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寻的手指在碰到信封时,被那种冰凉的潮气激得缩了一下。
窗台的铁皮边沿积了薄薄一层水,信封就搁在那儿,边缘被雨水泡得微微发软,呈现出一种不新鲜的米白色。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用黑色墨水写的“叶寻”两个字,笔迹是工整的打印体,横平竖直,像个怕被认出来的熟人。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大概十秒,听见雨水顺着生锈的排水管往下淌,发出单调的咕噜声。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搪瓷水槽底,嗒,嗒,嗒,和窗外的雨声错着拍子。屋里没开灯,下午四点的天光被厚厚的雨云压成一种浑浊的暗灰色,从玻璃窗透进来,勉强能照出客厅家具模糊的轮廓。
这是第四个雨天。第四封信。
他伸手拿起信封,转身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弹簧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他从茶几抽屉里摸出裁纸刀,刀刃划过信封口的触感有点滞涩,是纸被湿气浸润后的那种软韧。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A4纸,同样的打印体,内容比前三封都长。
“老城区,梧桐街和青石巷交叉口,往东数第三棵法国梧桐。树干离地一米五,朝北那一面。三天前的痕迹应该还在。你妹妹叶蓁的口红,香奈儿丝绒58号,用了一半。去看。别等痕迹被下一场雨冲掉。”
叶寻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捏着纸,指腹能感觉到纸张纤维被水汽泡开后那种细微的凸起。香奈儿丝绒58号。他记得那支口红,砖红色,叶蓁涂上显得皮肤特别白。她总抱怨这颜色太成熟,只有去见那个男人时会用。三年前她出事那天,这支口红没在她随身背的挎包里。警方清点遗物时没提,他后来整理妹妹房间,在妆台上那一堆瓶瓶罐罐里也没找到。
他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或者她弄丢了。
现在这封信告诉他,口红在一条他从未听妹妹提起过的老街的某棵树上。
窗外的雨声密了起来,砸在遮雨棚上噼啪作响。叶寻把信纸对折,塞回信封,起身走到卧室。他从衣柜底层拉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已经躺着三封同样格式的信。第一封只有一句话:“你妹妹不是意外。”第二封多了个地址,西郊一个废弃的纺织厂。第三封夹了张模糊的照片,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的,一个穿深色外套的背影,扶着叶蓁的胳膊,两人正往厂区深处走。照片角落的时间戳是叶蓁出事前四小时。
他把第四封信放进盒子,盖上盖子,铁皮扣上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去不去?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桓了三秒,然后他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泼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胡茬冒了青。他扯过毛巾胡乱擦了几下,水珠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回到客厅,他从衣帽架上拽下一件半旧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遮住半边下巴。弯腰换鞋时,左脚鞋带打了死结,他用指甲抠了好几下才扯开。
钥匙、手机、钱包。他摸了一遍裤兜确认,然后从鞋柜抽屉里拿了支强光手电筒,塞进外套内衬口袋。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窗台。雨水还在往铁皮上敲,刚才放信的位置留下一个浅色的、略微干燥的方形印记,边缘已经开始被新的雨滴重新打湿。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有一阵子。他摸着黑往下走,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闷响。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湿冷的风卷着雨丝立刻扑了满脸。他没带伞,把冲锋衣的兜帽拉起来罩住头,快步走进雨里。
巷子窄,积水在坑洼的路面聚成大大小小的水凼。他避开水深的地方,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嚓嚓”的摩擦声。走到巷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正叼着烟听广播,里面在放八十年代的粤语老歌。
“老城区,梧桐街。”叶寻拉开车门钻进去,带进一股湿冷的潮气。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他一眼,没说话,掐了烟,挂挡起步。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刮开一片扇形的水幕,很快又被新的雨水覆盖。车里弥漫着一股廉价香薰和旧皮革混合的味道。叶寻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街景。
老城区在城市的另一边,路况不好,加上下雨,开了快四十分钟。计价器跳动的数字让叶寻想起这个月房租还没交。他在心里算了一下银行卡里的余额,然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回车窗外。
