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国家大学生体育协会的通知时,许晏宁刚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国家大学生体育协会发布了一份情况通报:针对网络舆论涉及的当值裁判员执法问题,大体协已启动内部调查程序;调查完成前,当值裁判员许晏宁暂停WCUBL联赛执裁工作,配合调查。
第二天上午,许晏宁在室友华思颖的陪同下,出现在南悦省篮球协会。
考虑到许晏宁还是在校生,大体协借用了篮协的会议室作为这次问询的场地。
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均是这次事件调查小组的人。他们在收集了各方面的人证物证后,才对许晏宁展开这次问询。
问询持续将近两个小时,问询结束后,许晏宁在笔录上签了字,向众人点头道别,便从容地走出了会议室的门。
整个过程她没有紧张,也没有怯场,她把最真实的情况和自己当时的判断如实说出。
其他的,她相信公义。
从省篮协回到宿舍没多久,许晏宁就接到了男朋友韩瑾言的电话。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韩瑾言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消息不回,电话不接!”
许晏宁靠在床头,声音很平静:“手机开了免打扰。”
“就因为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韩瑾言嗤了一声,“早就跟你说了,你不适合做这个,你还学人家去做裁判……”
许晏宁没吭声,也没有打断他的话。
“不是我说你,你这性格能不能改改?太直了,一点都不知道变通。你当时吹哨的时候要是稍微松一点,至于闹成现在这样吗?人也不至于被你判死……”
“判死”?
许晏宁怀疑自己听错,这两个字竟然在自己的男朋友嘴里说出来。她的心像被人打了一闷棍,疼得说不出话。宿舍里的空气也好像突然被抽走了一半。
“我说韩瑾言你是不是有病,你搞清楚状况没?什么叫‘判死’,万巧的事跟宁宁一点关系都没有!”
华思颖和田筱从许晏宁接听电话起的那一刻起,就在她床边听着,她们知道韩瑾言不会有什么好话。
华思颖一听到如此奇葩的发言,她果断抽走许晏宁的手机,直接对着电话那端的韩瑾言开骂。
“我有说错吗?她的脾气我太了解了,什么事都争个对错,从来不知道委婉一点……还有,我跟我女朋友说话,你懂不懂礼貌啊?”
“你了解个屁!你懂什么是篮球?懂什么叫规则?搞不清楚状况就在瞎逼逼,闭嘴吧你!”华思颖火力全开,“还男朋友?你连个陌生人都不如!”
华思颖懒得跟韩瑾言掰扯,讽刺完对方就直接将电话挂断。
刚挂断,又响起。
华思颖生气地大力按掉来电,“宁宝,你这个男朋友咱就别要了吧?”
她被气得口不择言,没及时发现此刻的许晏宁已经泪流满面。田筱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示意她往床上看。
她才发现素来坚强的许晏宁已经哭成了泪人,她大长腿一跨,直接跨上许晏宁的床,紧紧抱住后者。
“没事的宁宝,你没有错,他什么都不懂,你别听他瞎说。”
事件爆出后,许晏宁被网爆都没有哭,却因为韩瑾言的两句话,瞬间破防。
“哭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没办法,华思颖只能抱着她,让她哭个痛快。
田筱也不敢发出声音,坐回自己的书桌前打开电脑。
不知过了多久,许晏宁的哭声渐渐变小,宿舍变得寂静。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敢有动作。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终于打破了宿舍内的沉重气氛。
这次是“穆燃”,许晏宁点了接通。
哭久了的她,声音变得异常沙哑:“师兄。”
“在宿舍?”穆燃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点克制的试探。
许晏宁:“嗯。”
穆燃:“吃饭了没?”
许晏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从省篮协回来之后什么都没吃。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泡面,说:“还没。”
“去吃。”穆燃说,语气不凶,但很像命令,“哭过了,就去吃东西,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的顶着。”
“……”许晏宁因为他的话而热了眼眶,但还是听话地回答道:“好。”
“调查都还没出结果,你先别急着内耗。好好吃饭,好好上课,什么都别想。”穆燃耐心地开解着她,给她信心。
许晏宁刚哭过的嗓子又再次泛酸,“我知道了。”
挂了穆燃的电话,许晏宁从床上坐起,三两步从床上下来,拿起桌子上的泡面,拆开包装,动作一气呵成。
华思颖和田筱互看一眼,心照不宣。
公布调查结果当天,大学生体育协会裁委会的副主任亲自到场,一位五十多岁的男裁判,姓郑,
郑主任把一份文件放在会议桌上,推到她面前。
“经过对比赛录像、执裁记录以及当值其他裁判员和记录台工作人员的证词进行了综合审查,裁委会认定:你在该场比赛找那个的判罚全部符合现行篮球竞赛规则,不存在技术性失误,更不存在主观上的恶意判罚。”
他顿了顿,继续说:
“特别是万巧同学的第五次个人犯规,经专家组三次复核,一致认为该判罚准确无误。如果当时漏掉了那次犯规,反而会构成重大技术性遗漏,给比赛结果和联赛的公信力带来更大的争议。”
许晏宁表面平静地看着那份文件,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万巧的不幸,经各方调查认定,与她最后一次犯规的判罚之间并不存在因果关系。导致她自缢的主要原因,是她长期以来的抑郁症困扰。这一点,她的主治医生和家属都已经向调查组确认了。”
许晏宁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我现在可以继续执裁,是吗?”
郑主任看了他一眼:“理论上可以,但我建议你先休息一段时间。”
“网上那边,我们也会在官方账号上发出公告,相信舆论也会很快平息。”
许晏宁点点头,向众人示意后离开会议室,走出省篮协的大门。
阳光正好。
*
万巧的送别仪式,来的人不多。
许晏宁跟随大体协的相关人员一起,出席了这场送别仪式。
送别仪式上,她看到万巧的同学和队友,有的人眼眶红了,有的人面无表情。她看到万巧的父母,母亲需要人搀扶着,像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父亲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对着人群,肩膀在发抖。
许晏宁站在人群的最外围看着这一切,她的心一揪一揪地疼,眼睛也变得干涩。
送别仪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整个过程,没有人交谈,只有压抑不住的哭声。
许晏宁和其他人一样,跟随着司仪的步骤跟逝者道别。她感受到离她不远的地方,总有一道视线始终跟随着她,这让她感到十分不解。
等到仪式结束,她往视线来源的方向望去,那里站着一个身高近乎两米的男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从背影来看,那应该也是一位篮球运动员。
此时的许晏宁并不知道,这个男人将会和自己有所交集,现在的她只认为那只是万巧的众多送别亲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