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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15 14:48:07

叶寻早上是被冻醒的。

毯子滑到了地上,窗户缝里漏进来的晨风带着雨后的清冽,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从沙发上坐起来,脖子和肩膀因为睡姿不对而僵硬发酸。他活动了一下脖子,能听到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声。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从窗帘边缘渗进来。雨停了,但窗外遮雨棚边缘还在滴水,嗒,嗒,声音比昨晚规律。他看了一眼手机,早上六点十七分。屏幕上有两条未读短信,一条是移动的套餐提醒,另一条是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通知——昨晚交的电费自动扣款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街道湿漉漉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早点摊已经出摊了,蒸笼冒着白汽,摊主正用长筷子翻炸油条。空气里有油炸面食的香味,混着雨后泥土的潮气飘上来。

叶寻走进休息间附带的简陋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管先是空响了几声,然后喷出一股发黄的锈水,过了几秒才变清。他用冷水洗了脸,毛巾擦干时,脸颊皮肤被搓得发红。镜子里的人眼睛下有淡淡的青黑。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装着树皮碎屑的小塑封袋。碎屑在透明的塑料夹层里,那点暗红色在晨光下显得更不起眼。他需要找地方化验。

通讯录里翻了一遍,他找到一个叫“老张”的联系人,拨了电话。铃声响了七八下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带着浓重睡意的咕哝声:“谁啊……大清早的……”

“我,叶寻。”

“叶寻?”那边顿了顿,传来窸窣的动静,像是从床上坐起来了,“靠,才几点?什么事?”

“有个东西,想请你帮忙看看。”

“又是什么麻烦玩意儿?”老张的声音清醒了些,带着点不耐烦,“我这实验室现在管得严,私活不好接。”

“不多,就一点树皮,看上面沾的东西是不是口红,能的话,看看具体是什么色号牌子的残留。”叶寻说,“价钱好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打火机“咔嚓”一声,接着是长长的呼气声,大概是在抽烟。“几点送来?”

“一小时后。”

“行吧,老地方后门。别被人看见。”老张说完就挂了。

叶寻把塑封袋装进外套口袋,拿起桌上的半瓶水喝了一口。水是昨晚剩的,带着一股塑料瓶特有的味道。他走到文件柜前,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标签上写着“青石巷 三年前”。那是昨晚搜索时打印出来的零散信息,加上他自己手写的一些备注。

他坐回桌前,把档案袋里的东西倒出来。除了那条“女子坠楼”的简短新闻报道打印件,还有几页从本地论坛截屏打印的帖子,发布时间都在三年前事发后几天。帖子内容大多是猜测:

“听说是个年轻女的,穿得很时髦,不像住那片儿的。”

“凌晨两三点,那一片路灯坏了好几盏,黑灯瞎火的。”

“警察来了两趟,后来就没动静了,估计定性意外了。”

“有邻居说听到吵架声,但没人出来看。”

叶寻用红笔在“吵架声”三个字下面划了道线。他打开电脑,重新搜索“青石巷 坠楼 女性 三年前”,这次加了具体日期范围。搜索结果多了几条,但大多是不同网站转载的同一条简讯。他翻到第三页,看到一条本地民生论坛的帖子,标题是“老城区治安该管管了”,发帖时间是在坠楼事件发生一周后。

点进去,主楼是抱怨路灯不亮、垃圾乱堆的老生常谈。但往下翻,在第七十几楼,有个匿名用户回复:

“说个事,青石巷那事,我那天晚上在巷口抽烟,看见有辆车停那儿,黑色的,没开灯。车里有人,但看不清。后来出事了警察来,那车就不见了。车牌尾号好像是8,要不就是6,记不清了。”

叶寻把这段话截图,保存。又往下翻了翻,后面再没人回复这条内容。他看了眼发帖用户的ID,是一串随机数字,最后登录时间显示是三年前,之后再无活动。

黑色轿车。车牌尾号8或6。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两个信息。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响声。窗外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由远及近,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他看了眼时间,七点过五分。

该出门了。

他把资料收好,锁进抽屉。穿上外套时,摸到口袋里那个塑封袋,硬质的边缘隔着布料硌着大腿。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依然没修好,他在昏暗里小心地踩着台阶。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清晨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雨后特有的干净味道,但仔细闻,还能闻到一点垃圾桶里隔夜垃圾的酸馊气。

老张的化验所在城东一个科技园区,外表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生物科技公司。叶寻没走正门,绕到后面一条窄巷。巷子两边堆着些废弃的纸箱和塑料筐,地面湿漉漉的,墙角有青苔。后门是扇不起眼的绿色铁门,油漆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

他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门里传来插销滑动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一条缝。老张那张瘦长的脸露出来,眼袋浮肿,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上面有几点可疑的褐色污渍。

“东西。”老张伸出手,掌心向上。

叶寻从口袋里掏出塑封袋递过去。老张接过来,举到眼前对着巷口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就这么点?”

