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句话的时候，许晏宁的眼睛是红的。
她认为如果自己再多做一些，那个人可能就不会死。
就在许晏宁和穆燃在酒店的内庭花园里聊天的同时，舆论也开始快速发酵。
万巧出事的消息在篮球圈内迅速传开，在最初的三四个小时里，社交媒体上的讨论尚算克制。
人们无比惋惜就这样失去了一位明日之星。
他们纷纷在她的微博底下留言，发布“蜡烛”的表情符号表示哀悼。还有不少粉丝自发分享万巧生前在赛场上的照片和视频片段。
他们用了各种方式表达对一个年轻生命骤然离世的惋惜与哀悼。
但从第二天早上开始，风向开始改变，不再是简单的悼念。
一切始于一个拥有近百万粉丝的篮球博主账号发布的一篇长文。这篇长文将万巧去世前几天的行程轨迹梳理了一遍。
几号训练、几号比赛、几号返回宿舍、几号被发现，这些都被一一列举。
但这看似客观的笔触，在讲到她去世前三天那场比赛的时候，却用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述：
【据悉，在那场比赛中，万巧因五次犯规被罚离场，吹罚她最后一次犯规的，正式以为年仅二十岁的女性裁判员。】
这篇文章发出之后的一个小时内，评论区出乎意料地炸了。
翌日，许晏宁在华思颖的惊叫声中惊醒，她昨晚改签了航班，半夜从杭城飞回来的。
华思颖拿着手机跑到她的床前，怯怯的问：“宁宁，醒了吗？”
“嗯，刚醒。”被你吓醒的。
她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她才刚睡了一个小时。
华思颖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示意她快看上面的内容。
内容是一个点击量已经破千万的热门话题：#万巧最后一场比赛的裁判#。
许晏宁看着室友欲言又止的表情，安抚性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她点开评论区。
入目的第一条，点赞量已经超过了两万：【都怪那个胡乱吹罚的女裁判，要是没有那次判罚，万巧就不会五犯离场，可能就不会想不开。】
许晏宁的拇指停了一下，随后继续往下滑。
【女性裁判能专业到哪里？二十岁，还是个学生吧？这种级别的比赛找个学生来吹？WCUBL的裁判选派是怎么搞的？】
【我在现场看的，那次犯规吹得就很牵强，说白了就是裁判水平不行，把万巧的心态都吹崩了。】
【肯定是因为那个女裁判，万巧下场的时候表情就不对，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那个女裁判是谁啊？这种人就不配当裁判。】
这些评论不太像为了同情万巧，而更像要将她这位女性裁判推上风口浪尖。
许晏宁把手机还给华思颖，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微博图标，打开热搜榜。
“万巧”两个字挂在第五位，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点进去之后，几乎所有热门账号都在谈论同一件事，言论都一面倒地表达着同一个意思：让她滚出裁判圈。
这些言论来自不同的头像，头像后面是一个个真实的、愤怒的、急于找到一个具体的人来发泄悲伤和愤怒的网友。
他们不一定认识万巧，也不一定认识她，甚至可能根本不看女篮比赛，但在这一刻，他们找到了一个共同的靶子。
这个靶子就是她，一个年轻的、经验不足的、“犯了错”的女性裁判。
她确定那天自己的判罚没有错。
万巧的最后一次犯规发生在第四节还剩六分钟的时候，当时万巧所在的队伍领先，但她在防守无球掩护时用了一个明显的双手推人动作，侵犯了进攻球员的圆柱体空间。
那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犯规，争议空间并不大，任何一个经过正规培训的裁判员在场上看到那个动作都会吹哨，无关男裁判还是女裁判。
但评论区里的人不会在乎这个，她知道，他们要的不是真相。
许晏宁把手机扣到枕头边，盯着床顶躺了几秒，然后坐起来，穿衣服，下床，洗漱。
今天有专业课，她不能不去。
她们宿舍一共四个人，专业都不一样，虽然华思颖和田筱都很想陪着她去上课，奈何今天大家都有课。
许晏宁再三表示自己没事，便出门前往经管学院。
走在去往课室的路上，电话响了，来电的是谢峥嵘，她的搭档兼前辈，也就是那场比赛的主裁判。
谢峥嵘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沉了不少，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晏宁，网上的东西你看到了？”
“看到了。”许晏宁回答得干涩，她握着手机看着近在眼前的教学大楼，拐了一个弯，走到楼道另一边人较少的角落。
“我跟你说几句，你听好了。”谢峥嵘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第一，那次犯规的判罚没有任何问题，我当时所在的位置上也能看得清楚，那个动作吹一百次都是一样的结果。第二，万巧的心理健康问题由来已久，圈子里早就有风声，跟你那次吹罚没有任何因果关系。”
他顿了顿，逐字逐句地说：
“第三，这是我要跟你说的最重要的一点，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不用回应，不用解释，不用自证清白。网络舆论这东西，你越回应它就越来劲。”
许晏宁沉默了两秒，“谢老师，你觉得这个舆论风向正常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看来他也是觉得的不正常的，不然也没必要给她说这一番话。
谢峥嵘的声音再次响起，但声调压得更低，“你不要管了，会有人查的。你现在要做的是照顾好自己，不要去翻评论了，没事就留在学校，一定要外出就尽量让人陪着。”
许晏宁应下，挂断电话后直接上楼。
教室里，平时和她交好的苏淼提前占好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许晏宁坐下来的时候，苏淼侧过身来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别问。”许晏宁对她勉强笑笑，随即低头默默翻开课本。
“好，不想笑就别笑，不好看。”苏淼说完就把嘴巴闭上了，但她没有转过头去。
她就那么侧着身子，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一样，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许晏宁靠过道的那一侧。
这两天，许晏宁就和其他普通大学生一样，教室和宿舍两点一线，隔绝外界一切纷扰。
直到第二天下午，舆论又上了一个台阶。
一个自称“业内人士”的账号发布了一篇长文，标题是《万巧之死，谁之过？》。文章没有直接指责裁判，但用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形容那一记吹罚的哨声。
许晏宁把这篇长文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关掉手机，面无表情地下楼跑向操场。
这几天，虽然一直在努力自我调整，但效果甚微，她有点绷不住了。
她围着跑道跑，一圈又一圈。跑到第九圈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发软，呼吸变得又急又浅。
但她没有停下来，她一直跑，跑到肺像要炸开，跑到脑子里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停下的时候，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眼眶发酸，但没有眼泪。
这天傍晚，国家大学生体育协会的通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