梧桐街是条老街,路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法国梧桐,树干粗壮,这个季节叶子还没掉光,被雨水打得贴在灰黑的枝桠上,偶尔飘下几片焦黄的。街上没什么人,临街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招租广告。青石巷是条更窄的岔路,路口立着个生锈的蓝色路牌,字迹模糊。
叶寻让司机在路口停车。推开车门,雨比来时更急了,斜着扫过来,裤腿很快湿了一截。他压低头上的兜帽,朝交叉口走去。
地面是旧式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湿滑的苔藓。他数到第三棵梧桐树,树干很粗,树皮皲裂,深褐色的沟壑里积着黑水。他绕到朝北那一面。
离地大约一米五的位置,树皮上有一片新鲜的刮擦痕迹,颜色比周围的树皮浅,像是被什么坚硬粗糙的东西用力蹭过。痕迹大概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叶寻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那片刮痕。树皮碎屑粘在指腹上,带着雨水的湿冷和植物特有的微涩气味。刮痕中间,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已经渗进木质的纹理里,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树皮本身的颜色。
他从内袋掏出手电,拇指推开开关。冷白的光束切开雨幕,集中打在那片暗红上。光线一照,那红色明显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摁上去,又被雨水泡过后的残留。他凑近了些,几乎能闻到一股极淡的、被稀释了很多倍后的化学香料味,混在雨水和泥土的气息里,几乎难以捕捉。
他关掉手电,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那片痕迹拍了五六张照片,不同角度,开了闪光灯。手机屏幕在雨幕中反射出刺眼的光。拍完照,他盯着那片暗红看了几秒,然后从钥匙串上取下折叠小刀,弹出刀刃,小心地刮下一点带着红色印记的树皮碎屑,用从钱包里拿出来的收银小票纸片接住,对折,塞进一个随身带的透明小塑封袋里。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雨水顺着冲锋衣的袖口流进去,手腕内侧一片冰凉。他后退两步,环顾四周。
梧桐街空荡荡的,只有雨声。青石巷深处更暗,两旁的旧式楼房窗户紧闭,有些连玻璃都碎了。巷子尽头似乎堆着些建筑垃圾,影影绰绰。他走到那棵梧桐树正对着的位置,看向巷子里面。距离树大概五六米的地方,地上有个反光的东西。
他走过去,蹲下。是个瘪了的可乐易拉罐,半埋在湿泥里。旁边有几个杂乱的脚印,已经被雨水泡得变形,难以辨认。他抬起头,视线沿着巷子往里延伸。大约二十米开外,有盏老旧的路灯,灯泡大概坏了,灯罩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吱呀声。
叶寻在雨里站了大概一分钟,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到脖子里。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经过那棵梧桐树时,他又看了一眼那片暗红色的痕迹。
走到梧桐街主路,雨势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雨丝。他在路边拦了快十分钟,才等到一辆空出租车。上车后,司机问他去哪,他说了事务所的地址。车开动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手指一直摩挲着口袋里那个装着树皮碎屑的小塑封袋。硬质的塑料边缘硌着指腹。
回到事务所时天已经黑了。那是一栋旧写字楼的二层,不大,一间办公室加一个小休息间。他打开灯,日光灯管闪烁几下才完全亮起,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脱下湿透的冲锋衣搭在椅背上,他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叶蓁”。
他把前三封信和今天的第四封信都拿出来,在桌面上依次排开。然后打开电脑,把手机里拍的照片传到电脑上,放大。显示器冷白的光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照片上,树皮的那片暗红在像素放大后显得更加模糊,但轮廓还在。
他拿起第一封信,又看了一遍那句“你妹妹不是意外。”墨迹在纸张上很稳固,是油性墨。信封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廉价白色信封,没有任何特征。邮局、文具店、小超市,到处都能买到。
谁放的?
这个问题从收到第一封信起就盘桓不去。对方显然知道他,知道他的住址,知道他妹妹的事,知道他是个侦探——或者至少,知道他不会对这种事置之不理。选择在下雨天放信,是为了掩盖来去的痕迹?还是某种仪式感?或者仅仅因为,下雨天街上人少,不容易被注意?
叶寻靠进椅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窗外,城市的霓虹灯光透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玻璃窗渗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晃动、扭曲的光斑。楼下的便利店传来卷帘门拉下的响声,接着是老板娘用方言大声讲电话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突兀又清晰。
他拿起那张从树干上刮下树皮碎屑的塑封袋,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碎屑很细,那点暗红色几乎看不见。他需要找人化验,确认是不是口红,是不是香奈儿丝绒58号。如果是,那说明叶蓁出事前确实去过那里,那支口红以某种方式被抹在了树上。为什么?争执?挣扎?还是她自己留下的记号?