“够吗?”

“够不够都得试试。”老张把塑封袋揣进白大褂口袋,“什么来路?”

“案子相关。”叶寻说。

“废话,不相关你找我干嘛。”老张斜眼看他,“你妹妹那事?”

叶寻没说话。

老张咂了下嘴:“我就知道。三天后来取结果,快不了。成分分析,比对色谱,都得时间。八千,先付一半定金。”

叶寻从钱包里数出四千现金,都是旧钞票,有些边角都磨毛了。老张接过,蘸着口水点了一遍,塞进裤兜:“行,有消息通知你。还是老规矩,现金,不留记录。”

“要快。”叶寻说。

“快不了,仪器又不是我开的。”老张摆摆手,准备关门,又停住,“对了,上次你要我查的那个纤维样本,有眉目了。是一种比较少见的混纺,化纤和羊毛混的,一般用在中高档定制西装里。厂家是广东那边一个小厂,三年前就停产了。具体流向查不到,但本市有几家裁缝店进过那批料子。单子我放办公室了,你等下。”

门又关上了。叶寻在巷子里等着,能听见里面隐约的仪器运转声和脚步声。过了大概五分钟,门再次打开,老张递过来一张折叠的A4纸:“就这些。我多嘴一句,叶寻,你妹妹那事过去三年了,警察都结了案,你现在翻出来,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是有人不想让你翻呢?”老张压低声音,“这第四封信了吧?每次下雨就来。你不觉得邪门?普通人有这耐心?有这本事不留下一点痕迹?”

叶寻接过那张纸,展开扫了一眼。上面手写了三家裁缝店的地址和店名,都在老城区和城南一带。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个屁。”老张啐了一口,“我是看你以前帮过我,才跟你说这些。这种神神秘秘递信的,要么是真知道什么,憋不住了想告诉你;要么就是挖好了坑,等你往里跳。你分得清是哪一种?”

叶寻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分得清就不用查了。”

老张盯着他看了几秒,摇摇头,关上了门。插销滑动的声音在巷子里显得很响。

从科技园区出来,叶寻在路边早餐摊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是白菜粉丝馅的,油浸透了面皮,吃起来有点腻。豆浆不够热,温吞吞的。他站在公交站台旁边吃,旁边等车的中学生戴着耳机摇头晃脑,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串塑料卡通挂件。

公交车来了,他挤上去。早高峰的车厢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湿雨伞的尼龙味、廉价香水的甜腻、汗味、还有谁手里煎饼果子的葱花味。他抓着吊环,身体随着车子摇晃。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街景模糊地倒退。

他在老城区附近下了车,按照老张给的地址,先去了第一家裁缝店。那家店在一个老旧小区的临街铺面,门脸很小,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写着“老陈裁缝”。玻璃门上贴着“转让”的红纸。

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铜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店里光线昏暗,四面墙上挂满了成卷的布料,空气里有股陈年的灰尘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一个戴老花镜的干瘦老头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手里还拿着件正在锁边的衣服。

“师傅,打听个事。”叶寻走过去。

老头放下手里的活,眯着眼看他:“做衣服?”

“不是。想问下,您这儿三年前,是不是进过一批混纺料子,化纤和羊毛混的,广东那边产的。”叶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之前老张发给他的布料照片,放大,“就这种。”

老头接过手机,凑近了看,看了好一会儿,摇头:“没有。我这店小,进的料子都是本地批发市场的,广东那么远的,进不起。”

“您再仔细看看?”

“不用看,我记得清。”老头把手机递还给他,“我这店开了二十年,进过什么料子,心里有本账。你说的这种,没见过。”

叶寻道了谢,转身出门。铜铃铛又响了一声。

第二家裁缝店在两条街外,是个女店主,四十来岁,烫着卷发。店里收拾得整洁,缝纫机上还摆着盆绿萝。叶寻同样问了料子的事,女店主想了想,也摇头:“这种料子我有点印象,手感好,但贵,我们这种小店一般不进。倒是听说‘永兴西装店’以前用过,但他们家去年就关门了。”

“永兴西装店在哪?”

