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显示距离青桐路9号还有6.3公里。陆寻拐上城西主干道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一半,东边还挂着残余的橘红色,西边的天际线已经压上一层铅灰。
他车速保持在四十码,够快又不至于太扎眼。路上零星跑着几辆电动车,都在往住宅区方向赶晚高峰的尾巴。陆寻在等一个长红灯的时候翻了翻手机后台。
订单取消的系统通知还在,但备注栏里那个尾号3742的电话他记下来了。他存进通讯录,备注名只打了一个问号。
青桐路在城西工业区的边缘,说是路,其实就是一条水泥搓板路,两旁是早几年倒闭的小厂子,铸铁厂的招牌还挂在锈蚀的钢架上,被晚风刮得吱嘎作响。导航提示"已到达目的地附近",陆寻把车灯拧亮,缓速滑进巷子深处。
青桐路9号很好认,因为周围就这一栋还没完工的烂尾楼。
三层混凝土框架裸露在暮色里,外墙没抹灰,红砖和水泥柱交替错落,架子管横七竖八地搭在预留的孔洞里。楼顶平台的边缘伸出一簇簇螺纹钢筋,被雨水泡得发了锈,像一丛枯死的铁荆棘。一楼临街那面用蓝白条纹的塑料布围了一圈,多数已经破损了,垂下来的布条在风里扑棱棱地响。
陆寻把车停在巷口一棵枯死的泡桐树下。他没有急着往里走,先在车上坐了两分钟,观察周围的情况。烂尾楼正门被一块写满装修广告的脚手架围挡封着,但围挡右侧有个缺口,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楼里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附近除了虫鸣什么都没有。
他熄了车灯,把头盔摘下来挂在车把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兜里,从围挡缺口侧身挤了进去。
一楼的地面铺了层碎石子,混着水泥灰和废弃的砖块。空气中有一股潮气混合着铁锈的味道,角落里堆着几摞发霉的防水卷材,已经板结成了一整块。陆寻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去,照见地上有一些脚印。
脚印很新。胶鞋底的防滑纹路清晰可辨,从缺口处延伸向楼梯口的方向,又折返回来往围挡的另一侧去了。不止一双,至少两到三双鞋的痕迹叠在一起。
他循着脚印走到楼梯口,往上照了照。二楼的预制板面上也落了灰,上面有一道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把什么重物从这边拖到了那边。但灰尘太薄了,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东西。
陆寻踩着一截钢架爬上二楼。楼板面上很空旷,只有几根支撑柱立在中间。南面的墙还没砌完,能看到外面的泡桐树冠和远处的厂房轮廓。他绕着柱子走了一圈,在东北角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枚黑色的圆形不干胶贴纸,和白天牛皮纸袋上的一模一样。贴在预制板接缝处,像是随手一摁留下来的。
他蹲下去端详了一会儿,没有碰它。然后他站起来往三楼的楼梯口走。
三楼封了大半,只有钢架结构立在半空中,人站上去不太稳当。陆寻踩了两步就退回来,但他站稳的那一瞬间手机的手电光扫到了楼梯转角墙面上的一行字。
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能看清:"三层无板,别上。"
这行字旁边还贴着两张黑色的圆标,比刚才那枚新,胶水还是亮面的。
陆寻站在原地对着那两枚圆标拍了几张照片。他留意到圆标的贴放位置有一个规律——每一枚都贴在距离地面约一米二的高度,正好是成年人垂手可及的位置。像是某种指引标记,又像是打卡点的戳印。
他下了二楼,正准备往缺口方向返回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一片松动的水泥碎块,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里弹了两下,然后被晚风吸走了。
陆寻的动作顿住了。他关掉手电,侧身站在支撑柱后面,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从围挡缺口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把脚从碎石子上拿起来,又慢慢放下去。间隔了三秒,又是一声。
有人在往楼里走。
陆寻没有动。他靠着柱子站了一分多钟,那个脚步声没有再靠近也没有离开,就停在缺口附近的位置。风从北面的空洞吹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他忽然认出那个烟味了。是某种劣质的烤烟,焦油重,燃烧不充分。站点里只有一个抽这种烟的人。
