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把车停在肿瘤医院住院部楼下的非机动车棚里，熄火拔钥匙的时候顺手看了一眼手机。APP还开着，待配送界面里那笔订单安静地躺在列表最上方。他点了"取餐"按钮，扫码通过了。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预感，总觉得手机界面上的某些细节跟之前不太一样。状态栏的右上角，账号头像旁边那个代表在线的小绿点还在亮着，但绿点边缘的轮廓比平时模糊了一点点——像是被压缩过的图片重绘了一层。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拎着保温袋进了住院部大厅。肿瘤医院是本市最大的专科医院，夜里十点多了，一楼大厅还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值班保安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刷手机，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推着轮椅从走廊尽头经过。空气里飘着消毒水混着中药渣的气味。
电梯到了六楼。走廊比一楼暗一些，隔几米才亮一盏筒灯，地面铺着浅灰色的防滑地胶，在灯下泛着哑光。六楼是肿瘤内科的住院病区，护士站亮着灯，但台面上没人。办公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交接班记录，旁边的电话机安静地搁在底座上。
陆寻环顾了一圈走廊两侧的房间号。6113不是病房号，他走到护士站台面跟前，座机旁边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手写着"内线6113"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括号注释：值班室。
他拿起座机听筒拨了内线6113。听筒里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是一个女声，带着一点疲惫和鼻音："送药？"
"XX外卖，有一位顾客备注送药到六楼，内线6113。"
"值班室这边，你从护士站往左走到头，有一扇白色的门。"
陆寻挂了电话，按指示往左走。走廊尽头确实有一扇白色木门，门牌上写着"值班休息室"。他抬手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的脸，素颜，眼下有青黑色的细纹，身上的白大褂袖口卷了两圈。她看了一眼陆寻手里的保温袋，把门拉大了一些，伸手接过去。
"谢谢，放这就行。"
陆寻把保温袋递给她。交接的瞬间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扫过值班室内部——一张单人床，一张办公桌，一把折叠椅。桌子上摊着一沓A4打印纸，最上面那张的标题是"YCHD项目 骑手联络记录表"。
那几个字只有一半露出办公桌的边沿，但陆寻认出了YCHD的开头字母。他的目光在那张纸上停留了不超过半秒就收回来了，但对方注意到了。
女医生的手停在保温袋上，没有立刻关门。她盯着陆寻的表情看了一两秒，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你跑YCHD的单？"
陆寻没有立刻回答。他跟她对视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女医生的嘴唇抿了一下，像是斟酌什么。她把保温袋放在值班室门口的矮柜上，从白大褂兜里掏出一支笔，顺手撕了桌上一张便签纸的一角，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递给陆寻。
"你如果还要继续跑这个批次的单，这个收好。"
陆寻接过纸条的同时往里瞥了最后一眼。办公桌上那沓A4纸的右下角露出一个边缘，上面是他熟悉的黑色圆标图案，被复印机扫过，边缘微微发虚。纸质是普通A4打印纸，但纸张一角有手工裁切的毛边。
女医生的手已经搭在门边准备合上了。关门之前她说了一句："你穿这件工装，已经有人替了。"
门合上了。锁舌咔嗒入槽。
陆寻站在走廊里把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陈露"，尾号跟他在明月街便民超市门口拍下那串号码的最后四位一致。但完整号码的中间段是新的，他从没见过。
他把纸条收进内袋。转身往回走的时候他数了一下六楼走廊两侧的病房门牌号。6122、6120、6118、6116、6114。6113在值班室那排，紧挨着护士站的另一侧通道入口。这些病房的门口都贴着住院患者的姓名和床号卡牌，他边走边扫了一眼。
走到6116病房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门牌卡槽里插着一张手写的姓名卡，字迹和胶面打印的格式不太一样，像是临时补上去的。卡片上的名字被另一个人名覆盖了大半，但底下那一层旧字被揭掉的时候留下了痕迹，依稀可辨三个字。
第三个字被胶水糊得看不清了。但前两个字印在底层的纸张纤维里，笔画清晰。
"陆——"
第二字是个"王"字旁加一个"白"字旁的组合，因为旧字被新卡片压着只露出左半边。陆瑶的"瑶"字，繁体写法里是"王"旁"䍃"底，但简化字右边是个"䍃"的变形。这一刻陆寻只能看到左半边那个斜玉旁。
