去给这位小公子买些好的补补身子,年纪轻轻的,不能落下病根。”

沈昭言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板车空了,银子装了满怀。一家子推着空板车离开醉仙楼门口,走出老远了,沈昭明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抱住沈昭言的胳膊,压着嗓子却压不住声音里的激动:“三哥!一百八十二两!一百八十二两银子!咱们有钱了!咱们真的有钱了!”

沈昭言被他晃得差点没站稳,嘴角的笑容却压都压不住,到底还是跟着笑了出来:“行了行了,别嚷嚷,整条街都听见了。大哥怎么说的你忘了?”

“我没忘!”沈昭明赶紧压低声音,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凑到板车前蹲在夜幽面前,两只手握住她的小手,眼睛亮得像盛了满天星斗,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妹妹你听见没?一百八十二两!你是咱们家的大功臣!四哥今天请你吃——”

他顿了顿,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能请妹妹吃什么好的,想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吃糖糕!镇口那家的炸糖糕!又香又脆,四哥给你买两个!”

夜幽看着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样子,面无表情地摇了摇拨浪鼓。

咚。

但她还是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沈昭明的脑袋。那动作跟拍一只摇尾巴的小狗差不多,但沈昭明浑然不觉,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夜幽收回手,重新摇了摇拨浪鼓。这小子一高兴就手舞足蹈,嗓门大得能把整条街的人都招来,好在还有个沈昭言管着他。不过说真的,这种热闹劲儿倒也不讨厌。她在魔界的时候,身边从来没人敢这么放肆地笑,个个都绷着一张脸,说话都要先掂量三遍。不像这几个小屁孩,高兴了就叫,难过了就哭,活得敞亮。

一百八十二两。按这个渔村的物价,够这家人安安稳稳过上几十年年了。大哥的病有钱治,几个小的能吃饱穿暖,她那间破石屋说不定也能修修屋顶,好歹别再漏雨了——虽然她不怕雨淋,但每次下雨沈昭明都要爬起来用破盆接水,叮叮当当的,吵得她睡不好。

嗯,这个度假环境,总算有点改善了。

沈昭瑜扶着沈昭瑾坐在板车边上,笑着看两个弟弟闹腾。沈昭瑾咳了两声,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眼睛里有了笑意,整个人的气色比来时好了不少。他拍了拍身旁的空板车,对沈昭言道:“三弟,银子怎么分配,你心里有数了吗?”

“有。”沈昭言坐到他旁边,把布袋打开给大哥看,一边数一边盘算,“大哥二哥的药钱留足,回春堂的老大夫说大哥的病至少得吃三个月的好药,这笔钱不能省。二哥也得接着调理。然后给大哥二哥各做一身厚实的新衣裳,冬天快到了。米面油盐存够一个冬天的量,去年那场大雪封了山,差点没把咱们饿死。被褥也换厚的,一人一床新棉被。”

他数到这儿顿了顿,抬头看了沈昭明一眼,又补了一句:“给老四买双好鞋,不要草鞋,要布鞋,底子厚实的那种。他天天跑来跑去的,脚底板全是血口子。再给妹妹添几身新衣裳,一件厚棉袄,冬天海上风大。对了,屋顶也得修一修,去年冬天漏雨漏风的,大哥的病就是那么加重的。”

“你呢?”沈昭瑜指了指他脚边,“你脚上那双鞋比老四的还破,你给自己买什么?”

沈昭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穿了底、露出脚趾的破草鞋,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若无其事地说:“我不用,我的还能——”

沈昭瑾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买。我是大哥,我说了算。这银子有你的份,你不能光顾着我们,把自己忘了。”

沈昭言被大哥拍了这一下,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嘴硬。他偏过头去看街边的铺子,假装在看招牌,眼眶却微微泛了红。

炸糖糕的摊子前,沈昭明一手举着一个油纸包,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背上夜幽的小腿。炸糖糕刚出锅,面皮炸得金黄酥脆,红糖馅儿在里头晃荡,咬一口甜得人直眯眼。沈昭明把第一个糖糕吹了又吹,等不烫了才递到夜幽嘴边。

夜幽看着面前这块油炸面饼,内心毫无波动。她堂堂魔界至尊,活了上千年,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会稀罕一块路边摊的炸糖糕?

但她还是张开了嘴。

……太甜了。甜得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上次吃的时候就觉得甜,这次好像更甜了。人类的吃食怎么还有这种味道的?魔界那些厨子做的都是什么玩意儿,跟这个比起来简直是喂猪的。不对,猪都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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