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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15 14:48:07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江轮偶尔传来的汽笛声。叶寻盯着陈明哲,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陈明哲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淡漠,只有镜片后的眼睛里,有那么一丝很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叶寻问。

“怎么说?”陈明哲扯了扯嘴角,那不算一个笑,“跟警察说,叶蓁在给一家有黑社会背景的公司做假文件,然后她突然坠楼死了?警察会信吗?就算信,他们会为一个‘意外’去查一家有背景的公司吗?”

“所以你选择沉默。”

“我选择了保护自己。”陈明哲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也有家人,有事业。叶蓁的事,我很遗憾,但我当时做不了什么。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什么情况?”

陈明哲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很薄,普通的白色信封。他走过来,把信封递给叶寻。叶寻没接,陈明哲就把信封放在地上,后退两步。

“这里面有一些东西,是我这三年里慢慢收集的。”陈明哲说,“鼎峰资本的一些业务往来记录,他们经手的几家空壳公司的注册信息,还有几个关联人的名字。不多,但够你开始查了。”

叶寻看了一眼地上的信封,没动。“你为什么现在给我这些?”

“因为放信的人找到了我。”陈明哲说,“大概一个月前,我收到一封信,和你收到的一样,没有邮票,打印字体。信里说,如果我还有点良心,就把我知道的关于叶蓁的事,告诉她哥哥。还附了一张照片,是我和叶蓁三年前在另一个场合的合影。照片背面写着:他知道你在看。”

“谁在看你?”

“不知道。”陈明哲摇头,“但对方显然知道我和叶蓁的关系,知道我这几年在做什么,甚至可能知道我今天会来见你。这栋楼,这个房间号,是对方指定的。信里说,如果我想自保,就别耍花样,把该说的都说了。”

叶寻盯着陈明哲。男人站在昏暗的光线里,西装笔挺,但肩膀微微垮着,像是背着一个看不见的包袱。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叶寻注意到,他插在西裤口袋里的手,手指在轻微地动,一下,一下,像是在敲击什么东西。

“你今天来,只是因为怕对方揭发你?”叶寻问。

陈明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慢地擦镜片。“不全是。”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声盖过,“这三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次闭上眼睛,就看见叶蓁的脸。她那么年轻,那么有才华……不该是那种结局。”

他把眼镜戴回去,重新看着叶寻。“我帮不了她活着的时候,至少,我能帮她死后讨个说法。这些东西……”他指了指地上的信封,“是我欠她的。”

叶寻走过去,弯腰捡起信封。信封很轻,里面大概就几张纸。他没拆开,直接塞进卫衣的内袋。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叶寻问。

“小心点。”陈明哲说,“鼎峰资本背后的人,手眼通天。你查下去,可能会遇到麻烦。还有,别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些给你递信的人。他们帮你,未必是出于好心。”

“包括你?”

“包括我。”陈明哲点头,“我给你的东西,有一部分是真的,但我也可能隐瞒了另一些。毕竟,我想自保。”

他说得很直接,直接到让叶寻愣了一下。叶寻看着陈明哲,男人也看着他,眼神坦然,没有躲闪。

“叶蓁的口红,香奈儿58号,是你放到梧桐树上的?”叶寻问。

陈明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什么口红?”

“梧桐街,青石巷交叉口,第三棵法国梧桐,树干上蹭着她的口红。”叶寻盯着他,“是你放的,还是放信的人放的?”

“不是我。”陈明哲摇头,眉头皱起来,“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口红。我甚至不知道梧桐街在哪儿。”

“那你怎么解释皮肤组织里的化学灼伤痕迹?”

陈明哲的表情僵住了。“什么化学灼伤?”

“口红样本里,验出了皮肤组织,有化学灼伤,两三年前的旧伤。”叶寻往前一步,拉近距离,“叶蓁出事前,是不是接触过什么化学品?或者说,被人用化学品伤害过?”

陈明哲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避开叶寻的目光,看向窗外。“我不知道。”他说,但声音有些发紧,“她没跟我说过。”

“陈先生。”叶寻说,语气很平,“你现在跟我说实话,我还能把你当半个盟友。如果你再隐瞒,等我自己查出来,你就是我的敌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但远处江轮的汽笛声又响起来,悠长,低沉,像某种警告。

陈明哲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摘下眼镜,这次没擦,只是捏着镜腿,指节有些发白。“叶蓁出事前一个月,她手臂上有一块伤,不大,大概硬币大小,红红的,起水泡。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是不小心碰到了实验室的试剂。她说她在帮学校一个教授做实验,接触了点腐蚀性东西。”

“什么实验?”

“她没说,只说是材料学的实验,做新型涂层。”陈明哲把眼镜戴回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裤侧缝,“我当时没多想,因为她确实在辅修材料学的课。但后来……后来出事之后,我回想起来,觉得不对劲。她手臂上那块伤,不像是普通的化学灼伤。边缘太整齐了,像是……像是有人故意弄上去的。”

“你怀疑是谁?”