陆寻侧着身子绕到柱子另一侧,从预制板边缘的孔洞往下看。一楼地面的碎石子上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手里掐着一点红光,烟头明明灭灭地亮。那人背对着楼梯口,正侧身朝围挡外面看去。
身形轮廓很熟悉。肩宽偏窄,脖子微微前伸,站的时候习惯把重心压在右脚上。陆寻连续六天在站点见到这个站姿。
阿哲。
阿哲抽了两口烟,把烟头摁碎在围挡的铁管上,然后转身从缺口挤了出去。脚步声朝巷子深处去了,渐行渐远,消失在厂房那边的方向。
陆寻从楼上下来,绕到围挡外面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空了。他跨上电动车拧了一把油门,沿原路返回主路。拐出青桐路的时候他余光扫过后视镜,烂尾楼的轮廓在暮色里缩成一小团暗影,蓝白围挡上的塑料布还在风里扑着。
他一路没停,骑回站点的时候天彻底黑了。站点的灯箱亮着暖黄色的光,七八辆电动车歪歪扭扭地停放在门口的充电桩前面。调度室的窗帘这回全拉上了,透出里面电脑屏幕幽蓝色的冷光。
陆寻把车插上充电,掀门帘进了调度室。
老韩还坐在老位置,面前摆着一碗泡面,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屏幕。见陆寻进来他抬了下眼皮:"青桐路那单取消了。"
"看到了,"陆寻在椅子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里程,"系统自动取消的,跑了一半白跑。"
老韩嗯了一声,低头吸了一口面条,嚼了一会儿咽下去才说:"下午那三单柳河苑的,我看系统记录都完成了,钱到了没有?"
"到了,正常价。"陆寻没有提那些溢价的部分。老韩也没有追问。
屋子里沉默了几秒钟,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低响和泡面碗里蒸腾的水汽。陆寻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余光打量着调度室。
这是他第一次在晚上进这间屋子。白天的调度室只是个普通的站点办公室,堆着纸箱、雨衣、备用的充电器。但夜晚的光线让一些细节变得更清楚了。墙角贴着一张手写的排班表,上面划了不少红叉。靠门边的那面墙上钉着几个挂钩,挂了三四件落灰的旧工装,其中一件工装的左胸位置印着一个被刮花了一半的标识。
那个标识的形状,看起来像是某个平台的logo,但被人用砂纸打磨过了,只剩一圈模糊的轮廓。
陆寻把视线收回来,看似随意地开口:"老韩,今天跑了七单。"
老韩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他:"七单还行,头一天正式跑这个量算可以。"
"但入账的就两单。"陆寻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今日收入31.4元的页面在日光灯下泛着白。
老韩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这个动作很自然,但陆寻注意到他推完眼镜之后拇指在镜腿末端多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系统结算偶尔会延迟,尤其是新号,"老韩说,"你明天起床再看,应该都补上了。"
"行。"
陆寻站起来。他走到门边的时候侧了一下身,目光落在老韩面前的那部调度专用手机上。这部手机平时就搁在键盘旁边,黑色外壳,屏保是XX站点的默认壁纸。此刻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陆寻看不到上面有什么。
但他注意到手机的充电线接口处缠了一圈黑色的胶带。胶带的宽度和光泽度,和那些不干胶圆标一模一样。
他撩开帘子出了门。阿哲的电动车还停在充电桩最边上的位置,人却不在。陆寻在门口站了片刻,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号码归属地是本城,内容只有五个字:"明天跑夜班。"
发送时间显示为两分钟前。这个时间点能弄到他手机号的人不多。陆寻回拨过去,对面已经关机了。他又看了一遍短信的发送号码,输入通讯录搜索,没有匹配的联系人。
但他注意到尾号——3742。
他翻出备忘录里记下的那串青桐路9号的备注订单电话,尾号3742,完全一致。
陆寻把手机揣回兜里,朝路灯下走了几步。晚风吹过来,他闻到自己工装上残留的那股烂尾楼里的潮气和铁锈味。内袋里的寻人启事还在,纸张被反复折叠得几乎要沿纹路裂开了。许瑶失踪之前用过的那个外卖平台账号他查了很久,只知道她最后一周跑的单子中间出现过两次YCHD开头的取餐号。然后账号在一个夜晚被异地登录过,登录设备是一台他查不到具体型号的安卓终端,IP地址经过了两层代理,定位落在了城西工业区附近。
城西工业区。青桐路就在那个片区。
