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晴。
阳光出来了。被梧桐树冠切碎了洒在宿舍楼外墙上。青苔从灰绿胀成墨绿。
一晚上没怎么睡。窗台上那盆枯了一半的文竹,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这是天亮的唯一证据。
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凌晨两点十七分那个未接来电还在。没回拨。昨晚打过。号码不存在了。空号。昨天还在通话记录里,今天变成空号。
苏眠发了一条消息。06:41。"柳白苏的室友。许瑶。上午十点。女生宿舍四栋。"
女生宿舍四栋。红砖外墙。阳台上挂着毛巾、半干的白T恤。五楼靠窗贴了张褪色的福字。
苏眠站在门口。马尾比平时低。橡皮筋松了,头发滑下来几绺贴在脖子上。帆布袋换了肩。鸽子那根红线在太阳底下反光。红里透了一层金色的丝。
她额头上有细汗。站了大概五分钟。
"许瑶说可以谈。但不一定说多少。"苏眠没有按门铃——她发了一条微信。等了大概二十秒,门开了。
走廊比男生楼窄。水磨石地面刚拖过。水渍还没全干。地板蜡的味道混着洗衣液。
三楼。318。门推开。
室内暗。窗帘拉着。蓝格子布。阳光从纤维缝隙挤进来,染成灰蓝色。桌上堆满东西。书、笔记本、几个快递盒。床上两床被子,一床团在脚头。枕头上有睡过的凹陷。
两个书桌。左边那张。空的。
不是"人没回来"那种空。东西都在。但不像有人在用。笔筒。台灯。一本摊开的书。《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翻到三百多页。书页中间的装订线裂了。夹着柳白苏的校园卡。照片上嘴唇抿得紧。
桌上还有一只马克杯。白底蓝花。杯底一层干了的咖啡渍。是一条弧线。喝最后一口的时候杯子歪了。
搁了三个月。没人动过。
苏眠走过去。手指在杯沿碰了一下。收回来。嘴角紧了一下。不明显。像被人扯了一下又松了。
许瑶坐在床上。头发到肩胛骨。手指一直绞着被子角。卷成筒状又松开,指尖那块布料已经有点褪色了。她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看苏眠。
"她出事前两天——三月十四号——晚上大概快十二点。她出去了。"许瑶的声音轻。像在用气说话。"我当时在赶论文。她说睡不着。出去走走。"
"她平时睡不着也出去吗。"
"不。"许瑶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睡眠好。我认识的人里她入睡最快的。十一点躺下十分钟就睡着了。有时候我还在翻书她就没声音了。那几天——三四天吧。她开始睡不着。翻来翻去。床板咯吱咯吱。我说你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可能考试压力。"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没擦眼泪。攥在手里。
"那天晚上她回来的时候我还没睡。大概——快两点。"许瑶的声音低下去。"她进来没开灯。门推开的时候走廊的光在地上拉了一条。窄。她就从那条光上面踩过去。"
她的手指从被子上松开。被子角弹回去。皱的。
"她是湿的。运动鞋。全是水。"
"她说什么了吗。"
许瑶攥纸巾的手指节泛白。纸巾在她手里被搓成一个紧团,又展开。从中心开始裂开。
"她坐回床上。背对着我。过了——大概四五分钟——她说了一句话。她说。'碑上的字。我找到了。'"
苏眠往前倾了一点。地上窗帘漏进来的灰蓝光斜着切过她的脸。左眼在光里,右眼在暗处。
"'碑上的字'——她说了具体是什么吗。"
"我没问。"许瑶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半。"我以为她在说考试。或者是社团。或者是论文。她说话的语气。是找到了什么东西的语气。像解完一道不容易的数学题。”
"所以你没问。"
"我没问。我说赶紧睡吧。然后关了台灯。"
被子角从她手里滑下去。
