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在第二天早上八点醒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躺着一条凌晨三点发来的推送:"您的XX骑手账号在陌生设备上登录,为保障账户安全,已自动退出当前会话。请重新验证身份。"
他坐在床边盯着这条通知看了半分钟,然后去接了一杯水喝。水是凉的,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水雾,他把杯子贴在额头上冷静了几秒。昨晚他离开站点之后手机一直揣在兜里,充电的时候屏幕也是锁死的。夜里三点他在睡觉,手机在床头柜上放着,没有任何解锁记录。
有人用他的账号登录过。昨天老韩手动指派了今晚夜班,然后他账号就在城西工业区被异地登录了一次。两次时间点挨得这么紧,不太可能是巧合。
陆寻重新登录APP,验证了人脸和短信验证码。登录成功后系统提示"设备管理"里多了一台未知终端,设备型号显示为NULL,最后活跃时间凌晨02:58。他点进去想把那台设备踢下线,但页面弹出一行字:"该设备已被调度端授权绑定,骑手无权移除。"
调度端。老韩那边。陆寻截了个图存进私密相册,然后把手机放下,去洗漱换衣服。
白天的时间他做了几件事。第一,他骑着车把明月街278号周边两公里范围重新走了一遍,一个路口一个路口地观察监控探头的位置和朝向。纺织厂后门那条巷子监控覆盖率很低,三个路口只有两只有线探头,中间隔了将近四百米的盲区。
第二,他去了柳河苑6栋附近蹲了四十分钟,但303的窗户一直关着,窗帘也没拉开过。他没有上楼,只是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第三,他在下午两点的时候给那个尾号3742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今晚夜班按排班走。"对面没有回复。
傍晚七点半,陆寻提前到了站点。天还没全黑,西天残留着一线橘红。充电桩前面的车位几乎满了,晚班的几个骑手正在换电池、检查车胎、往手机支架上卡手机。阿哲的车停在最靠里的位置,人坐在车座上低头摆弄一台旧对讲机。看见陆寻进来,阿哲抬起眼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陆寻把车停在阿哲旁边,弯腰插充电线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昨晚在青桐路站了多久?"
阿哲的手指停在对讲机的旋钮上。他没看陆寻,声音含着烟嗓低低的:"你看到我了。"
"第三根柱子后面。"
阿哲没有说话。他把对讲机揣进工装侧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像是要走。经过陆寻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今晚前三单正常跑。第四单先别接,等它闪三次。"
然后他就跨上车拧着油门出去了,尾灯在渐浓的暮色里缩成一小团红光。
陆寻直起腰,把充电线拔了,头盔扣好。调度室的窗帘今天没拉,老韩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摊开一本硬皮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黑色水性笔在写什么。窗户开着半截,夜风把桌上的外卖单吹得起了角,老韩用胳膊肘压了一下,头都没抬。
陆寻敲了敲窗框:"老韩,我上号了。"
老韩嗯了一声,从键盘旁边拿起那部调度专用手机点了几下:"七点五十七,提前三分钟。夜班单我已经预排了几单在你队列里,你看看。"
陆寻掏出手机打开APP。待接单列表里躺着三笔订单,取餐地址分布在城东片区三个不同的商圈,送达地址也都是正常的住宅区。收入正常,备注正常,商家名称完整,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晚间外卖单。
"前三单顺路,"陆寻扫了一眼路线,"跑完差不多九点。"
"后面还有几单,到时候系统再推给你,"老韩说着把笔记本合上了,"今晚单量还可以,你新手期过了跑夜班正好练手感。"
陆寻多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的封面。黑色的硬皮,没有字,边角磨得发毛了,中间夹着一截蓝色圆珠笔芯当书签。老韩顺着他的视线把笔记本塞进了抽屉里,动作快得很自然,咔嗒一声抽屉锁合上了。
"我出发了。"陆寻说。
"注意安全。"
电动车驶出站点的时候街灯正好全亮起来。陆寻的前三单送得顺,第一单是两盒炒饭送到景园小区,第二单是奶茶送到金地广场写字楼,第三单是一份干锅送到阳光城。每单流程正常,通话正常,交付正常,收入实时入账。APP上的导航路线规划得很合理,三单跑完总共用了五十二分钟,中间没有一个红灯耽误超过四十秒。
九点零三分,陆寻在阳光城门口的路边停下,翻看接单大厅。第四单还没进来。他想起阿哲的话:"等它闪三次。"
他把页面停留在待接单界面,手机支架上的屏幕亮着幽幽的白光。等了大约三分钟,页面上方忽然跳出一条推送通知。他垂眼看了一下,是新订单接入提醒。但那个提醒框只闪了一次就消失了,接单大厅里没有出现任何新单。
又过了大概一分半钟,第二次闪动。页面轻轻晃了一下,同样迅速消失,没有订单入库。
陆寻的眼睛盯着屏幕没眨。第四次闪动等了将近四分钟,这一次他抓住了——在推送框消失的同一瞬间,待接单列表的最底部多了一笔灰色的条目,灰色持续了半秒左右变成了蓝色可接单状态。