陆寻走到充电桩旁边蹲下来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车胎。弯腰的时候他注意到阿哲那辆旧电动车的踏板缝隙里夹着一角白色的硬纸卡,和他的牛皮纸袋封口贴的材质一样。他抽出来的瞬间心脏紧了一下。
那是一个白色的信封。和柳河苑6栋303窗台上那个一模一样。信封口的胶粘层还带着余温,里面空荡荡的,但封面上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地址:明月街278号307。
陆寻把信封翻过来。背面贴着一枚崭新的黑色圆标,胶面莹润透亮,今天下午才贴上去的。
他把信封重新塞回阿哲的踏板缝隙,原样压好。站起来的时候他绕到充电桩背面,装作调整充电插头的角度,其实是在看站点门头的监控探头。
两个探头。一个对着充电区,一个对着主路。探头下方各有一盏红色的指示灯,都在亮着。一个是常亮,一个是每隔两秒闪烁一次的呼吸灯。
常亮的那只说明在实时录像。呼吸灯那只说明在传输数据。
陆寻回到自己的车旁边拔了充电线,把头盔扣上,拧着油门离开了站点。出去三十米之后他在路口等红灯,余光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调度室的窗户上,百叶帘被掀开了一条窄缝。缝后面一片黑,看不清有没有人。
他收回视线,绿灯亮了,车流把他带进夜色里。手机夹在支架上,屏幕一直亮着。他开了个新备忘录,打字:
一、YCHD开头的异常单全部消失,收入不入账,系统弹窗警告人为干预调度——但具体操作人员身份存疑。
二、黑色圆标出现在牛皮纸袋、303窗台信封、青桐路9号二楼地面、三楼转角墙面、以及阿哲的新信封上。作用不明,疑似标记或身份识别码。
三、青桐路9号烂尾楼内有近期活动痕迹,脚印清晰,拖拽痕迹存在,但无物品遗落。有人频繁出入。
四、阿哲今晚出现在青桐路9号围挡外,抽烟观察,随后离开。他车上出现明月街278号307室的新信封,来源不明。
五、陌生短信尾号3742。青桐路订单备注电话尾号3742。发信时间在陆寻离开烂尾楼之后。内容:"明天跑夜班。"
六、老韩调度专用手机的充电线缠黑色胶带。宽度、材质与圆标完全吻合。
七、站点墙面挂钩上有一件被磨去标识的旧工装,原平台不详,但许瑶失踪前穿的黄色工装也属于同色系。
八、青桐路9号三楼墙面警示:"三层无板,别上。"字形与柳河苑6栋303的门缝纸条字迹不一致,提示至少两人参与。
陆寻在最后一行下面空了两格,输入了第九条:许瑶最后定位——明月街278号附近。今天送的牛皮纸袋和信封全部指向明月街278号。送达户号307。
他停下车,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下午那张便民超市门边的便签纸照片。那串手机号他当时拍了照,但一直没细看。此刻在路灯下放大图片,他才注意到那串号码下面还有一行蝇头小字,因为反光被他漏掉了。
"只接YCHD批次。其余勿扰。"
陆寻盯了这行字十几秒钟,然后把手机屏按灭。晚风从前面灌进来吹得他工装领口的魔术贴啪啪作响,不远处的十字路口车流穿梭,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星期二夜晚。
但他的手指在车把上攥紧了。五十三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踩在一条线的边缘。线的那一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手机又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XX骑手APP提示:您有新的调度通知。"
他点进去。通知内容是一则排班提醒:"站务安排:明日晚间20:00—23:00城东片区夜班,已为您预分配订单。请按时上线。"
底部有一行小字标注:"本排班由调度员韩明手动指派。"
韩明是老韩的全名。
陆寻把通知截了图。这次截图完整保留了所有信息。他盯着那行"手动指派"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拧动油门汇入了车流。
后视镜里,XX站点的灯箱越来越小,缩成黄黑相间的一个圆点,最后被夜色完全吞没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那间拉紧窗帘的调度室里,老韩拨出了一个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对面没有声音。
老韩说了一句:"他去了。三楼的警示他看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挂断了。
老韩把调度手机翻转过来。屏幕朝上,显示着一台陌生设备的登录记录:设备型号未知,登录时间今晚20:03,登录账号为陆寻的XX骑手账号,IP地址定位在城西工业区。
但陆寻今晚的手机从未离开过他的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