苏眠没有说话。许瑶盯着柳白苏桌上那本摊开的《中国现代文学三十年》。那页的右上角有一点铅笔的划痕。是一条竖线。用指甲压上去的。
"第二天她就出事了。"
宿舍里的灰尘在窗帘缝漏进来的一束光里翻。苏眠把手伸进帆布袋。抽出来的是一本窄长的本子。封面旧。原来的颜色大概是米色,现在泛黄,四角磨圆,右下角有一块深色的油渍。线圈从塑料变成了铁。有些圈生锈了,在封面上印了铁锈色的细纹。
她把本子在膝盖上摊开。旧纸味。老本子放久了特有的。说不上来。有点像图书馆三楼过期期刊区。
"我妈留给我的。"苏眠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她从高中开始记。后来教我记。"
她翻到大概中间。纸张边缘被翻得起了毛。每一页的格式完全一样。日期在左上角。不对的事情写在中段。右下角是当天自己所在的位置。字小。挤在一起。有些页的字特别淡。墨快用完了。
她翻到三月十六日那一页。
> **3.16**> 柳白苏。静心湖。法医说溺水。但遗书是打印的。打印遗书的人不可能想死。想死的人会用手写。手写字迹里有秘密。> 当时我在图书馆三层现刊阅览室。窗帘没拉。能看到湖。
她又往前翻。三月十四日。
> **3.14**> 女生宿舍三栋外面。大概十一点五十。有个人影从大门出去。不是大一的身形。穿了深色衣服。往旧校门方向。> 我当时在食堂二楼窗户。吃泡面。窗户起雾,擦了一块圆。
她把本子递过来。纸页触碰到指尖的时候。纸是温的。是在帆布袋里被身体焐久了的温。
顾言。这个本子是她妈的。你留下的线圈本——也是你妈的吗。还是你自己买的。我从来没问过你。
"我每天都在记。不管有没有看到。就当没有。"她翻回去。手指在三月十六日那页的右上角按了一下。指甲压着一行字。不是格式内的三样。是页脚边上挤着的一小行,墨更淡,笔尖可能塞了一下——
> *妈说不要漏。漏一天,就有一天的东西不会被记住。*
她把本子合上。封面上的油渍在灰蓝光下变成了褐色。
"我妈也是这么过来的。她没教我别的。就教我每天记三样。日期。不对的事。位置。"
许瑶看着那本子。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你——"
"因为我也看到过。"苏眠打断她。是那个问题不用问完就知道是什么。"不是同一天。不是同一个人。但我看到的东西——"
她看向柳白苏的桌子。那只马克杯。摊开的书。
"和你看到的一样。"
从女生宿舍出来。阳光打到脸上。眼睛眯了好一会儿。
安眠药快吃完了。校医院在操场对面。红砖平房。候诊室里两排蓝色塑料椅。只有一个人在看手机。挂号窗口后面没有人。
等了两分钟。屁股刚挨着椅子。窗口后面冒出个脑袋。"挂什么科。"我说内科。她把号单从玻璃缝底下推出来。纸是温的。打印机刚吐出来的。
陈屿年从诊室里出来的时候没穿白大褂。深灰色毛衣。袖子卷到肘。他叫了我的名字。不不是问"下一位"的那种叫法。是知道这个名字但没有见过本人的那种。
"你的病历我调过。"他坐在诊疗桌后面。屏幕的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比实际年龄深。"失眠——从六月开始。之前没有。"
"对。"
"有原因吗。"
"室友失踪了。"
他的手在键盘上停了两秒。不长。然后继续打字。处方笺从打印机里吐出来,他签了字。笔画很轻。和档案上签死亡报告时一样的轻。
"安眠药吃多了对记忆不好。"他把处方笺递过来。手指没有碰到我的手。"尤其是——如果本来睡眠就不好。容易分不清哪些是梦。"
我接过处方笺。他已经在看下一个病人了。屏幕上叫号系统亮了。下一个号。
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把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放进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最里面有一个旧相框。照片上五个学生站在实验楼前面。和陆衍档案里那张被裁过的合影。同一个背景。
走到梧桐隧道南出口。树冠逆光。树根处的泥土被昨天的雨浸成深黑色。
