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九日。阴。
昨晚那块影子在我门缝下待了大概四十分钟。一直没动。不像来敲门。是来等的。
后来我想了想。可能就是个姿势。站着站着累了换只脚。但我盯着看了四十分钟。一个姿势不对的影子盯四十分钟。人会开始给它编故事。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看了手机。影子从门缝最右侧往左移了大概三厘米。不是平移。像外面的人从左脚换到右脚。或者蹲久了站起来。
然后走了。没有脚步声。
今天早上开门。走廊是空的。水磨石地面干干净净。十一扇门。十扇下面没有光。防火门那条白线还在。顾言的门还是锁着。
你出去了十三天。顾言。
外面有人在等你敲门。不是我。是另一个。每天凌晨。影子在门缝底下。等。等你回来。
顾言。
你什么时候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苏眠。
第一条:07:41。"拿到了。"
第二条:07:42。一张照片。画面暗。手机拍的,开了闪光灯。画面中央是一排铁皮档案柜。柜子标签是白底红字。四位数编号。003开头的柜子在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柜门半开着,里面摞了七八个牛皮纸档案盒。
第三条:07:43。"图书馆七楼。八个档案盒。003-001到003-007。少一个。"
少哪一个。
她没有立刻回复。大概过了三分钟。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又消失,消失了又出现。
第四条:07:46。"003-004。不在。"
是顾言。第四个受害者。档案要么没建。要么被人拿走了。
07:48。第五条。"你过来的时候买两杯豆浆。我在这守了一晚上,冷得要死。"
图书馆。上午九点。没有吃早饭。胃里发空但不想吃。路过食堂还是买了豆浆。两杯。一杯给她,一杯自己喝了。甜的。加了糖。不该加糖。空腹喝甜的胃里翻。
七楼和楼下完全不一样。走廊窄。灯光偏黄。有一根日光灯管在闪。墙壁下半截深绿色防潮漆,上半截白灰墙皮鼓了泡。铁门是密码锁。苏眠靠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根回形针。掰直了,一头弯成钩状。
"你没申请。"
"申请单要辅导员签字。钱维死了之后辅导员换了一个。新来的问我什么理由。我说学术研究。"她喝了一口豆浆,把回形针收回帆布袋里。"他说学术研究请走正常流程。我说这就是正常流程。他说那你去填表。我说好。然后昨晚我直接上来了。"
密码锁上面贴了一张泛黄的便签纸,手写的四位数。是检修电话。但便签纸旁边,密码面板的按钮有四个上面的数字被磨光了:3、5、8、0。四个数字的排列组合。试到第三次门开了。门口那张旧办公桌上摊着一本借阅登记簿。翻了不止一次。最新那页只有一个签名。日期是三个月前——三月。签名:程也。单位:保卫科。
档案室不大。七八排铁皮柜挤在长方形房间里。没有窗户。樟脑丸味道重得太阳穴跳了一下。铁柜顶上一只积满灰的排风扇在转。每转一圈擦一下外壳。沙。沙。
003号柜在房间最里面。柜门拉开。从上往下一共七层。七层的档案盒标签都是白色底红色边框。003-001。003-002。003-003。004那一层是空的。铁架上留了一个长方形浅印。灰尘比周围的薄。档案盒被拿走不超过两周。
两周。顾言的失踪是六月十五号。
苏眠把其余六个档案盒抱出来。三个人。六个盒子。每人的档案分了两次建档。第一次是入学时,第二次是出事后。"出事档案"的封面上多盖了一个蓝色的章。事故调查委员会。
档案盒拿在手里。纸板的边缘有点潮。樟脑丸防虫不防潮。六月湿度百分之八十。档案纸在这种环境里会自己变皱。
她开了003-001。柳白苏的入学档案。我开了003-003。钱维的。
柳白苏。大一中文系。籍贯。浔阳本地。不是外地考进来的。家在浔阳城南,父母都是中学老师。入学成绩。语文单科满分,英语接近满分,数学勉强及格。大一上学期拿了两个文学奖。大一寒假没回家,在学校图书馆勤工俭学。照片上是一个瘦的女生,头发到肩膀。不短不长,没有刘海。嘴唇抿得紧。她不是那种拍照会笑的人。
