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土墙塌了半边。
昨夜刚落过一场冷雨,泥土泡得松软潮湿,焦黑的烟霭还没散干净,混着雨后凉润湿气,薄薄地糊在陆知微的袖口上,带来一股烟火混着泥土的气味。
她站在村里晒谷场上,轻轻一甩,伞刀上的血水便被悉数抖落。
一炷香前她刚收拾完四个邪修。
她接到求援讯息赶来时村子已经遭了难。第二间茅草屋正在起火,干燥的茅草遇火即燃,明火顺着梁柱往上窜,橘红火舌舔舐屋檐,黑烟沉沉压在村子上空,四下里全是孩童的啼哭、村民压低的哭喊,以及木梁爆裂的噼啪声。
四名黑袍邪修站在火光里,看见她出现在村口,嗤笑一声,没当回事。
那声笑还没收住,陆知微动了。
手腕翻转,伞刀出鞘,收拢的刀身借着惯势横劈而出,刃风贴着最前面那人的腰间扫过去,力道足够蛮横,那人膝弯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血水溅起半尺高。
剩下三人神色一变,手刚摸向腰间的兵刃,陆知微拇指按住刀格一推,伞骨弹开。
伞面骤然大张,乌沉沉的伞裙旋出一圈圆弧,边缘坠着的细刃在暗淡天光下闪过一线冷芒。她旋腕一抖,伞面斜斜下压,细刃贴地扫掠而过,削过第二人的脚踝,血液涌出,那人吃痛踉跄一下跪了下去,伞刀已收拢回刀形,刀背精准敲在他手腕上,兵器已经脱手落地。
第三名邪修疾步后撤施展术法,陆知微伞面再次张开,直接迎上去,伞裙边缘的细刃绞住他腕间灵力流转的轨迹,一缠一收,灵脉被扰,术法当场溃散。
第四人转身想跑,跑出三步,伞刀脱手掷出,收拢的刀身贴着那人耳侧飞过,钉进前方泥地里,入土三寸,那人僵在原地,腿肚子发颤,没敢再动。
转瞬之间,四人都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陆知微站在原地,指尖微动,袖口处一条银色缎带无声滑出,通体泛着细密银光,质地柔软却有韧性,像活物一般极速窜出。
缎带先缠上最前面那人的脚踝,绕了两圈收紧扣死,又顺势往上攀爬,绕过膝弯、腰腹、胸背,最后勒住双肩,将双臂紧紧贴合身侧,没有停顿,又游向下一个人,动作极快,银光在暗淡天光里连成一道流畅弧线,不过几息之间,四人从头到脚被裹了个严严实实,并排躺在泥泞村道中央动弹不得。
全程没有多激烈的打斗,也没有凌厉的术法。
村民们躲在门板后不敢出声,直到四名邪修彻底被捆牢,各家木门才缓缓推开。一名白发老者拄着木杖颤巍巍走出来,视线先扫过地上被银光缎带裹成粽子的四个凶徒,又落回陆知微身上,嘴唇动了动,迟疑着开口:“……您是?”
“东序学宫四年级学生。”陆知微抬头,说话间袖口银光一闪,缎带已经悄无声息收回袖中,像从未出现过。
“就您一个人来?”老人眼底藏着难以置信。
陆知微还没开口,地上那几个虽被裹得动弹不得嘴却没被堵上的人先骂上了。
“臭娘们,识相的赶紧松了老子!”
“东序学宫算个屁!知道老子跟谁混的吗?”
“等老子脱身,一把火烧了你全家!”
“小贱人,我——”
陆知微没听完,转头看向墙根,塌了大半的土墙底下散落着几截麻绳。
心念一动,麻绳便被控制着按在最先开口那人的嘴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勒紧。
那人被银缎裹得只剩鼻子眼睛露在外面,麻绳嵌进去格外疼,瞪大眼睛呜呜挣扎,骂不出来了。
她依次把剩下三人的嘴也堵上,粗糙的麻绳磨得皮肤发红,四人并排躺在泥里,只剩鼻子出气,呜呜声闷在绳结底下。
老人没再追问。这片地界常年有零散作乱的邪修,寻常修士结伴都难抗衡,眼前少女孤身平定祸乱,本事不言而喻。他转身走回屋内,端出粗瓷碗,碗里盛着凉白开,放置在残破墙头,朴实开口:“雨后井水,不算干净,您解解乏?”
陆知微没有推辞,起身端起碗仰头喝完。井水微凉,入喉清苦,压下了方才打斗泛起的一丝燥意。她空碗放回墙头,把钉在泥地里的伞刀拔出,收刀入鞘重新挂在腰间,走回村道中央居高临下地问:“你们从哪来的。”
呜呜出声。
哦,嘴被堵住了。她解开其中一人嘴上的麻绳:“说。”那人报出个地名,陆知微从未听过。
“谁让你们来的。”
“没谁……自己来的。”那人垂着眼,嘴还被麻绳勒着,声音含混。
“目的是什么。”
“抢东西,还能做什么。”
说辞十分敷衍。
陆知微没有继续追问,重新将麻绳堵进他嘴里。
听得出来再问也得不到真话,垂眸扫了一眼地上被银缎裹得严实的四人,又望向远处还在零星冒烟的屋舍,按学宫规矩,缉拿邪修需交由外勤队接手处置,她只需暂时看管,等候同门抵达。
正思忖间,左手内侧袖口传来极轻的灵力震颤。
她取出一枚墨玉传讯符,玉符表面浮起了淡金色字迹,笔划仓促潦草,落笔末尾刻意下压加固纹路,防止灵力消散导致字迹中断。
速归。
这是师父发的紧急传讯。
陆长庚向来随性,极少传唤弟子,日常只用纸条或同门捎信这类平缓方式传话。这枚玉符,只有事态紧急必须即刻返校时才会启用。
陆知微将玉符收好。
门槛边的老人还端着空碗站在原地,她转头看向老人:“本地衙门很快会接到学宫的讯息派人接手,这几日你们也不必靠近看管,若是心里气愤,踹几脚出出气也无妨。”
“不敢不敢。”老人连忙摆手。
陆知微颔首:“那我先走了。”
老人下意识抬手想挽留,可对方已经平定了祸乱,又接到了返校的指令,没有任何留人理由,只能望着少女清瘦背影高声道别:“仙师慢走!一路平安!”
陆知微行至村口残破土墙处脚步顿住,回头望了一眼村子的全貌。
黑烟渐散,雨后天光灰白,村民们伫立在门口,地上的邪修被银缎裹得严严实实,一场祸乱就此平息。
她收回目光走向拴马桩,解开缰绳翻身上马,骏马踏着雨后湿润的土路,马蹄声急促清脆,向着东序学宫所在的北方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