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室的灯在凌晨三点还亮着。
沈砚清推门进去的时候，五个人呈各种姿势瘫在地板上。许东靠着镜子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被圈了四遍的歌词纸，口水洇湿了"破晓终会到来"的"晓"字。内向男孩缩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另外三个人一个趴在地板上假装已经死了，一个对着墙上的排练表发呆，一个正在用鞋带把自己两只脚绑在一起——不绑他总跳反拍，绑了他反而能踩正。
沈砚清站在门口看着这幕场景。
距离第一次公演还有七天。十二组参赛队伍里，他的组预测排名第十一。倒数第一。时雨的数据不会错——她是那种看到波形图里0.01秒的抖动都会放大到整个屏幕的人，她的倒数第一预测就是倒数第一。不是"可能"，是"确定"。
许东被推门的动静吵醒，迷糊地睁开眼看见沈砚清，第一反应是站起来："队长！我刚才睡了几分钟？！你给我记着！我欠你三分钟！"
"躺着。"沈砚清走过去，在地板上找了个空位坐下。木地板凉得他后腰一缩。"你睡够了才有嗓子。明天你那段独唱——"
许东的眼睛立刻清醒了："我知道！对着镜头笑！"
沈砚清："你记住就行。"
许东重新躺下，但是没合眼，他看着天花板说："队长，你是不是要被我拖累了？我那个排名四十七——"
"许东。"
"嗯？"
"你排名四十七，我排名第三。我把你从四十七带到四十七以上，比我一个人守第三难多了。所以你拖累不了我。"
许东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那个小动作让沈砚清想起夏星遥第一次跳F班的转身——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最后只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不是往外冲的，是轻轻落地的。
沈砚清也躺下来了。地板上六个人横七竖八排成一排，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像某种持续的、催促的白噪音。他闭了闭眼，口袋里的那截胶带贴着大腿皮肤，已经焐热了。
他在黑暗中想：小时候六个国家十二个机场。他妈把每一个新家的窗帘都装成一样的颜色，但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一起躺在地板上过。没有。和一群陌生人，躺在一个随时会崩塌的训练营排练室里，身上全是汗，头挨着头，脚对着脚——这种感觉陌生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闭着眼摸出来，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时」：「你的热搜排期已经定了。明天上午十点，节目官号发物料。内容是'翻译学院冷面选手背后的一段青梅往事'。你做好准备。」
沈砚清打字：「什么准备？」
时雨：「你妈和我妈的电话轰炸。她们会骂我不声不响搞事情。你负责挡着你妈，我负责挡着我妈。」
沈砚清：「你就这么把娃娃亲放出去了？」
时雨隔了三十秒才回，回了一段语音。他音量调到最低贴到耳边，她的声音混着电流的沙沙，带着一点他已经开始熟悉的那种"算好了所有变量"的笃定：
"沈砚清，你那个抖是为了谁，我已经确认了。现在轮到全世界确认。五岁的红毯上我选了你一次，二十三岁的热搜上我再选你一次。你只有一个任务——"她顿了一下，"舞台别塌。"
语音结束。沈砚清把手机按灭，扣在胸口。
许东在旁边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着"破晓终会到来"。另外四个人已经全部睡着了，呼吸声此起彼伏地盖过了日光灯的嗡嗡。沈砚清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时雨说"二十三岁的热搜上我再选你一次"。她是用自己来换他那组不倒数的命。
算得清楚。
但他躺在地板上，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被手机震醒的时候，地板上的五个人已经跑了三个。许东跪在镜子前面做最后的发声练习，声音又小又谨慎，但"破晓终会到来"那几个字咬得比昨天稳了。内向男孩在角落里对着空气做表情——他把"别回头"三个字拆成了十二种念法，每一种都拿手机录下来反复听。
沈砚清坐起来，低头看手机。未读消息从五个小时前开始堆积——他妈：三条语音，一条文字："砚清你那个娃娃亲怎么上节目了？"他爸：一条文字，两个字："解释。"时雨：一条文字，八个字："热搜上了。你看官号。"
沈砚清点开节目官号。
置顶帖是一条视频，封面是他初舞台的定格画面——唱到《秋叶》尾音，喉结滚动，嘴唇合拢前的那一帧。标题是：「他在台上唱了一首法语歌，台下的她看了七年数据。」视频时长三分四十秒。
他点开看了。前四十秒是他的初舞台剪辑，他唱歌的片段被重新配了画面和字幕。接下来是时雨的"数据可视化"——一张动态图表，从七年前开始逐年累积的、标记着"观测坐标"的红点，每年增加一些，最后第七年的时候红点铺满了一张中国地图。旁白是一个温和的女声："沈砚清每一次公开行程、每一次上台、每一次出现在镜头前——有人把那些坐标全部存了下来。七年，七百二十一个记录点。不是粉丝。是青梅。"
弹幕在第三十秒就开始爆炸了。他还没看到视频末尾，评论区已经刷了三千多条："这是小说吗？？""青梅竹马七年追踪""那个女孩是GLM时家的？？""娃娃亲？？""我哭了真的""所以他唱《秋叶》的时候那个尾音——是想到她了？"