出事档案。003-001-B。封面盖了蓝色章。第一页是死亡报告。尸检日期三月十六日。死因。溺水。肺部积水约一千二百毫升。推定死亡时间三月十五日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身体表面没有外伤。无防卫伤。无性侵痕迹。法医结论:"排除他杀可能性。"
苏眠把报告翻到第二页。夹着一张现场照片。照片上静心湖的湖面是黑色的。夜间打捞,水面反射探照灯的白光。一只手的特写。手掌朝上,手指微曲,指尖泡得发白。
第三页。柳白苏的遗书。A4纸,打印体。不是手写的。
"爸妈对不起。我不是一个足够好的人。我努力过但太累了。我走之后不要想我。你们会过得更好。"
一共五行。每行之间间距一样。措辞平整。像是草稿打了不止一遍。
苏眠抬起视线。"字打得工整。"
"打印遗书。这种结案方式——"
"警方觉得没问题。家属觉得没问题。所有觉得有问题的人都说不出哪里有问题。"她把遗书放回去。"遗书是打印的。和手写不一样。你看不出她写'对不起'的时候手有没有抖。看不出是中午写的还是凌晨写的。"
她翻回死亡报告。最下面一行。报告签字人,校医院值班医生。
陈屿年。笔画轻。按正常力度签的。没有犹豫也没有用力过猛。
"四个人的死亡报告都是他签的。"苏眠的手指沿着那一行横移过去。"柳白苏。陆衍。钱维。顾言的失踪报告也是他签的。失踪待查。他签得比死亡报告慢了一点点。'查'字的最后一横拖长了。"
她把柳白苏的档案合上。放在一边。拉开陆衍的。
物理系大三。入学档案里的成绩单。物理专业课全部九十分以上。大二下学期开始出现下滑。有几门课刚好六十分。成绩单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是陆衍自己的字。写得大。笔画重。"重新算过。数据对不上。不是误差。"最后一笔是竖。从上到下划穿了纸。是力气太大。和朋友的合影。三个人站在实验楼前面。陆衍站在右边。左边那个人脸被裁掉了。只留了一个肩膀和半只耳朵。
出事档案。003-002-B。实验楼天台坠落。推定死亡时间四月十五日下午四点十分。和顾言笔记本上的记录一致。现场照片。天台的铁护栏有一段弯曲。是身体撞击造成的变形。
但有一段文字被黑色马克笔涂掉了。
粗。横着反复涂了大概七八道。完全不透底。苏眠把这一页举到灯管下。涂痕太深,看不出来。翻到背面。纸都洇透了。黑色墨痕往外渗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底下隐约能分辨一两个字。是数字。
4。1。5。
四月十五日。日期。
为什么要把日期涂掉。报告上其他位置明明写了四月十五日。
苏眠把这一页翻回去。看着那片涂黑的部分。"不是涂掉日期。日期是写完了一整段话以后单独涂的。墨迹在上半段比较整齐,下半段是反复涂的。涂的人急。上半段只涂了一两笔。还能看到字的轮廓。下半段怕被认出来又多涂了几遍。"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闪光灯。从侧面对着黑色涂层照过去。
凸起来的笔痕。被马克笔涂黑的区域下面。原始的墨迹有下笔的深度差。侧面光能照出笔痕的起伏。
她对着那道光眯起眼。
"——没有。"
什么。
"没有'自杀'两个字。这段话从头到尾。不管底下的字是什么。没有提到自杀。涂掉之后报告的其他部分才补了一段——陆衍'因实验数据造假,心理压力过大,意外坠落'。"
她把手机放下。档案盒的纸板边缘被她的指尖压出了半圈白印。
"这段是涂掉了以后——在旁边额外加了一段。涂掉的那段和后面补上的那一段。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她把档案合上。档案室的排风扇又转了一圈。沙。沙。
"四个人的报告——每一个人,都在某个关键点上被涂过。"她揉了揉眼睛。档案室的光太暗。看了太久。眼睛干。眨了一下全是涩的。"柳白苏的遗书那页附件被换过纸。原来的纸是泛黄的,现在这张是纯白的。纸的氧化程度跟前后的页面不一样。陆衍的这一页被涂了一段,旁边补了一段。钱维的——"
苏眠翻到003-003-B。翻到某一页。页面上有三个长方形的凹痕。
"回形针夹过的位置和现在的附件位置对不上。原附件被抽走了。"
她翻到档案最后一页。附件清单。死亡报告附带的物证编号。手指划到倒数第三行。
"手机取证报告。"她的指尖停在那一行上。"五月十二日凌晨——钱维死前三天。两点十七分。一个没存过的号码打进来。响了四声。挂了。没有留言。"
"号码呢。"
"空号。回拨不存在。"她把档案合上。排风扇又转了一圈。沙。