“就前面那条街,拐角那家,现在改成奶茶店了。”女店主说,“老板姓吴,搬哪儿去了不知道,好像回老家了。”

叶寻记下,又去了第三家。第三家店主是个胖子,正拿着电熨斗烫一件西装,蒸汽“嗤嗤”地冒。听叶寻问完,他关了熨斗,用毛巾擦擦手:“这料子啊,我知道。是进过一批,但没卖出去几件。”

“为什么?”

“贵啊。”胖子说,“来我这儿的都是老街坊,做套西装七八百顶天了。这料子光成本就够做两套了。后来压手里,亏本处理了几件,剩下的退又退不掉,扔仓库了。”

“您还记得买的人吗?”

胖子挠挠头:“这都三四年了,谁记得清……等等,好像是有个年轻人来做过一套,说是面试穿的。高高瘦瘦的,戴眼镜,挺斯文。但我记不清长啥样了,每天见的人多。”

“有记录吗?订货单之类的?”

“早没了。”胖子摆手,“我这店前年装修,旧单据都当废纸卖了。”

线索到这里断了。叶寻走出裁缝店,站在人行道上。上午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他看了眼手机,十点刚过。

他决定去趟青石巷。白天的青石巷,或许能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沿着梧桐街走到巷口,白天的青石巷看起来比晚上更破败。两旁的居民楼外墙斑驳,有些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巷子窄,阳光只能照进来一半,剩下的一半陷在潮湿的阴影里。地面还是湿的,青石板缝隙里的苔藓绿得发黑。

叶寻走到第三棵梧桐树那里。白天的光线下,树干上那片刮痕更明显了。他蹲下,仔细看。刮痕边缘不整齐,像是被什么有棱角的东西用力蹭过。暗红色的印记还在,比昨晚看起来淡了一些,但形状清晰——是个不规则的圆形,中间颜色深,边缘浅。

他拿出手机,又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站起身,沿着巷子往里走。昨晚看到的那个瘪易拉罐还在原地,旁边有几个新鲜的烟头,应该是今天早上留下的。他继续往里,走到那盏坏掉的路灯下。

路灯杆是生铁铸的,锈迹斑斑,灯罩的玻璃碎了一半,里面没有灯泡。杆子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办证、高价收药。他围着灯杆转了一圈,在朝东的那一面,大约齐腰高的位置,发现了一点异样。

铁锈被人为刮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底漆。刮痕很新,金属光泽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叶寻伸手摸了摸,刮口边缘锋利,像是用刀子或者钥匙之类的东西划的。他凑近看,在刮痕旁边,还有几个极浅的划痕,组成了一个箭头形状,指向巷子更深处的方向。

箭头刻得潦草,但方向明确。

叶寻顺着箭头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在这里拐了个弯,往里是更窄的一段,两边堆着废弃的家具和建筑垃圾,尽头是一堵墙,墙上有个破了个洞的木门,门上的锁锈死了。

他走过去。木门虚掩着,从破洞能看到里面是个荒废的小院,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门上用红漆喷了个大大的“拆”字,漆已经斑驳剥落。他推了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开了一条勉强能侧身通过的缝。

院子里杂草丛生,中间是栋两层的老式砖房,门窗都没了,像被挖掉眼睛的骷髅。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黑褐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动。叶寻踩过及膝的杂草,草叶上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裤腿。

他走到房子门口。门框还在,门板倒在地上,已经腐烂了一半。屋里空荡荡的,地面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散落着碎砖头和空酒瓶。空气里有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合的怪味。

墙上有涂鸦,大多是青少年用喷漆画的歪歪扭扭的图案和脏话。叶寻打开手机手电,光束扫过墙壁。在正对门口的那面墙上,大概一人高的位置,有一片涂鸦被刻意刮花了,露出底下白色的墙皮。刮花的范围不小,形状不规则。

他走过去,用手电光仔细照。刮痕很新,墙皮碎屑还落在墙根下,没被灰尘完全覆盖。在刮花区域的边缘,靠近墙角的地方,他看见了一小片暗红色。

和梧桐树上一样的暗红色。

叶寻蹲下,用手指蹭了一下。红色已经渗进墙皮,擦不掉。他用指甲抠下一点点碎屑,凑到鼻子前闻。那股极淡的、被时间稀释过的化学香料味,和梧桐树上的一模一样。

他站起身,手电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墙角堆着几个空泡面碗,一次性筷子,还有几个捏扁的啤酒罐。看起来有流浪汉或者拾荒者在这里待过。地上灰尘很厚,能看见杂乱的脚印,新旧重叠,难以分辨。