苏眠停下来。脚边的水洼里倒映头顶的梧桐。完整的树冠,反着贴在水面上。
"'碑上的字'。柳白苏死前最后一句话。是找到了。她找到的东西让她兴奋。不是吓她。"苏眠抬头。从隧道穹顶往下看。只有几米远的她眼睛被逆光缩成两个小的深点。"如果是碑上的字——那条档案编号。003-007-M。她在死前找到了老校门石碑上的档案编号。"
"然后第二天浮在湖上。打印遗书。五行。没有手写痕迹。"
苏眠把帆布袋往上提。鸽子在太阳底下亮了一秒。红线像一滴还没擦掉的血。
"她没有自己跳。有人替她写了遗书。"
操场上体育课。足球在草地上滚。声音闷。有人在笑。很近。隔了两排梧桐树,笑声穿过梧桐叶漏过来。被过滤得只剩音调,没有内容。
风刮过来。热风。操场橡胶跑道晒了一上午。味道往上蒸。
"许瑶说她回来的时候脚上穿的鞋是湿的。"苏眠站在隧道出口。上半身在阴影里。右手举到逆光中和树冠的边缘重合。五指张开,阳光从指缝之间刺出来。"半夜。三点。鞋上沾的是井边的泥。"
"她在石碑上看到了档案编号——然后去了井边。"
苏眠把手放下来。她的脸又回到暗处。
"然后她发了消息给钱维。"
档案里夹了她一份自述。打印的。说她"最近情绪低落,有失恋经历"。但打捞照片里左肘有一条直伤。不是擦伤。是金属边缘刮的。
遗书也是打印的。同一台机器。同一种墨。同一种行距。
旧校门的石碑。柳白苏去过。脚上的湿泥。档案编号。然后有人替她写了遗书、补了自述。不是一个人。有一个人做记录,另一个人推人。记录的人不需要推人。推人的人需要记录的人把"形象"固定下来。打印遗书上的"柳白苏"是一个情绪低落的、被甩的、走投无路的人。档案里那页自述完全吻合这个版本。
林深翻开自己的日记本。上次写到哪。六月十九日。档案室。未接来电。
他把笔拿起来。手指在笔杆上搓了一下。笔握久了,指腹凹下去一道印。
顾言。你的水笔——黑色那支。写线圈本的时候笔尖是细是粗。我现在想不起来。只记得你的字一笔一划分得很开。你是不是从第一天就在怕别人认错。
> *我在一个骗局里面。但我还没有被推。还在写。还在记录。*
笔尖停下来。阳光从前一晚的雨水里把梧桐叶的蜡质表面晒出了一层透明的光膜。叶尖上的水珠还没全干。悬在那里。不动。
> *柳白苏的记录被删掉之后,补上来的那个人写的。遗书只有五行。关于柳白苏。那个找到碑文编号的女生。被压缩成"对不起我太累了"。*
他把笔放下。纸面上有一个字被一滴水迹洇开了。"档案"的"档"字左下角。盯着那滴水迹。没有擦。许瑶说到"两件"的时候手指在被子上掐了一下。她她和柳白苏的身高差两厘米。柳白苏的衣服她穿不上。但她在柳白苏死后翻了柳白苏的衣柜。知道里面少了两件。
手机屏幕亮起来。苏眠的消息。
"许瑶刚发我的。她说翻垃圾桶翻到的。柳白苏扔过一张纸。她昨晚回去之后在那堆旧笔记里找到了。"
下面是一张照片。一张揉皱了的A4纸被摊平。柳白苏的字。墨是蓝黑色。和石碑上苏眠掰下来的那一小块,颜色看着像是同一类。硫酸铁。蓝黑色在青石表面氧化之后形成暗红膜。
内容只有一行。
> *003-007-M:第七个的名字被涂掉了。是有人后来涂的。原件上的第七个名字是。*
后面没有。纸被撕过。从中间对折之后一把撕歪。撕的人没有修齐。一把撕到底。纸茬朝外翻。
"她查到了第七个名字。然后把证据撕了。"苏眠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过来。是刚才那条消息发来之后我拨回去的。她接得快。
"撕了之后——第二天她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
"涂掉的那个名字。是她自己的吗。"
操场上足球滚到了跑道边缘。没人去捡。
太阳把梧桐叶上的水珠一颗一颗蒸成水汽。风吹过来的时候空气里有热草和湿泥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夏天要到了的味道。
口渴。从中午到现在没喝水。舌头干得像砂纸。
顾言。柳白苏找到了第七个名字。然后死了。你呢。你找到了什么。你的名字在不在那排铅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