004。顾言的。整个档案盒都不在。
那个空层。灰尘比周围薄了不到两周的那一层。铁架上的长方形浅印。
你十三天前还存在的证据。现在只剩一个印子。
我把手指伸进去。铁架是凉的。手指肚碰到的那个长方形区域比周围光滑。档案盒放久了会把铁架上的漆磨掉一层。磨了多久。至少两年。你借走它的时候。档案盒已经在那个位置放了两年以上。
有人在出事之后改过所有人的档案。"苏眠的声音轻了。不是怕人听到。是累了。"四份报告,四个人,同一个涂改方式。涂掉关键描述。补上'自然原因'或者'意外事故'。"
她把桌上的六个档案盒重新叠好。摞在最上面的是柳白苏。
"唯一一个比较奇怪的——是柳白苏。她的档案涂改是最少的。没有涂掉大段的话。只换了一张纸。遗书那张。"苏眠把豆浆杯捏了一下。杯底的沉淀晃了晃。"好像改她档案的人觉得——柳白苏是最不需要被遮盖的。或者说。柳白苏的事情从头到尾都完整。完整到不需要改。"
但她的遗书是打印的。五个受害者里唯一一份打印遗书。
苏眠站起来。帆布袋蹭到了铁皮柜的柜门边缘。鸽子上的红线颤了颤。
"明天查柳白苏。不是查她怎么死的。查她死之前在查什么。"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排风扇。
"那个档案编号——003-007-M——003开头的是学生档案。一共七个。四个死了。还有一个。档案盒的编号到007。六个出事。但出事档案只有四个。"
还有一个隐藏的受害者。在六个出事档案里。另外两个是谁。
苏眠没有回答。她已经在往楼下走了。帆布袋蹭了一下栏杆。鸽子歪了。她没扶。
傍晚回到宿舍。走廊安静。下午在天花板附近的光线偏灰。窗外云层厚了。把顾言的房门把手转了转。锁着。把耳朵贴上去。没有声音。
进门。手机关掉静音。屏幕亮起来的同时弹出一个通知栏。
未接来电。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凌晨打进来的。响了大概四声挂了。没有留言。没有短信。
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日期。六月十六日。
我盯着这个时间。是三天前的。六月十六日凌晨两点十七分。脚步声消失的第二夜。我在等你敲门的那天晚上。我手机开着声音。我坐了一整夜。
没有电话进来过。
但这个未接来电显示在那。通话记录不会撒谎。
编号是本地的。浔阳区号。后面七位。学校办公电话不长这样。也不是学生号不是苏眠的号。复制到微信搜索框。没绑定微信。用短信发了三个字。"你是谁。"
定时已发送。没有回。
我翻通讯录。里面存了大概七十个号码。同学、教授、外卖、快递。没有这个号码。往前翻通话记录。五月、四月、三月。没出现过。
这个人在六月十六日凌晨两点十七分打了我的手机。响了四声。挂了。没有留言。
我的手机没有响。
我把通话记录截了屏。然后翻到六月十六日的日记。我自己写的。那天晚上从七点到第二天早上。每一个小时我都写了。七点八点九点十点。十一点走廊里最后一阵脚步声散了。十二点一点两点。敲门声没有来。
手机响了吗。没写。
如果手机响了我会写。我在等敲门的时候手边只有一个手机和一扇门。不可能漏掉。
如果当时手机没有响。这个未接来电怎么出现在记录里的。
钱维。钱维死前三天。也是凌晨两点十七分。收到了同样的电话。没存过的号码。响四声。挂了。没有留言。他的手机也没有响。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翻过来。通话记录还在。凌晨两点十七分。来自一个不存在的号码。
我一晚上没怎么睡。每次快要迷糊过去的时候。后颈上一条筋拽一下。把自己拽醒。反复了大概五六次。窗外天光从灰变到白又变到黄。窗台上那盆枯了一半的文竹,影子从左边移到右边。这是天亮的唯一证据。
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凌晨两点十七分那个未接来电还在。没回拨。昨晚打过。号码不存在了。空号。昨天还在通话记录里。今天就没了。
翻了个身。床板咯吱。胃里泛酸。不该喝那杯甜豆浆。
日记里没有的东西。不存在。
那句话我写过。我记得我写过。但我不记得是在哪一天写的了。第一页?第一页是六月十五日。你写的第一页。是我写的。一定是我写的。
顾言。写不下了。明天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