“我不知道。”陈明哲摇头,“但那次之后,她就更紧张了。她开始做噩梦,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有人跟踪她。我去她住的地方看过两次,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我注意到,她家里多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防狼喷雾,放在门口鞋柜上。还有一根甩棍,塞在沙发垫子下面。”陈明哲说,“我问她,她说最近治安不好,备着防身。我当时信了,但现在想想,她可能真的在害怕什么具体的人。”

叶寻没说话。他看着陈明哲,男人脸上的表情不像在说谎。但叶寻知道,有些谎言,说谎的人自己都信了。

“叶蓁的手机,出事后在哪儿?”叶寻问。

“警方拿走了,作为证物。”陈明哲说,“后来案子结了,应该还给家属了吧?你没拿到?”

“我拿到的是她平时用的那部。但她还有一部旧手机,索尼的,粉色外壳,屏幕裂了,她用胶带粘着继续用。”叶寻说,“那部手机不见了。她出事后,我整理遗物,没找到。”

陈明哲的眉头皱得更紧。“粉色的索尼……我好像见过。有一次她来见我,从包里拿东西时掉出来过。很旧,屏幕确实裂了。我问她怎么不换,她说里面存着重要的东西,舍不得扔。”

“什么东西?”

“她没说,但很紧张,马上把手机收起来了。”陈明哲回忆着,“我当时以为是她前男友的照片什么的,没多问。现在想想……可能不止。”

叶寻盯着他,等他说下去。

“叶蓁出事前几天,给我发过一条短信。”陈明哲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一句话:'如果我出事了,去看我床底下的盒子。'”

叶寻的心脏猛地一跳。“盒子?什么盒子?”

“我不知道。她没说清楚,我后来也没机会问。”陈明哲说,“出事之后,我去过她租的房子,但警方已经封了现场,我进不去。后来房子退租,东西都被房东处理了。我问过房东,房东说没看见什么盒子,只有些衣服和书,都当废品卖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叶寻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敲。他想起妹妹租的那间小公寓,床底下塞满了不用的杂物,鞋盒、旧书、过季的衣服。他整理遗物时,把床底下的东西都拖出来过,没看见什么特别的盒子。但当时他心神恍惚,可能漏掉了。

“短信还在吗?”叶寻问。

“在。”陈明哲掏出手机,解锁,点开短信界面,翻了几下,递给叶寻。

那是一部黑色的商务手机,屏幕很大。短信界面最上面一条,发件人是“叶蓁”,时间显示是三年前十月十七日,晚上十一点零八分。内容只有那句话:“如果我出事了,去看我床底下的盒子。”

叶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递还给陈明哲。“你为什么一直留着这条短信?”

“我不知道。”陈明哲接过手机,锁屏,放回口袋,“可能觉得,总有一天会用上。也可能……是种自我安慰,好像留着它,就还能做点什么。”

窗外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两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但声音是从楼下传来的,大概是风刮掉了什么杂物。

叶寻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他在这里待了半个小时。

“我今天说的,就这些了。”陈明哲说,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信封里的东西,你回去慢慢看。但记住,小心。鼎峰资本的人不好惹,他们能让你妹妹‘意外’坠楼,也能让你出别的‘意外’。”

“你知道她是被杀的。”叶寻说。

陈明哲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叶寻,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我一直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我什么也做不了。现在,我能做的,就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剩下的,看你了。”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走到门口,他停住,手放在门把上,没回头。

“叶寻。”他说,“如果你找到了什么,需要帮忙,可以联系我。但别用你常用的手机,用公共电话,或者一次性号码。我的号码,信封里有。”

“我凭什么信你?”叶寻问。

“你不用信我。”陈明哲说,“你只需要信你找到的证据。”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叶寻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没动。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地上那张废纸“哗啦”一声翻了个身。他走到窗边,往下看。几分钟后,陈明哲的身影出现在楼下院子里。他步伐很快,径直穿过杂草丛生的院子,推开生锈的铁门,消失在街角。

叶寻收回目光,看向手里的信封。很薄,捏着几乎没什么分量。他拆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两张纸。一张是打印的名单,列着几个公司名和人名,后面跟着简单的备注。另一张是手写的,字迹工整,是一串数字,看起来像是电话号码,旁边标注着“陈,备用”。

他盯着那张名单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放进卫衣内袋。又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小型录音笔,按下停止键。绿灯熄灭了。他检查了一下录音时长:三十一分钟二十四秒。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他收起录音笔,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依然昏暗,灰尘在微弱的光线里飞舞。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鞋印在灰尘上留下新的痕迹。下到三楼时,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楼里很安静,只有风声。

他继续往下走,到二楼时,看见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一闪而过,消失在拐角。

叶寻停下脚步,握紧了口袋里的战术笔。他等了几秒,没有声音。他慢慢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一楼空荡荡的,只有倒在地上的那扇门,和门外院子里灰白的天光。

他走下楼梯,穿过院子。走到铁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四层的红砖楼。2046房间的窗户依然空洞地敞着,破烂的窗帘在风里飘荡,像一面招魂的幡。

他推开门,走进滨江路。雨已经彻底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云层低低地压着江面。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水腥味,冷得刺骨。他拉紧卫衣帽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大概两百米,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节奏稳定,和他保持着大概五十米的距离。他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战术笔。

脚步声一直跟着,不快不慢。走到一个路口,叶寻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拉着铁丝网。脚步声也跟着拐了进来。

叶寻加快脚步,走到巷子中段,突然转身。

巷子空荡荡的,没有人。

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打着旋儿飘过去。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江轮悠长的汽笛声。

叶寻站在巷子里,等了一分钟。脚步声没有再响起。他松开握着战术笔的手,手心有点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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