取餐地址:明月街278号便民超市。送达地址:城西工业区永安路17号。收货人:赵先生。
配送费显示为22.7元。单号前缀YCHD-0726-0623。
陆寻没有犹豫,直接点了接单。订单落入待配送栏的瞬间他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一分。他拧动车把转向明月街的方向,同时做了两件事:第一,他用语音备忘录录了一段口述,把订单所有信息报了一遍;第二,他从内袋里摸出那台备用的旧手机打开地图导航,把永安路17号的定位前置缓存下来。
到便民超市的时候阿姨正在关卷帘门,一只手里攥着遥控器,另一只手把保温袋递出来。袋子封口照例钉死了,扁扁的,陆寻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里面纸张的棱角,这次像几张A4纸叠在一起的厚度。
"今晚的?"阿姨问。
"嗯。"
"那边门卫可能锁了,你到了打电话。"
陆寻把保温袋绑在后座弹力绳下面,往城西方向去。永安路17号在城西工业区的深腹,沿路经过了好几家废弃厂房和仓库,路灯密度越来越低,隔着一百多米才有一盏,灯泡的瓦数也不够,光线昏黄地铺开又迅速被黑暗吞噬。导航显示终点在一条岔巷的尽头,巷口立着一块锈烂的铁牌,上面"永安路17号"的字样还隐约可辨。
巷子两侧是厂房的外墙,墙体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蔓,在夜风里簌簌地响。巷底有一道铁栅栏门,上面挂着一把旧铁锁,锁倒是开着的,门只虚掩了一条缝。门后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里停着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车头朝里,尾门对着围墙的方向。
陆寻把电动车停在栅栏门外,没有熄火,车灯朝院子里照着。他掏出手机拨了订单上的联系电话,对面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这次有人说话。一个男声,不算年轻,语气平淡得像在念稿子:"到了?"
"到了,永安路17号,铁门这里。"
"从门缝进来,走到白色货车后面,右转有个铁皮棚。餐放棚子里的桌上就行。"
"收货人赵先生?不需要当面签收?"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不需要。放完你走就行了。"
电话挂断了。陆寻把手机揣回兜里,侧身从铁栅栏门的缝隙挤进去。院子里铺的水泥地面开裂了不少,缝隙里长出半人高的杂草。白色厢式货车的车身积了一层灰,像是停在原地很久没动过了。他绕到车尾右转,果然看见一个用波纹铁皮搭的简易棚子,三面围着,一面朝外敞着,里面一张折叠桌上什么都没有。
陆寻把保温袋放在桌面上,拍了照。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余光扫到棚子内侧的波纹铁皮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串字符,字迹是新的,墨迹还没被灰尘覆盖。
"YCHD-07。入册。"
下面还有两个手写的日期,一个是今天的,另一个是四十五天前的。四十五天前。陆寻的心沉了一下。陆瑶失踪是在五十三天前,她消失前最后一条定位信息是在五十三天前的晚上。四十五天前是她失踪后的第八天。
那时候还有人来到这个铁皮棚子,在这个位置做了某种记录。
陆寻掏出备用的旧手机拍了几张照片。他在铁皮棚子里站了不到三十秒就退出来了。退到白色货车旁边的时候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辆车的车牌。车牌底色和字体都没问题,但牌照固定螺丝上有一些细微的划痕,像是被人频繁拆装过。他弯腰看了一眼车底的地面,轮胎周围的尘土上有新鲜的胎印,和车身积灰的陈旧程度不符。
这辆车最近动过。可能就在今天。
陆寻从铁栅栏门挤出来骑上车走了。他顺着原路返回主路,车速保持正常。在经过一条没有路灯的窄路时,他关了车灯靠边停了三秒,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永安路17号的巷口方向,有一道微弱的白光闪了一下又灭了。那是手机屏幕的光。有人在巷口站着,刚才一直在看他的方向。
陆寻重新打开车灯,沿着主路回了站点。
九点四十七分。他推门进调度室的时候老韩正站在窗边抽烟。这在白天很少见,老韩平时不抽烟。窗户开着半扇,夜风把烟吹散了大半,但屋子里还是有一股淡淡的焦油味。
"回来了?"老韩叼着烟含糊地说。
"送完了,永安路那边,"陆寻脱了头盔放在椅子上,"那个铁皮棚子,我放了餐就走了。"
老韩嗯了一声,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一个空易拉罐里。他转身坐回电脑前面,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第四单入了,你看看账户。"
陆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今日账单,22.7元显示在收入列表里。没有消失,没有变成乱码,也没有被抹除。钱入账了。这是第一笔成功入账的YCHD批次订单。
"老韩,那种前缀YCHD的单子,以前我送完总是到不了账,"陆寻把手机屏幕亮出来,"但这笔到了。"
老韩看着屏幕点了一下头,表情没什么波动:"系统有时候跟商家结账周期对不上,偶尔会漏。你这笔可能刚好赶上了结算窗口。"
"窗口?"
