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蹲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余额。
47块3毛。
下个月的房租还有三天到期。他翻遍了所有招聘软件,不是要求本科学历,就是底薪两千八。二十六岁,大专肄业,简历上唯一拿得出手的经历是做了两年外卖骑手。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中介消息。
"兄弟,有个夜班看楼的活,月薪九千,包住不包吃,干不干?"
陈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三秒。九千块,够他活了。他回了一个字:"干。"
中介叫王胖子,在城东那一带混了十几年,什么活都接。陈渡两年前送外卖时认识的他,不算熟,但还算靠谱。
当天下午,陈渡在城东客运站门口见到了王胖子。
王胖子四十五岁,挺着个大肚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见面就递过来一根烟。陈渡没接,他戒烟快一年了——不是不想抽,是抽不起。
"合同带来了,你看一眼。"王胖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陈渡扫了一眼,大意是:夜班九千,晚八点到早六点,看楼,签三年,违约赔三个月工资。
"三年?"陈渡皱眉。
"走个形式,你真想走,提前说一声就行。"王胖子笑着摆手,又递过来一把钥匙。
钥匙是铁的,有些年头了,上面拴着一根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道黄纸符。纸符巴掌大,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是鬼画符。
"这什么玩意儿?"陈渡捏着符纸翻看。
"那边的老规矩,保安身上都带一道,图个吉利。"王胖子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你拿着就行,别弄丢了。"
陈渡没当回事。他扯下符纸,随手塞进裤兜里,在合同上签了字。
"地址发你手机上了,今晚八点上班。"王胖子收起合同,拍了拍陈渡的肩膀,转身走了。
陈渡低头看手机。
地址:城西仁济路78号,仁济医院。
仁济医院。
这四个字让陈渡愣了好一会儿。他是本地人,对仁济医院再熟悉不过。三年前,这家医院出了大事——具体什么事,他记不太清了,只知道后来医院突然关门,所有医护人员一夜之间全部撤离。
网上说是医疗事故,也有人说闹鬼,还有人说死了人。
总之,三年来,那栋楼一直空着。
陈渡给王胖子打了个电话:"你让我看的楼,是仁济医院?"
"对啊,废弃医院,就是看个楼,防流浪汉进去,轻松得很。"
"那地方不吉利吧?"
"什么吉利不吉利,九千块一个月,你干不干?不干我找别人。"王胖子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
陈渡看了眼里面的余额提醒短信。47块3毛。
他咬了咬牙:"干。"
晚上七点半,陈渡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在仁济路站下了车。
仁济医院在城西最偏的地段,周围全是待拆迁的老旧小区。医院门口的路灯坏了大半,只剩两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铁栅栏门上锈迹斑斑,门上的锁链被人撬过,虚挂在那里。
陈渡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医院大楼是一栋六层建筑,外墙的白瓷砖大片脱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水泥。正门上方"仁济医院"四个大字,掉了两个,只剩"仁济"两个字还勉强挂着,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院子里全是半人高的杂草,一辆废弃的救护车歪在角落里,四个轮胎都瘪了,挡风玻璃碎成了蜘蛛网。
陈渡深吸一口气,拧开手电筒,推开了医院的正门。
一股混合着霉味、消毒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大厅。挂号窗口的玻璃碎了一地,地上的瓷砖缝隙里长出了黑色的霉菌。候诊区的塑料椅子倒了一地,墙壁上贴的通告纸已经泛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最诡异的是,大厅正中央,放着一把轮椅。
轮椅是空的,但轮子朝向正门,像是有人在上面坐过,刚刚起身离开。
陈渡的后背有点发凉。他告诉自己别多想,一间废弃三年的医院,有个轮椅很正常。
他绕过轮椅,走向走廊深处。
值班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王胖子说那里有床有桌子,水电都还通着。陈渡沿着楼梯往上走,楼梯间里回荡着他自己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照在墙上,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头。
二楼走廊比一楼更暗。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只能看到前方十几米。走廊两侧是病房,门都关着,门上的标识牌歪歪斜斜地挂着。
陈渡加快了脚步,走到走廊尽头,推开值班室的门。
值班室不大,大约十平米。靠墙一张铁架床,床上铺着一张发黄的床单。靠窗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陈渡试着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灯泡是暖黄色的,光线微弱,但总比手电筒好。
他松了口气,把背包放在床上,坐在桌前的椅子上。
桌上放着一本旧值班日志。
陈渡随手翻开。
日志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仁济医院值班日志"几个字,下面盖着红色的公章,章已经模糊了。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记录——
日期:2018年9月15日。天气:晴。值班人:林小雨。记录:今晚一切正常,三楼的病人情绪稳定,预计明早交接。
字迹工整,笔迹很轻,像是女人写的。
陈渡继续翻。
日期:2018年9月16日。天气:阴。值班人:林小雨。记录:三楼走廊的灯一直在闪,电工说线路老化,明天来修。
日期:2018年9月17日。天气:雨。值班人:林小雨。记录:今晚不太对劲。推车的声音一直在三楼响,我上去看了三次,什么都没有。可能是太累了。
陈渡的手指停在了这一页上。
他继续往下翻。
日期:2018年9月18日。天气:阴。值班人:林小雨。记录:她又来了。我没有看错。推车停在我的值班室门口,停了一整夜。我不敢开门。明天我要辞职。
日志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全是空白。
陈渡合上日志,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他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窗外,夜风灌进来,台灯的光晃了一下。
走廊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金属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
很远,但很清晰。
陈渡猛地站起来,抓起手电筒,推开值班室的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什么也没有。
但那个声音没有停。
吱呀——吱呀——
像是有人在推着一辆推车,从走廊的另一头,慢慢走过来。
陈渡的手开始发抖。
他退回值班室,反锁了门,坐在床上,握着台灯,盯着门板。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了值班室门外。
陈渡屏住了呼吸。
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
笃,笃。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像是女人的声音,但又不太对——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
"值班室……有人吗……"
陈渡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他没有回答。
门外的声音停了几秒,又响起来。
"我叫……林小雨……我来交班……"
陈渡看向桌上的值班日志。
封面上,最后一页的记录人,署名就是——
林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