沈砚清把视频看完，然后退出程序。手机还在不停地响，他的消息列表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他先回了他妈的语音：「妈，是节目组的策划。不是我主动放的。」
他妈秒回："策划？策划能拿你五岁抓阄的照片？那照片我都没发给过别人——"她顿了一下，"是时雨那丫头？"
沈砚清：「……是。」
他妈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那种笑沈砚清太熟悉了，是他妈在听到一件意料之外但正中下怀的事情时会发出的那种轻轻的气音。"她倒是会搞事情。行，你忙你的，电话不用接，我跟你时阿姨聊。"
沈砚清放下手机，从排练室地板上站起来。许东在镜子前面回过头："队长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好像有人给你递了把伞。"
沈砚清走到镜子前面，看了一眼里面的自己——训练服皱的，头发乱的，眼底有熬夜的青色。但他的肩膀比昨天松了一点。是那种"有东西等着我去打破"的松，不是"放松"的松。
上午十点二十分，那条视频的播放量破了五十万。十一点，破了二百万。沈砚清走在训练营园区里的时候，能感觉到从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休息区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他拍，食堂排队时前面的人回头看了三眼，F班的窗户边上夏星遥冲他疯狂挥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哥你看热搜了吗你看热搜了吗！！"
他在食堂坐定，刚夹了一筷子菜，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季川。
季川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背景里有A班排练的鼓点声："沈砚清。你那条热搜，你事先知道？"
"知道。"
"谁帮你做的？"
沈砚清沉默了一拍："一个数据师。"
季川也沉默了一拍。然后他说："那个数据师是不是姓时？"
"……你查了？"
"GLM时家的小女儿，上过娱乐资本圈子的人都知道。"季川的声音压低了，"沈砚清，你藏得够深的。但是——"他顿了一下，"这条热搜救不了你的舞台。你那组倒数第一的预测我上周就看到了。你最好在七天之内把他们的拍子练齐。"
电话断了。沈砚清看着屏幕上结束的通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许东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手里端着一碗清汤面，筷子拨了两下没吃，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队长，我看那个视频了。"
沈砚清抬眼看他。
"那个女孩子——"许东低着头，手指捏着筷子在汤面上画圈，"七年都在看你。队长，你看她也看了七年吗？"
沈砚清把碗里的菜夹完，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没有。我没有看七年。"
许东抬头看他。
"但我用五秒写了一份报名表。"
许东好像没听懂，但他看着沈砚清的表情，然后低头吃了一口面。吃完了之后他说："队长，你那五秒够牛的。"
沈砚清站起来端餐盘。走出食堂的时候太阳照在他脸上，冬末的日头晒得他眯了一下眼。口袋里的手机还在不停地振——节目组的、室友的、他妈又发了两条语音。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往排练室的方向走。
推开门之前，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时雨昨天晚上说的话："第一次公演，你那组不许垫底。"
他想起季川在电话里说的："你藏得够深的。"
他还想起那个视频里被她标注过的七百二十一个红点，从七年前开始铺满地图，最后一个落在训练营的坐标上——就是他现在站着的这个地方。
他推开门。排练室里五个人已经都到了，许东站在镜子前对着自己的反射做"破晓"的口型，内向男孩握着歌词纸没松手，另外三个人在互相纠正拍子。
沈砚清把外套脱了挂到墙上的钩子上。
"开始。"他说。
手机在口袋里静音振动。他知道是时雨发来的，但他没看。他先蹲下去帮许东调整了站姿——脚宽比肩窄两寸，重心往前倾半度。许东按照他说的站好了，然后对着镜子吸了一口气。
"破晓终会到来。"许东念了一遍。
沈砚清："再念。笑。"
许东咧嘴笑了一下——跟排练室里练了一百遍的那个笑一样，不是往外冲的，是轻轻落地的。但这一次他念的时候，"破晓"那两个字终于没跑了调。
训练室外面的走廊里，有人经过时往玻璃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字迹很小，卷着边，但沈砚清隔着玻璃看见了那行字：
「你只有七天。」
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贴的。
他把便利贴撕下来折好，放进了训练服口袋，和那截透明胶带放在一起。
七天。七百二十一个红点。一条热搜。和一个倒数第一的组。
沈砚清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和身后五个人的反射。他第一次觉得——他站的地方，有人正隔着屏幕替他算每一步。
"再来一遍。"他说。镜子里的他肩膀又松了一点点。