他走出屋子,回到院子里。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一点,照在杂草上,草叶上的水珠闪着细碎的光。院子角落有口枯井,井口用几块破木板盖着,木板上压着半截水泥块。

叶寻走过去,挪开水泥块,掀开一块木板。井里黑洞洞的,一股阴湿的土腥气涌上来。他捡了块小石子扔下去,过了大概两秒,才听到轻微的“噗”一声,像是砸在了软泥上。井不深,但底下有积水。

他盖回木板,拍了拍手上的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条垃圾短信。他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肚子饿了。他这才想起早上只吃了两个包子,现在胃里空得发慌。他走出院子,重新掩上那扇破木门。回到巷子里,阳光又弱了下去,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

走到巷口时,他看见对面便利店门口站了个人。是个老头,穿着深蓝色的旧中山装,背有点驼,正拿着扫帚扫店门口的水。老头扫得很慢,一下一下,扫帚划过湿漉漉的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音。

叶寻走过去,在店门口停下。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浑浊但还算清明。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叶寻说。

老头停下扫帚,撑着扫帚把:“啥事?”

“您在这附近住很久了吧?”

“三十多年喽。”老头说,口音带着本地腔,“咋啦?”

“三年前,这巷子里是不是出过事?有个女的……”

老头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问这个干啥?”

“我是……”叶寻顿了顿,“我妹夫以前住这片,后来搬走了。听他提过一句,好奇。”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大概觉得他不像坏人,才叹了口气:“造孽哦。是个年轻姑娘,长得还挺俊,就死在那头。”他用扫帚指了指巷子深处,“从二楼摔下来的,头着地,当场就不行了。”

“知道是为什么吗?”

“警察说是意外,失足。”老头摇摇头,“但我觉着不像。那天晚上,我起夜,听见巷子里有车声,还有说话声,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是吵架。我趴窗户看了一眼,黑乎乎的,就看见两个人影,一男一女,在那边拉扯。”

叶寻心里一紧:“男的什么样?”

“看不清,天黑,又离得远。就知道个头不矮,穿个深色衣服。”老头说,“女的穿个浅色裙子,后来警察来,我看清了,就是那姑娘。”

“车呢?什么车?”

“黑色的小轿车,就停巷口那儿。车灯没开,黑乎乎的,看不清牌子。”老头回忆着,“后来警车来了,那车就不见了。我当时也没多想,以为就是路过停车的。”

“车牌记得吗?”

“谁记那个。”老头摆手,“就记得尾号好像是个吉利数,8还是6的。啧,老了,记不清了。”

黑色轿车,尾号8或6。和论坛上那个匿名用户说的一样。

“那姑娘是本地人吗?”叶寻问。

“不是,面生。出事后,警察来调查,街坊邻居都说没见过。”老头说,“也怪,大半夜的,一个年轻姑娘跑这破巷子来干啥。后来她家里人也没见来闹,就这么悄没声息地埋了。唉,可惜了,听说才二十出头。”

老头说完,又拿起扫帚开始扫,一下一下,很慢。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口显得格外清晰。

叶寻道了谢,走进便利店。店里很窄,货架摆得挤挤挨挨,空气里有泡面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他拿了瓶水,一包烟,到柜台结账。收银的是个中年女人,正低头看手机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吵。叶寻付了钱,接过找零,塑料硬币在手里冰凉。

走出便利店,老头已经扫完地,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掏出旱烟袋开始卷烟。叶寻拆了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老头愣了一下,接过去,凑着叶寻递过来的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大爷,那事之后,这巷子还有别的怪事吗?”叶寻自己也点了支烟,靠在店门口的墙上。

“怪事?”老头吐出烟圈,眯着眼想了想,“也没啥。就是有阵子,老有个男的在这附近转悠,也不进巷子,就在路口站着,朝里头看。穿得挺体面,戴个眼镜。来了三四回吧,后来就没见着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那姑娘死后个把月。”老头说,“我还以为是记者,或者警察,但看着又不像。警察来都穿制服,那人穿的是西装,皮鞋擦得锃亮。”

戴眼镜,穿西装,皮鞋锃亮。叶寻想起裁缝店胖子说的那个“高高瘦瘦、戴眼镜、挺斯文”的年轻人。

“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记不清喽。”老头摇头,“我就远远看见过几回。有一次他站得近点,我看他手里好像拿着个东西,小本子还是啥,在记东西。后来下雨了,他就走了。”