他的脚站在6116病房门口没动。值班室的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到病房门板上，影子覆盖了那张姓名卡的边缘。他攥了攥拳又重新松开，伸手想去把那张覆在上面的新卡纸揭开一角。
但楼道尽头的电梯"叮"一声到了。门滑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陆寻收回手，自然地转向电梯方向，装作在确认楼层标识。
电梯里走出一个人。穿着XX工装，黄黑配色，胸前"XX外卖"的荧光贴纸锃亮，手里拎着一只外卖袋，也是封口的。那人跟陆寻打了个照面，五官平平，三十来岁，看他一眼就低头朝护士站走过去。
陆寻侧身让开路。两个人擦肩的时候他注意到对方工装左胸的位置，同样印着荧光"XX外卖"，但在那个标识的正下方，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圆标贴纸，贴得很端正。
这个骑手也跑YCHD的单。
陆寻快步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从缝隙里看到那个骑手正在护士站台面上翻什么东西，动作很熟练，像是来过很多次了。
电梯下到一楼。陆寻穿过大厅出了住院楼，跨上电动车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APP。界面还在，订单已经显示"已送达"，但在收入明细里，这单的22.7元正在以一种奇怪的状态跳转——数字显示"待结算"又变成"已入账"又跳回"待结算"，最后稳定在"结算异常"的状态上。
他刷新了三遍，结算异常四个字始终没有消除。同时他注意到账号头像旁边那个小绿点消失了。他切到"我的"页面，页面顶部显示"请登录"三个字。
他已经退出了。但陆寻没有做过退出操作。
他试着重登，输入手机号获取验证码。验证码短信进来了，他复制粘贴，点确定。页面加载了三四秒，弹出一行提示："设备未授权，请通过调度端绑定后重试。"
陆寻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钟。他的手机被踢下线了。那台在半夜三点登录他账号的陌生设备，通过调度端授权把自己设成了主设备，把他这台手机变成了未授权终端。现在他上不去XX骑手APP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几秒钟后他又重新掏出来，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声音有些含糊像是刚醒："喂？"
"老韩，我账号登不上了。系统提示设备未授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翻身的声音和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你做什么操作了？"
"什么也没做。送完一单，再看就退了。再登就上不去了。"
"可能系统风控把你临时锁了，"老韩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明天早上我帮你看一下调度后台，不行就重新绑一下设备。你先回去休息。"
"那我今晚的排班怎么办？还有几单没跑。"
"后面的我让系统重新分给别人。你把车停好回家就行了。"
陆寻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坐在电动车上没动，夜风从住院部楼间的通道灌进来，吹得他背后凉飕飕的。他翻出通讯录找到阿哲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六声，快转语音留言的时候被接起来了。
"说。"阿哲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被踢下线了。设备未授权，登不进去。"
阿哲沉默了两秒："那台半夜登录的，用了调度授权。你今晚送的那单是最后一根引线——"
"什么意思？"
"你在系统里的档案，被标记成YCHD-08了。"阿哲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像是捂着话筒说的，"YCHD批次每满七单就会轮换一个骑手档案。你跑了七笔YCHD单——四笔未入账，永安路和医院两笔入账异常，实际触发结算一笔——系统默认你完成了YCHD-07的交接。"
陆寻消化了两秒："YCHD-07的档案作废了。所以我变成YCHD-08？"
"对。老韩把你从普通骑手池子里摘出来了。你的账号现在不属于XX普通运力系统，属于YCHD专用运力池。那台设备是调度端专用的YCHD操作终端，你登不上正常。"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阿哲在电话那头呼吸重了一下，像在权衡。过了几秒他说："因为我是YCHD-05。三年前就作废了。"
陆寻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三年前。阿哲在站点干了七八年，中间有一段时间别人不知道他在跑什么单。但阿哲现在是普通骑手，还在跑正常的外卖单。他怎么从YCHD的池子里退出来的？
"你怎么退出来的？"陆寻直接问了。
阿哲那边传来打火机咔嗒一声响，然后是一口深深的吸气吐气。"我没有退出来。我只是跑完第七单之后，系统没有给我续。YCHD的骑手档案滚动周期是七单满额、作废、换人。但YCHD-05的档案作废后，下一任YCHD-06没有出现。空窗了两年多，然后YCHD-07出现了。"
"YCHD-07是陆瑶？"
阿哲没说话。电话里只有烟燃烧时纸张卷曲的细微声响。