还有那个地址。老城区,梧桐街和青石巷交叉口。叶蓁的社交圈、工作、常去的地方,都和这片即将拆迁的破败老城区没有任何交集。她为什么会去那里?见谁?第三封信里那张照片上的背影是谁?穿深色外套,扶着叶蓁胳膊的那个男人——从身高和体型轮廓看,确实是个男人。
叶寻把照片抽出来。黑白打印,像素很低,勉强能看出是在一个类似厂区入口的地方拍的,光线昏暗,背景里有生锈的铁门和杂草。叶蓁侧着脸,表情看不太清,但肢体语言显得有些僵硬。那个男人的脸完全被阴影和模糊的像素吞噬。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西郊那个废弃纺织厂的资料。厂子叫“新光纺织厂”,2008年倒闭,地皮几经转手,现在属于一个地产公司,但一直没开发。论坛上有附近居民发的帖子,说厂区里面很乱,流浪汉偶尔会进去,也有人在里面搞过地下赛车,出过事。他翻了几页,没什么特别有用的信息。
鼠标光标在搜索框里闪烁。他想了想,输入“梧桐街 青石巷 治安”。搜索结果跳出来几条本地新闻,大多是电动车被盗、邻里纠纷。其中一条是三年前的旧闻,标题是“老城区青石巷发生一起意外事故,一女子深夜坠楼身亡”。叶寻点进去。
报道很短,只说某年某月某日凌晨,青石巷某居民楼发生坠楼事件,一名年轻女性当场死亡,初步排除他杀可能,具体情况警方正在调查。没有照片,没有死者姓名,只有巷子的名字。
叶寻看了眼报道日期。比叶蓁出事早两个月。
他关掉网页,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手指按着太阳穴。头疼,像是有根筋在突突地跳。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玻璃。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雨水淋得发亮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啦的声响。
那棵梧桐树朝北的树干上,那片暗红色的痕迹,此刻应该正被冰凉的雨水冲刷着。三天了,信上说“三天前的痕迹应该还在”。那就是说,那个痕迹是在四天前,也就是上次下雨时留下的?还是三天前,某个晴天?
放信的人怎么知道那里有痕迹?他(或她)去过现场?是制造痕迹的人?还是目击者?
叶寻想起自己离开时,在青石巷地上看到的那个瘪了的易拉罐,和那些被雨水泡烂的脚印。巷子深处那盏坏掉的路灯,在风里摇晃。
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房东发来的短信,提醒他月底前交房租。他扫了一眼,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回到办公桌前,他把四封信和照片重新收进牛皮纸袋,锁进抽屉。
然后他从休息间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灌了几口。冰冷的水滑过喉咙,稍微压下了那股没来由的烦躁。他需要睡一会儿,但脑子很清醒,像被冷水擦过的玻璃。
他走回窗边,推开窗户一条缝。湿冷的空气立刻涌进来,带着雨水和城市尘埃的味道。楼下街道对面,24小时自助银行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模糊的亮黄色。一个穿雨衣的人骑着电动车慢悠悠地经过,车轮压过水坑,溅起一片水花。
叶寻盯着那个骑电动车的人影消失在拐角,然后关上窗,拉上窗帘。窗帘是厚重的深蓝色,拉上后,屋里只剩下桌上一盏台灯的光。他坐回椅子上,打开那个装着叶蓁资料的文件夹。里面有一些旧照片,叶蓁笑着的,做鬼脸的,穿着学士服的。还有一份警方当年出具的调查报告复印件,结论是意外失足。调查报告最后附着几张现场照片的复印件,像素很低,但能看出是在一个建筑工地的基坑边,散落着安全帽和水泥袋。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涩。然后他合上文件夹,关掉台灯。
黑暗里,只有电脑待机的指示灯在缓慢闪烁,一点幽绿的光。雨声似乎小了些,变成淅淅沥沥的背景音。叶寻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沙发边躺下,拉过搭在扶手上的一条薄毯盖在身上。沙发有点短,他的脚踝露在外面,能感觉到空气的微凉。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是那棵梧桐树,树干上那片暗红色的刮痕,在手机闪光灯下呈现出的那种怪异色泽。还有叶蓁那支香奈儿丝绒58号口红,她总嫌颜色太深,用的时候会拿纸巾轻轻抿掉一层。
巷子深处坏掉的路灯,在风里吱呀摇晃。
远处传来隐约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雨夜的城市噪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