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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15 14:48:07

叶寻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十秒钟,然后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照片里的叶蓁笑得太灿烂,和背景里昏暗的灯光、模糊的人影形成一种刺眼的对比。他妹妹很少那样笑——至少,在他面前很少。

他把照片和信纸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台灯的光调到最亮,他俯身,几乎把鼻尖贴到照片上。放大镜下的像素点模糊成色块,但能看清一些细节:叶蓁手里那杯饮料的杯沿有片柠檬,杯壁凝着水珠;她旁边的男人搭在沙发靠背上的那只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是深色的,表带看起来是金属材质;男人另一只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弹。

叶寻的目光停在男人手腕的表上。他放下放大镜,打开电脑,搜索“手表 金属表带 深色表盘 方形”。结果出来几千条,从几百块的国产表到几十万的奢侈品。他加上关键词“商务”、“西装”,范围缩小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头绪。

他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窗外雨声未停,反而更急了,砸在玻璃上像撒豆子。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二十。距离信上说的“下午三点”,还有一个半小时四十分钟。

去不去?

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脑子里。他拿起信纸,又读了一遍那两行打印体:“第五场雨之前,去城南滨江路17号,四楼,左手边第一个房间。2046。下午三点,有人等你。别带手机。”

“别带手机”。这句话下面,打印体的墨迹比别的字略深一点,像是打印时墨盒出了点问题,或者……故意强调。叶寻把信纸举到灯下,从侧面看。纸张是普通的A4打印纸,80克,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墨迹是激光打印,边缘清晰,没有喷墨打印那种细微的墨水晕染。

他把信纸放下,从抽屉里拿出本市地图,摊开在桌上。城南滨江路,沿江而建,以前是老工业区,后来工厂搬迁,留下一堆废弃的厂房和仓库。这几年搞开发,盖了些创意园区和 loft 公寓,但大部分地方还是半死不活。滨江路17号,在地图上是个小点,旁边标注着“老纺织厂仓库(废弃)”。

废弃仓库。四楼。2046房间。

叶寻盯着地图上那个小点看了几秒,然后折起地图,塞进背包侧袋。他起身走进卧室,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换下身上半湿的冲锋衣。又在抽屉里找了个旧手机——几年前淘汰的诺基亚功能机,充了电还能用,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他拆下后盖,把 SIM 卡拔出来,换上一张不记名的预付卡。

然后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壳的《刑事侦查学》,翻开,从里面取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里面是空的,笔身中空,藏着一把十厘米左右的可伸缩战术笔,笔尖是硬的合金头。他检查了一下伸缩机构,合上,插进卫衣前胸的口袋。又从书架底层摸出一个小型录音笔,只有 U 盘大小,按下录音键,绿灯闪烁两下。他把它塞进右边裤兜。

做完这些,他回到桌前,把照片和信纸收进牛皮纸袋,锁进抽屉。钥匙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他背上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停,转身看了一眼房间。

沙发上的毯子还没叠,桌上的水杯里剩着半杯隔夜的水,电脑屏幕已经自动休眠,一片漆黑。窗外的雨还在下,天空是铅灰色的,屋里光线昏暗。一切如常,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拉开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依然没亮。他踩着熟悉的台阶往下走,到一楼时,看见房东太太正站在单元门口收伞,伞面上的水在地面汇成一摊。老太太看见他,扯着嗓子说:“小叶,你房门钥匙是不是插门上没拔?我刚上楼看见你门把上挂了个钥匙链!”

叶寻脚步一顿:“什么时候?”

“就刚才,十来分钟前吧。”房东太太把伞靠在墙角,水顺着伞尖往下滴,“我还敲你门了,没人应,我帮你拔了,放我那儿了,你回头来拿。”

“钥匙链什么样?”

“就普通的钥匙扣,挂了个小玩偶,毛绒绒的,兔子还是猫的,没看清。”老太太说,“不是你掉的?”