"阿哲，陆瑶是我——"
"我知道。"阿哲打断了他，"你第一天来站点我就知道你在找什么。你内袋里那张纸，折痕太深了。你每次弯腰看手机的时候它都硌着工装鼓出来一块。陆瑶失踪之前跟我跑过一次夜班，她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她问了什么？"
"她问YCHD批次的前几个骑手都去哪了。"阿哲的声音更低了，"她说她跑了四单了，还有三单就能知道。"
"然后呢？"
"她跑完第七单的那天晚上。再也没有上线过。"
陆寻的指甲掐进了手机壳的边缘。五十三天前的那个夜晚，陆瑶完成了第七笔YCHD订单的配送。然后她的账号离线了，手机信号消失在了明月街附近的盲区里，人彻底不见了。
"YCHD-07的配送记录里有没有第七单的目的地？"陆寻问。
阿哲沉默了一会儿："我查过。但我只能看到YCHD-05以前的记录。从YCHD-06开始的档案全部加密，调度端才能调取。"
"调度端——老韩。"
"对。"
"老韩知道陆瑶的第七单送去了哪里。"
阿哲又吸了一口烟："所以他今晚把你踢下线了。YCHD-08的骑手档案绑定到新设备上，你现在用的这台手机已经不在YCHD运力池的授权列表里。你明天如果再上号，必须用那台新设备。"
"那台设备在哪？"
"我建议你明天白天去一趟站点。老韩的抽屉里。"
"他带回家了怎么办？"
"他带不走。"阿哲说，"YCHD操作终端是固定绑定在调度室网络里的。移机需要总部审批，他一个站点调度没那个权限。那台设备现在就在调度室的抽屉里，锁着。"
陆寻的脑子飞速转着。调度室晚上没人，站点十一点之后所有骑手下班，老韩住得远每天开车走。如果那台设备真的锁在抽屉里——
"别想今晚去翻。"阿哲像看穿了他的心思，"站点的监控连着老韩手机。你动那把锁三秒之内他就知道了。"
"那你——"
"我不能替你翻。但我能告诉你一个事。"阿哲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了，"YCHD-06的档案空窗了两年多。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YCHD-06还没跑到第七单就自己放弃了。那个人是陈露。"
陈露。陆寻下意识摸了一下内袋里那张刚收到的纸条。女医生的名字就是陈露。肿瘤医院六楼值班室的女医生，陈露。
"陈露是骑手？"
"三年前是。她跑完YCHD-05之后被系统接续成YCHD-06，跑了六单，第七单来的时候她弃单了。弃单之后YCHD-06的档案被系统冻结，两年后才重新放出来给了陆瑶。"
"她为什么弃单？"
"因为她发现第七单的目的地，她不敢去。"阿哲的烟似乎燃到了头，他掐烟的声音清脆入耳，"你现在明白了？YCHD批次的第七单，才是关键。前六单只是把骑手喂到那个位置上去的饵料。跑完第七单，你就知道了。"
陆寻深吸了一口气："所以陆瑶跑完了第七单，然后消失了。"
"对。"
"第七单送去哪了？"
"我不知道。但陈露知道——她知道第七单的目的地是什么地方，所以她弃单了。她现在是肿瘤医院的值班医生，你今晚刚见过她。"
电话那头传来阿哲站起来时椅子的挪动声。"我挂了。你明天别用老手机登APP。那台旧终端会把你踢回来一次就锁死一次。你要么拿到新设备上线，要么永远进不了YCHD的池子。"
"阿哲。"陆寻叫住了他。
"说。"
"你为什么要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陆寻以为信号断了的时候，阿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轻。
"因为YCHD-05的第七单我跑完了。我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但我跑完之后没有被封掉档案，也没有失踪。你以为是因为我运气好？不是。是因为我把该闭嘴的嘴闭上了三年。陆寻，你如果想知道陆瑶第七单去哪了，你就必须拿到那台设备跑完你自己的第七单。没有别的路。"
电话挂断了。忙音在深夜的街道上单调地响着，陆寻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屏幕上倒映着住院部门口的灯光，还有他自己的脸。
他把车打着火，往租住的地方骑。经过XX站点门口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调度室的灯全关了，窗帘也拉着，门口充电桩空空荡荡，所有车都归位了。一切看起来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站点，在深夜安安静静地打烊。
但他知道那间拉紧了窗帘的屋子里，桌上有一台手机还连着调度系统。那台手机的充电线接口上缠着黑色的胶带，锁屏界面亮着一条未读通知。
通知的内容他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上面的YCHD四个字母大概正微微泛着光。
陆寻没有停车。电动车滑过站点门口的时候，他口袋里那张写着"陈露"和电话的纸条轻轻蹭着他的指腹。肿瘤医院六楼的值班室办公桌上那沓A4纸的右上角，他最后一眼扫到的内容此刻终于浮上了记忆表面。
那沓纸上除了"YCHD项目 骑手联络记录表"的标题之外，右下角还有一行经办人签名的位置。那个签名他看到了，但因为角度太偏当时没立刻认出来。
现在他想起来了。那个签名写了两个汉字，笔画遒劲，收尾带钩。字体和老韩平时写在排班表上的笔迹一致。
"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