"对,每天有固定时段系统自动补发漏单。今晚估计正好碰上补发周期,之前漏的应该也会慢慢补回来。"
陆寻知道他在说谎。但此刻他没有戳破。他把手机收起来,又看了一眼调度室的布局。窗帘半拉着,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老韩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得出奇。键盘旁边的调度专用手机屏幕朝上放着,锁屏界面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的通知横幅。陆寻的角度看不到发信人和内容,但他看到了那个通知横幅最前面的两个字。
"已读。"
消息已经被看过一次了。但通知还在锁屏界面上留着,像是刻意没划掉。
陆寻退出了调度室。他在门口站了不到十秒,阿哲的电动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了充电桩旁边。阿哲摘了头盔,迎着陆寻的目光走过来,两人在站点灯箱下面错身。
阿哲的声音只有气声那么大:"送完了?"
"铁棚子,放桌上走了。"
"墙上写了东西?"
陆寻看了他一眼。阿哲的表情在灯箱的光里半明半暗。"写了。YCHD-07入册,还有两个日期。"
阿哲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某种确认的表情。他没有接话,伸手去够充电桩上的插头,但在弯腰的时候从裤兜里掏了一团东西塞进了陆寻的工装侧兜里。动作轻快,陆寻甚至没感觉到那团东西的重量,只是兜口微微一沉。
阿哲插上充电线,拍了拍手上的灰,径直朝站点后门的员工休息室走去。后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铁皮碰撞响。
陆寻没有立刻掏出那团东西看。他重新跨上车驶出站点,在一个路口的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买了瓶水。结账的时候他用身体挡着收银台的监控探头角度,把阿哲塞给他的那团东西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一团揉皱了的便签纸,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和明月街便民超市门口那张便签纸上的很相似:"YCHD-07对应的骑手档案已作废。上一个骑手是谁,调度端有记录。"
陆寻把便签纸展平,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用的是铅笔,颜色淡得快看不见了。
"陆瑶。已作废87天。"
他的指尖压在"陆瑶"两个字上,指腹能感觉到铅笔留下的一道浅浅凹痕。这张纸条上"陆瑶"的写法和他寻人启事上那张照片背面的字迹有相似之处,但纸张太皱了,不能完全确定。
他折好纸条重新揣进内袋,和寻人启事放在一起。两张纸叠着,隔着薄薄的工装布料贴在胸口,带着夜晚空气里的凉意。
手机震了一下。XX骑手APP推送了一条通知:"您有新的待接订单。取餐地址:明月街278号便民超市。送达地址:光明路肿瘤医院住院部6楼。下单人备注:送药。到后播内线6113。"
备注栏最下面还有一行字,字号比正文小了一号:"今晚最后一单。送完收工。"
陆寻盯着"今晚最后一单"这六个字看了几秒。这行备注的措辞很不像普通顾客会写的东西。它更像在给某个特定的人下指令,语气熟稔,甚至带着一点告诫的意味。
他点了接单。接单成功的提示音还没落,APP又震了一下,跳出一个对话框:"系统检测到您的账号存在异常登录记录。建议您立即修改密码并重新绑定设备。是否现在执行?"
底部有两个按钮。"执行"和"稍后"。
陆寻犹豫了一秒,点了"稍后"。他想等送完最后一单再处理账号的问题。
骑上电动车的时候夜风迎面灌过来,他把拉链拉到顶。光明路肿瘤医院距离他当前位置大约四公里,路况通畅的话十五分钟能到。他拧着油门汇入夜色的时候,手机屏幕在支架上亮着,待配送界面里那笔"肿瘤医院住院部6楼"的订单安静地躺在列表里。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点了"稍后"之后不到三秒钟,XX骑手APP的后台其实已经在静默状态下执行了一次设备绑定解除操作。他现在登录着的这台手机,已经从设备管理列表中被移除了。
同一时间,城西工业区某个亮着屏幕的手机上,一行通知弹出:"骑手设备已解除。可重新绑定新终端。"
屏幕前坐着一只手,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着手机边框。
手指旁边放着一枚黑色的圆形不干胶贴纸,胶面还带着刚撕下来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