“不是。”叶寻说。他不用钥匙扣,钥匙直接串在铁环上。

老太太“哦”了一声,也没在意,嘟囔着“那奇了怪了”,拎着菜篮子往自己屋里去了。她家门上挂着个褪色的“福”字,塑料做的,边角都卷了。

叶寻站在单元门口,没立刻出去。他盯着门外被雨水冲刷的街道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部诺基亚功能机,开机。屏幕亮起蓝光,信号满格。他按了几个数字,又删掉。然后他推开单元门,走进雨里。

雨比之前小了些,但还在下,细密的雨丝斜着飘。他没打伞,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罩住头,帽檐压得很低。走到巷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是个年轻小伙,车里放着吵闹的电子音乐,音响震得车门嗡嗡响。

“滨江路。”叶寻说。

“滨江路哪儿?”司机从后视镜看他。

“开到附近就行。”

司机没再问,调转车头。音乐声太大,叶寻没说话,靠在后座,看着窗外。车子驶过潮湿的街道,轮胎碾过水洼,溅起水花。雨刮器规律地摆动,刮开一片清晰的扇形,又很快被新的雨水覆盖。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车窗外的高楼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老式居民楼和低矮的厂房。江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司机把车停在滨江路的路口,指了指前面:“就这儿了,再往里车不好掉头。17号得往里走一段,看见那个红砖烟囱没?就在那后头。”

叶寻付了钱,推门下车。雨几乎停了,只剩零星的雨点。空气很潮湿,江风一吹,冷飕飕的。他拉了拉帽檐,沿着司机指的方向往前走。

滨江路很宽,但车很少,路面坑坑洼洼,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路边是废弃的厂房,红砖墙斑驳,有些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有些连窗框都没了,只剩下黑黢黢的洞口。墙面上喷着乱七八糟的涂鸦和“拆”字。远处确实有个红砖烟囱,高高耸立,顶上停着几只鸟,在阴沉的天幕下像剪影。

他走了一百多米,看见一个锈蚀的铁门,门柱上钉着蓝底白字的门牌:滨江路17号。铁门虚掩着,门轴锈死了,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门里是个院子,水泥地面开裂,缝隙里长出半人高的杂草。院子中间堆着些废弃的机器,铁锈色,被雨水淋得发黑。正对面是一栋四层的老式楼房,红砖外墙,窗户大多破损,楼体侧面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在风里微微晃动。

楼门是木质的,两扇对开,一扇歪斜地挂着,另一扇倒在地上。叶寻跨过倒在地上的那扇门,走进楼里。

里面很暗,只有从破窗户透进来的天光,勉强照亮。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混着灰尘和某种化学制品残留的气味。地面是水泥的,积了厚厚一层灰,能看见乱七八糟的脚印,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墙角堆着些建筑垃圾,碎砖块、水泥袋、朽烂的木板。

楼梯在右手边,水泥台阶,没有护栏。叶寻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向上延伸,拐角处没入黑暗。他踩上第一级台阶,灰尘在脚下扬起,在微弱的光线里飞舞。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里带回音。二楼、三楼,他经过时朝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牌号大多脱落了,剩下几个歪歪斜斜地挂着。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滚。

上到四楼,光线更暗。走廊两侧的窗户要么用木板钉死了,要么玻璃全碎,风从破洞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左手边第一个房间,门是深绿色的铁皮门,门牌是金属的,钉在门上,数字是:2046。数字的漆有些剥落,但还能看清。

叶寻在门前站定。门关着,门把手上没有灰,像是最近有人碰过。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五十分。他早到了十分钟。

他侧耳听了听。门里很安静,没有声音。走廊里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江面上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

他没有马上敲门。他先看了看周围。走廊很长,除了2046,其他房间的门都紧闭着,门把手上积着灰。地上灰尘很厚,只有一条新鲜的脚印,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2046门口。脚印是皮鞋印,鞋底花纹清晰,尺码大约42-43码,步距均匀,应该是个成年男性。

叶寻蹲下,仔细看了看鞋印的边缘。鞋印很清晰,没有拖沓的痕迹,说明走路的人步伐稳健。鞋印里没有水渍,是干透的灰尘,说明这人进来有一段时间了,至少是在雨停之后,或者从别的干燥入口进来的。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战术笔,握在手里,笔尖朝外。然后他抬手,敲了敲门。

敲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有点响。门里没有回应。他等了五秒,又敲了三下,这次用力一些。

“进来。”门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闷,隔着门板。

叶寻拧动门把手。门没锁,开了。他推开门,没有立刻进去,先站在门口往里看。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空荡荡的,没有家具。墙壁是水泥的,没粉刷,露出红砖的纹理。地面也是水泥的,积着灰。窗户在对面墙上,玻璃全碎了,只剩个空框,江风从破洞灌进来,吹得地上几张废纸簌簌作响。窗框上挂着半截破烂的窗帘,灰扑扑的,在风里飘。

