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风停了,空气黏稠得像半干的水泥。
叶寻把战术笔一点点推回笔帽,金属摩擦发出微不可闻的“嘶”声。他没有马上走出巷子,而是靠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点了一根烟。劣质烟草的辛辣味道冲进肺里,让他稍微从那种紧绷的狩猎状态中缓过来一点。
跟踪他的人受过专业训练。步伐间距一致,落地极轻,懂得利用街角的视野盲区。这不是街头混混的水平。陈明哲刚给了他名单,尾巴就跟上了。是陈明哲的人在试探?还是鼎峰资本的人已经盯上了他?
抽完半根烟,叶寻把烟头在鞋底摁灭,弹进旁边的下水道里。
回到事务所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雨虽然停了,但整座城市像被泡在了一个巨大的脏水缸里,玻璃窗外霓虹灯的光晕都被湿气洇得惨惨淡淡。
他没开大灯,只按亮了桌面的台灯。暖黄色的光圈把陈明哲给的那个白色信封框在中间。他拆开信封,把那张名单铺平。
名单上有五个名字,三家公司。
赵永年 - 鼎峰资本法人,表面业务:风投、烂尾楼盘活。
孙建刚 - 永利建材市场老板,鼎峰资本早期的注资对象。
钱旭 - 自由职业,无固定资产,多次出入境外。(备注:疑似中间人)
瑞海科技 - 注册地在香港的壳公司。
林晓宇 - 鼎峰资本人事主管。
叶寻的目光在“孙建刚”和“永利建材市场”上停留了一会儿。三年前妹妹坠楼的青石巷,还有今天下午去的滨江路废弃仓库,一个是待拆迁的老城区,一个是废弃的厂房,都和建筑、建材沾边。
但他没有立刻去查这份名单。陈明哲的话像一根刺,卡在他喉咙里。
“如果我出事了,去看我床底下的盒子。”
叶蓁出事后,他去过她租的那个单间。当时警方已经撤了警戒线,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房东催着退租,他花了一个下午,把妹妹的衣服、书本、还有那些瓶瓶罐罐打包。他清楚地记得,床底下除了几个落满灰的空鞋盒和一把坏掉的雨伞,什么都没有。
没有盒子。
要么是陈明哲在说谎,要么……是有人抢在他前面,拿走了那个盒子。
叶寻拿出那个不记名的诺基亚手机,从电脑里调出三年前的一份文档。那是他当时记录的叶蓁社会关系网,里面有房东的电话。
他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号码已经作废时,那边接了起来。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打麻将。 “喂?谁啊?”是个女人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不耐烦。 “王大姐,我是叶蓁的哥哥,叶寻。三年前……” “哎哟,碰!三万!”女人的声音高了八度,然后捂住话筒,声音变闷了些,“怎么又是你啊?当年该交代的我都跟警察交代了,押金我也退给你了,你还找我干嘛?” “我就问一个事,耽误您一分钟。”叶寻放平语气,“当年我妹妹出事后,除了我和警察,还有谁进过她那间屋子?”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只有麻将碰撞的哗啦声。“这我哪记得清?都三年了,我那房子后来又租给好几个人了。” “王大姐,这事对我真的很重要。”叶寻说,“您再好好想想。警方封锁现场前,或者我过去收拾东西之前,有没有什么人去看过房子?或者自称是她朋友、同事的人?” 女人似乎在回忆,过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你妹妹刚出事第二天吧,警察刚走,有个男的来过。”
叶寻猛地坐直身体。旧办公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男的?长什么样?他说他是谁?” “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穿个西装。”王大姐说,“他说他是小叶公司的领导,来帮她收拾点工作上的重要文件,说怕泄露公司机密啥的。我看他穿得人模狗样的,又开着好车,就让他进去了。” “他在里面待了多久?拿走什么了吗?” “没多久,也就十来分钟吧。”女人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的啥我没细看,黑乎乎的。他走的时候还给了我五百块钱,让我别到处乱说,晦气。”
戴眼镜,穿西装,斯斯文文。 青石巷口徘徊的影子,裁缝店里定做昂贵混纺西装的年轻人,还有今天下午站在2046房间里、把名单递给他的陈明哲。
叶寻挂了电话,把诺基亚扔在桌上。手机滑出去半米,撞到水杯才停下。
他早该想到的。陈明哲说他去过叶蓁的住处,却进不去。他在撒谎。陈明哲不仅进去了,还在他和警察反应过来之前,拿走了床底下的那个盒子。
今天下午这场碰面,陈明哲看似交了底,实则是在抛出“鼎峰资本”这个诱饵,把叶寻的视线引开。他给的名单或许是真的,但他隐瞒了最致命的一环——那个盒子里装的,绝对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东西。
“笃,笃。”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两声。
叶寻的神经瞬间绷紧。他没有开外间的大灯,从门缝底下的阴影判断,门外站着个人。现在是晚上八点半,整栋旧写字楼大多已经下班,走廊里平时连鬼影子都没有。
他伸手探向裤兜,握住了那支战术笔,然后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门边。他没有问“谁”,而是贴在门板上,通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感应灯亮着,但猫眼被人用手指堵住了,一片漆黑。
“笃,笃。”又是两声敲门声。接着,门缝底下慢慢塞进来一张纸条。
叶寻盯着那张纸条,没有动。几秒钟后,他听到门外的人转身,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顺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那个脚步声的频率和落地轻重,和下午在滨江路小巷里跟踪他的声音,一模一样。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楼梯间,叶寻才蹲下身,隔着一层纸巾捏起那张纸条。
普通的横格作业本纸,上面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陈明哲给你的名单里,死了一个。别查孙建刚,会惹火烧身。”
叶寻的目光一凝。他转身快步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名单。 孙建刚 - 永利建材市场老板。
这不仅是警告,这是在向他展示肌肉。对方知道陈明哲给了他什么,知道名单的内容,甚至可能……孙建刚的死,就是他们刚刚执行的。
就在这时,桌上的诺基亚突然震动起来,蓝色的屏幕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叶寻接起电话,没有出声。 “叶寻。”电话那头传来老张的声音,很急,背景音里有救护车的警笛声和嘈杂的人声。“你下午让我查的那点纤维和皮肤组织……你是不是惹上什么大麻烦了?” “结果出来了?”叶寻压低声音。 “出来了。”老张在电话那头喘了口粗气,“皮肤组织上的化学灼伤,是一种高纯度的二甲基亚硝胺。这玩意儿是剧毒,管控极严,一般人根本弄不到。还有……我刚才回实验室的路上,听说永利建材市场那边出了大事。有个大老板,在自己的仓库里被人浇了强酸,连脸都烧没了。”
老张的声音微微发抖:“那个人,好像叫孙建刚。叶寻,你听兄弟一句劝,这摊浑水,你别蹚了。”
叶寻看着手里那张字迹狂乱的纸条,又看向窗外这座被夜色和水汽笼罩的城市。 “我知道了,老张。谢谢。”
他挂断电话,把诺基亚拆下电池。走到水槽边,他划了根火柴,把那张写着警告的纸条点燃。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卷曲发黑,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被他拧开水龙头,冲进了下水道。
没人能让他停下。第八场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