叶寻把烟抽完,烟蒂扔进店门口的垃圾桶。铁皮垃圾桶被砸出“哐”一声响。老头还在慢悠悠地抽着旱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缭绕不散。

“谢谢您了。”叶寻说。

老头摆摆手,没说话。

叶寻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听见老头在身后咕哝了一句:“那姑娘的魂儿,怕是一直没散哦。这巷子,阴气重。”

他没回头,沿着梧桐街往外走。天更阴了,云层低低地压下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又要下雨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老张发来的短信:“急事,速回电话。”

叶寻找了个避风的屋檐,拨回去。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你给我的样本,初步看了,是口红没错。具体成分还要分析,但颜色比对,和你说的香奈儿丝绒58号基本一致。还有,我在样本里还验出点别的东西。”

“什么?”

“极微量的皮肤组织,和口红混在一起。”老张说,“不是刮上去的,是蹭上去的——用力蹭上去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那点皮肤组织,有轻微灼伤痕迹。”老张顿了顿,“像是被化学试剂灼伤的,陈旧性的,至少有两三年了。”

叶寻握着手机,手指收紧。屋檐外,第一滴雨砸了下来,落在水泥地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

“知道了。”他说,“结果出来第一时间给我。”

挂了电话,雨点已经密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遮雨棚上。叶寻站在屋檐下,看着雨水在街面上汇成细流,朝着低洼处淌去。远处那棵法国梧桐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树干上那片暗红色的痕迹,此刻应该正被新的雨水冲刷、稀释。

他摸出烟盒,想再点一支,发现烟盒已经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塑料桶里已经积了半桶雨水,烟盒扔进去,发出沉闷的“扑通”一声。

雨越下越大,街上行人开始跑起来,踩着水洼,溅起一片水花。叶寻站在屋檐下没动,看着对面便利店门口,那个老头已经收拾了小板凳进去了,店门关上,玻璃门上蒙了一层水汽。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天气预报的暴雨橙色预警。

叶寻把手机塞回口袋,拉上冲锋衣的兜帽,走进雨里。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肩膀和裤腿,鞋踩在水里,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他走到公交站,挤上回程的车。车厢里人更多了,湿漉漉的雨伞挤在一起,往下滴水。他抓着扶手,透过起雾的车窗看着外面模糊的街景。

车到站,他下车,走进事务所所在的巷子。雨水在坑洼的路面汇成小河,他踮着脚跳着走,还是湿了鞋袜。走到单元门口,他摸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楼道里依然昏暗。他踩着湿漉漉的鞋子上楼,在自家门口停下。摸钥匙时,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缝。

门缝底下,有一小截白色的东西。

他蹲下,用手指把那东西夹出来。又是一封信。白色的信封,边缘被楼道里潮湿的空气浸得微微发软。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打印体的“叶寻”两个字。

信是干的。也就是说,是在雨下大之前,或者在他出门后不久放过来的。

叶寻捏着信封,在昏暗的楼道里站了几秒。楼上传来开门声,有人下楼,脚步声咚咚咚的。他迅速把信塞进口袋,拿出钥匙打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

屋里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沙发上的毯子堆成一团,桌上的水杯没洗。他走到窗前,拉上窗帘,然后打开台灯,在桌前坐下,拆开信封。

这次里面有两张纸。第一张依旧是打印体:

“第五场雨之前,去城南滨江路17号,四楼,左手边第一个房间。2046。下午三点,有人等你。别带手机。”

第二张纸,是一张照片的复印件。照片像素很低,但能看出是在一个类似KTV或酒吧的包厢里,灯光昏暗,沙发上坐着几个人。中间那个穿浅色连衣裙、笑得很开心的年轻女人,是叶蓁。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侧着脸,只能看到小半边下巴和肩膀。男人穿着深色西装,坐姿很正。

照片右下角有时间戳,虽然模糊,但能辨认出日期:是叶蓁出事前一周。

叶寻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叶蓁的笑容很灿烂,眼睛弯成月牙,手里还举着杯饮料。她旁边那个男人,虽然只拍到侧脸,但能看出身材挺拔,肩膀很宽。深色西装,剪裁合体。

他翻到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迹工整:“2046。别告诉任何人。”

窗外,雨下得更大了,砸在玻璃窗上,像有人在不停地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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