房间中央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门,面朝窗户。男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剪裁合体,肩膀很宽。头发梳得整齐,后颈的发际线修剪得很干净。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站姿笔直,像是在看窗外的江景——虽然窗外只有阴沉的天和废弃的厂区。

叶寻走进房间,反手带上门。门“咔哒”一声关上,把走廊里的风声隔在外面一些,但窗外的风声更清晰了。

男人没转身。叶寻也没说话。房间里只剩下风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男人开口,声音平稳,带着点中年男人特有的低沉:“你早了七分钟。”

“怕堵车。”叶寻说。他站在门边,离男人大概三米远,右手垂在身侧,握着战术笔。

“谨慎是好事。”男人说,依然没转身,“尤其是做你这行的。”

“我做什么的?”

“私家侦探。”男人终于转过身来。他看起来四十出头,五官端正,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但眼神很锐利。下巴刮得很干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个子比叶寻略高,大概一米八出头,肩宽腿长,西装熨帖,没有一丝褶皱。

叶寻看着他。男人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但能看清轮廓。这张脸,和照片里叶蓁旁边的那个男人,侧脸线条很像。

“我是陈明哲。”男人说。他说话时,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很自然地垂在身侧。手上没戴表。

“你认识我妹妹。”叶寻说。不是问句。

陈明哲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认识。”

“什么关系?”

“朋友。”陈明哲说,语气很平静,“或者说,曾经是。”

“曾经?”

“她出事之后,就不是了。”陈明哲走到窗边,手扶着窗框,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远处江面上缓慢行驶的货轮,像一个个灰色的小点。“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在上大学。大三,学设计的。很有才华,也很有想法。”

叶寻没接话。他盯着陈明哲的背影。西装的料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细微的光泽,是那种混纺面料,羊毛和化纤的。他想起老张化验的纤维样本,想起那三家裁缝店。

“你怎么知道那些信的?”叶寻问。

“信不是我放的。”陈明哲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双手抱在胸前,“但我大概知道是谁。”

“谁?”

“一个想让你查下去的人。”陈明哲说,“或者说,一个不敢自己出面,但希望你查下去的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她哥哥。因为你是侦探。因为……”陈明哲顿了顿,“因为你不会放弃。”

风声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动陈明哲额前的几缕头发。他抬手把头发捋到脑后,动作很自然。叶寻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块表,金属表带,深色表盘,方形的。和照片里那块很像。

“照片是你给的?”叶寻问。

“照片是复印件,原片在我这儿。”陈明哲说,“但我没给放信的人。那封信里的照片,应该也是复印的。原片我保存得很好。”

“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因为现在才安全。”陈明哲说,声音低了些,“或者说,相对安全。三年前不安全,两年前不安全,一年前也不安全。现在……有些事开始松动了。”

“什么事?”

陈明哲没直接回答。他走离窗边,在房间里慢慢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叶蓁出事前,在做一个项目。一个设计项目,名义上是为一家小公司做品牌视觉,但实际上,那个项目牵扯到一些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全部。”陈明哲停下脚步,看着叶寻,“她没告诉我细节。但我知道,那个项目的甲方,是一家叫‘鼎峰资本’的投资公司。表面上是做风投的,但背后有些别的业务。叶蓁接了他们的活,做了一段时间,后来发现不对劲,想退出,但对方不放人。”

“怎么个不对劲法?”

“她没细说,只说涉及到一些‘灰色’的设计,包括假文件、假报表、假网站。”陈明哲说,“她给我看过一些草稿,是做得很逼真的财务报表模板,还有几个境外公司的官网设计。她开始害怕,想抽身,但对方威胁她,说签了保密协议,如果泄露,会让她‘不好过’。”

叶寻的手指收紧,战术笔的金属笔身硌着掌心。“鼎峰资本。负责人是谁?”

“明面上的负责人叫赵永年,四十五岁,本地人。但背后还有别人,我不清楚。”陈明哲说,“叶蓁出事前一周,她来找过我一次,很紧张,说有人跟踪她。我让她报警,她说报警没用,对方‘背景很深’。我提出帮她找地方躲躲,她说不用,她自己有安排。”

“什么安排?”

“她没说。”陈明哲摇头,“那次见面后,我就再没见过她。直到……出事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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